第二章

泥潭 劉楚昕 第2頁,共2頁

他停下來觀察我的反應,試探著問我:

「您覺得怎樣呢?」

「沒意義。我們已經回不去從前的日子了。」我說。

他的眼裡漸漸含滿淚水,激動地質問我:

「您不願幫我!您看一看我們,難道真的狠心嗎?——我們連狗都不如!要是您父親恒大人還在,他忍心看旗人這樣受苦嗎?」

「他已經死了。」

「可是您還在。您是咱們旗人裡的勇士、英雄,您也是您父親那樣了不起的旗人!」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高尚。」

「不……」

我打斷了他的話,說:

「我認命了,而且我勸你也這樣想。」

我轉身進去。端瑞緊隨在後,壓低聲音反覆勸我。來到眾人面前他才不得不暫時閉嘴。留在廟內等待的奎善看到我們回來急忙起身。「怎麼了?」他問我。我沒有回答。端瑞衝著其他人叫道:「恆老爺會幫我們的!」說罷憤憤不平地背對火光躺下。

這會兒要是在城裡多好。劉平抱怨說。

我將油燈舉過頭頂。天好像裂了道口子,鵝毛般大的雪密密麻麻飄滿了天地之間。一張口喉嚨裡嗆得都是雪絮。我得把腿抬得老高才能在雪地裡行走。

在城裡烤火喝熱酒至於這麼辛苦嗎?他拽著韁繩繼續說道。

我們三個沒人理他。走在最前面計程車兵朝我們大喊,讓我們跟上。

您在南方見過這麼大的雪嗎,那兒下雪嗎?劉平問我。

下,隔一年一次,沒這麼大。

他冷笑了一聲,對其他人說,常長官是武漢來的,武漢計程車官學堂畢業的,不習慣咱們齊齊哈爾的氣候。

到了。前面計程車兵折返回來對我們說。

我們爬上山丘,在衛所門口拍掉身上的雪,隨後把馬牽到角落擦乾毛髮,抱來乾柴點燃,屋子裡很快變暖和了。

這鬼天氣出來真是受罪。劉平煮著雪說。

你能閉嘴嗎?

他吃了一驚,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我。幹嗎把氣撒在我身上呀?他反詰道,越說聲音越激動。咱們就沒必要非得在下雪的時候出來,遲幾天,哪怕不去巡查也沒事。這裡他□的就跟武漢不一樣,營裡的事沒人上心。

我對於他的傲慢態度感到不可思議。我的權威居然被這傢伙挑戰了,我站起身,手指著他的腦門,而他竟然甩開我的手。

不想幹可以滾回去。我怒吼道。

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啊,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

我以為其他人會來幫我解圍,但他們坐在原地冷冷地盯著我。好吧,我知道了。我一屁股坐下。不用抱怨了,我知道你們對我一肚子意見,要不了多久我就走人了。

沒人問我要上哪兒,也許他們慶幸我終於要滾蛋了。我也懶得跟他們廢話,裹上羊毛絨毯躺下了。沒多久他們也睡了。

大約是半夜,我突然被許多雙手粗暴地拖出毯子,一直拖到門外,然後推下斜坡背後的斷崖。我重重摔在雪裡。昏迷了不知多久,我在某個瞬間猛然驚醒,發現大半身子都被冰雪覆蓋了。冰涼的雪片持續不斷地落在我臉上。我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與四面八方襲來的風雪包裹。我大叫了一聲,但沒人回應,叫聲就像投入漆黑大海的一粒石子。劉平!我又叫道。我的聲音瞬間被狂風捲到十萬八千里之外了。我站起來,捂著摔疼的胳膊步履蹣跚地摸索回衛所的路。走了一段之後我突然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也許我已迷失在了茫茫大雪中,離同伴和溫暖的火堆越來越遠;也許馬上我就會栽倒在某個不知名的溝渠,被一層又一層雪掩埋,等到來年開春雪化後人們才會重新發現我凍得硬邦邦的屍體。在陷入更深的恐懼之前,我一步接一步跋涉在厚厚的積雪中,揮動著失去知覺像冰鐵一樣的雙手爬上坡面。

我推開門,繞過地上假裝熟睡的人們,氣喘吁吁坐下烤火。我知道他們在裝睡,一個也沒睡,而我只能假裝無事發生。這時我腦子裡想的全是「如果父親還在就好了」。

火堆在半夜不知什麼時候熄滅了,天剛亮的時候只剩下一堆焦黑冰涼的木炭。我推醒金進寶和奎善,叫他們預備動身。有兩個被我們說話動靜吵醒的旗人縮在破棉絮中,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窺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其餘人用被子緊緊矇住頭繼續睡覺。

端瑞也醒了,跟著我們出來。準備馬車的時候,我告訴他:

「別指望我了,早做別的打算吧。我不像我父親,我一點也不偉大。」

端瑞依然以急於反駁的姿態望著我。我嘴角抽動了下,說:

「我是一個齷齪的人。」

她暈倒在地上兩腿間一片紅色我赤裸的下身也沾著黏糊糊的血我打了個冷戰感覺噁心想吐。這醜陋的一幕令我也忍不住移開視線。環顧四周,這一切發生在灶房。我從衛所回到家後,在瘦小的女僕同我開了不合時宜的玩笑後,在乾草與柴火堆中間侵犯突然發生了。我睜大雙眼,屏住呼吸,像是有人在注視著我。外面的風拍打著木窗,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砰砰作響。被人注視的我非常窘迫。

我閉上眼,低下頭,呼吸顫抖,渾身沉重無力。我感覺一個拇指大小被羊膜包裹沾滿腥臭黏液的胚胎在我上顎形成,懸掛垂落,連線處的繫帶筋膜即將撕裂斷開。「我強姦了父親的婢女。」這句話馬上就要同那個胚胎一起從我口中滑脫而出,而我也將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就像疲憊不堪的人終於支撐不住倒頭大睡。但在最後時刻彷彿有一雙手扼住了我的咽喉,一瞬間將這股潰散鬆懈的勁頭掐滅了。

我迫不及待洗乾淨身體還用熱水燙了一遍又一遍我抓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到屋裡用熱水沖洗她的下體不要哭了我惡狠狠地威脅她但其實我心裡十分害怕。我像一頭野獸,外表殘留著人的形狀,語言和思維已退化為獸類。我一動不動,審視著這頭野獸。

我繼續說道:

「你們把我當英雄,但我不是。我救不了你們,我什麼都不是。」

端瑞突然低頭啜泣,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重新上路後,我躺在車上問道:

「我說,金進寶,為什麼我騙了你,你還願意繼續跟著我?」

「啊?因為您是一位大人物啊。」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

「昨晚上我都看到了,聽他們說了,您是滿人裡的大人物。我願意跟著您。」

「你搞錯了。」

「他就是。」奎善說,「那時候我們總覺得您傲氣。我們跟煦二爺玩得到一起去,您跟我們格格不入。我們都覺得您看不起我們。」

「哈哈,有嗎?」

「有。那時我們想,誰都知道您將來是要做大官的,可現在不是還沒做嗎,就這麼瞧不起人呀!」

「那是因為你們抽大煙,我覺得烏煙瘴氣。我父親和我都是很反感抽大煙的旗人的。」

「所以說我這樣的人真是活該呀,不然怎麼會變成這樣。」

「別說了,我最後不也沒做大官,最後不也落得這個下場了嗎?」我自嘲道。

總而言之,我的返鄉之旅很快就要結束了。大概不久以後我就會和金進寶、奎善他們分別。齊齊哈爾的凍土、逼仄的火車車廂、轟鳴的汽笛,一切都過去了。我又回到這裡,回到了我的出生地,我父輩、祖輩(最遠能追溯到哪一代呢?)的埋葬之地。熟悉的景象接二連三闖入我的視線。起初我覺得輕鬆,但這種感覺沒持續多久,我的心又一次變得沉重。在接連幾天陰沉暗淡的天空之下,灰濛濛的城牆像一座崩塌的矮山。我站在它的對面,寬廣的護城河將我和它分隔開。望著河中央彷彿靜止不動的駁船,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我又回來了。

跟著車伕和掘墓的男人,我又回到城裡了。嚴格來說其實不是城裡,還在城外,離城門只有幾步路,能看見城牆的影子。他們鬥了一路的嘴,我從他們的爭吵中知曉了他們的名字。駕車的叫屈萬,挖墳的叫熊醜。他們倆把騾車停在某處院子裡,沒有進城,商量今晚要參加一個集會,什麼「狗字堂」的集會,聽起來像是哥老會的名字。不巧的是,他倆把今晚的暗語忘了。他們已經和好了,肩並肩出發尋找火神廟。我沒有再跟著他們。他們和我有緣,陪伴了我一路,但我不可能永遠跟著他們吧。當然,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我認不出這是什麼地方。我理應記得,但就是認不出。我死後記憶錯亂了,腦子裡想的東一會兒西一會兒,有時記得有時又忘了。比如此刻的我清楚地想起自己名叫恆豐,是個旗人,曾經是軍官,但我無法記起我過往的經歷;過會兒我又陷入某段回憶,其中的細節記得清清楚楚,回憶中甚至能看見自己,但又忘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看來打在我頭上的那一槍應該把我腦子搞壞了,就像鏡子摔碎後被錯誤地拼接在一起,我的記憶也東一塊西一塊的。

我「坐」在一條河邊,這應該是護城河。天黑了,但我不困。確實,幽魂怎麼會睡覺呢?不會睡覺也不會疲倦。我感覺自己平靜得就像一塊石頭,可以這麼坐一整天,一整月,一整年……一直這麼坐著。如果我不思考,時間過得時快時慢,而我一旦想什麼,又極容易走神,思緒不知道跳到哪裡去了。

突然,我變得非常亢奮。我感到「頭腦」發漲,「呼吸」急促,「太陽穴」在突突跳動。我意識到我在發怒,而且那雙看不見摸不著、只存在於我想象中的手又痛又發抖。我的腦子裡迴響著一個數字:八十四。八十四代表什麼?八十四這個數字有何特別之處?然而關於「八十四」的一切幾乎消失了。我不停思索,毫無頭緒,過了兩三個小時,我才隱約想起這不是數字,而是一個人名。隨著這個名字而來的是一陣厭惡感。這種感覺就像夢醒了一樣。夢醒後我記不清跟「八十四」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暴怒的情緒依然殘存在我身上,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消退。

我這麼幹坐了一晚,直到太陽昇起。這是我脫離肉體變成精魂後第一次天亮。我還以為我會在陽光照射下魂飛魄散,結果沒有。我的面前漸漸聚攏起人群。守衛開啟城門,我們排起長隊,緩緩走入門內。我混在人群中,雖然沒人看得見我,我還是規規矩矩排隊,跟他們一同穿過城門洞。

這個時候,我看見了我。我正被遠處沉悶的敲擊聲吸引,一臉迷茫,站在路口不知所措。我知道那個人是我,這對我而言是清晰自明、不言而喻的事實,而看見自己,我不覺得驚奇,很自然地跟上我的腳步,保持在我身後兩步之遙的距離。我聽見金屬敲擊著硬物,我聽見每隔幾下就響起一陣吆喝,我跟著我走。我停在一面高牆之下。高牆上站著五個男人。他們光著膀子,渾身冒白氣,掄起鐵錘一下接一下砸向腳下的磚石。這道界牆打我出生起,甚至我祖父出生的時候就在這兒了,像柵欄似的把城的這一邊同那一邊隔開。

突然一塊磚落下,下頭撿磚的人慌忙躲開,仰頭罵了一句娘。他把地上的磚一塊塊撿起來放在竹筐裡,然後挑起扁擔,經過我面前時看了我一眼,說:

「你叔之前總跟那傢伙混在一起,問他就對了。」

「上哪裡找他?」我問道。

「賭錢和喝酒的地方。」

我讓開道,按他告訴的地址穿過尚未拆除的界門門洞,沿著北界門內大街往東走了百米,轉到北邊官將軍巷子。巷子盡頭是一間瓦房。門很矮,我低頭走進去。進門右手邊靠窗的竹床上和衣躺著一個男人,看起來宿醉未醒,餘下六人在屋中央擲骰子。我注意到其中一個人,比周圍人矮一個頭。此刻他好像被逼至絕境。其餘賭徒衝著他狂笑。他屏住呼吸攥緊拳頭擲下骰子。三個骰子停止旋轉的瞬間,屋子裡爆發出陣陣驚呼。

「你叔叔還欠我十兩銀子呢。」

那個人邊喝酒邊繼續擲骰,漫不經心地對我說。

這一次是壞手氣,一下子輸光了所有贏來的錢。他朝自己額頭捶了一拳,轉身下了賭桌。對家在他身後叫囂:「八十四,怎麼不玩啦?」他沒還嘴。他就是八十四。他走到我跟前警惕地盯著我。

「我知道他的事,但要我開口,得先把他欠的錢還我。」八十四說。

「八十四,別走啊。」賭桌上的人繼續叫道。

八十四扭頭罵了句,之後吸了吸鼻子,說:

「十兩銀子,也不多,對你們這樣的老爺算不上什麼。」

「我找他是為了找一個我至親的人。」我承接來自八十四輕蔑的目光。我好聲好氣向他解釋:「請你念在都是旗人的分上……」

「我這樣的旗人可跟您不一樣!」八十四冷笑著,「您跟您叔叔是老爺,我們什麼也不是。你們從前住衙門,我們睡破房子;你們吃肉,我們吃屎。」

他說話的語氣令人生厭,也許八十四跟那些想從我口袋裡騙錢的旗人並無不同。我轉身走了,八十四沒有攔我。沒走多遠,他又跟上來。我停下腳步瞪著他。

「生氣了,老爺?」他笑嘻嘻地說。

「你有什麼事嗎?」

「跟我走吧。」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火氣這麼大幹嗎,啊?我們無冤無仇吧。」

「我沒有錢給你。」我抱著雙臂,直視他。

「我不找你要賬。找到你叔叔,我找他要賬。」

我被他領著往南走,七拐八拐進到一座院落內。這是新建的房屋,附近的屋子拆了不少,一時間我竟沒認出這是哪裡。八十四撇下我,掀開靛藍色簾子走進房子裡,向裡面的人挨個問好。

「你好,兄弟。」他說,「你好,姐妹。」

他走到一個人面前,彎下脊背,低頭問候:

「您好,神父。」

在場眾人中,只有洋神父用溫暖的微笑回應了他。其他人見到他進來後紛紛停止交談,板著臉地盯著他。

「他們怕我。」趁神父轉身同一位修女說話時,八十四小聲對我說,同時故意鼓起眼睛狠狠瞪向那些膽敢盯著他看的人,直到所有人都避開他的視線。

我對這位八十四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他竟然是一位天主教教民。我實在難以將他現在這副模樣與他賭場的身姿聯想在一起。很快,我深深質疑起他的虔誠:神父佈道時他打瞌睡,儀式結束後的聚餐上他吃相粗魯,吃飽喝足後拿桌布擦嘴。我坐在角落,觀察這裡人的一舉一動。有個聽口音就知道是旗人的年輕男人站起來對神父說:「我入教是出於私利,後來才知道神父是怎樣的好人,也曉得大家是怎樣的好人,對我就像親兄弟姐妹一樣。我這才明白自己以前是怎樣愚蠢,從此再也沒動搖過我的心,哪怕家裡人都罵我,要趕我走、跟我斷絕關係,我也絕不放棄信仰……」他說著忽然號啕大哭,連同神父在內的眾多教民跟著落淚。八十四咯咯發笑,小聲嘟囔了一句:「傻子!」我更加確認了他的偽信。

但八十四看起來毫不掩飾這一點,在其他信徒異樣的目光中坦然離開。走在教堂院子裡,他得意揚揚地告訴我:

「這裡不用錢就能吃飯。」

八十四又說:

「這裡以前是正紅旗公所,被革命黨沒收啦,後來馬神父從善後局那兒把地買下了,建了新教堂。」

八十四回頭看了看我,說:

「你不用擔心,神父認不出你——他分不清咱們中國人的長相。」

八十四又笑了:

「這些日子信教的人變多了。變天啦,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走路垂頭喪氣,像被閹了。」

八十四衝我擠了擠眼睛:

「你要是沒地兒住、沒飯吃也可以入教,這洋人傻乎乎的。」

我對此未予置評,而是催促他:

「你快帶我去吧。」

八十四忽然停下,一言不發,轉頭怒視我。我停住腳步,困惑地看著他,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片刻過後,他譏笑著對我說:

「你不要以為你還是老爺,想把我當奴才使喚。要不是為了找你們家那位老兄把十兩銀子要回來,你以為我會答應你嗎?別在我面前神氣,現在可不是從前了,我也不是你那個逃走的下人!」

「我說過什麼‘老爺’‘奴才’了嗎?我只是請你快點帶我過去,你把我當仇人看做什麼?」我感到十分詫異。

八十四鬆垮的眼瞼像皮膚融化後下垂似的,突然間,他又咧嘴笑了。

「因為我最討厭你這樣的旗人。」他笑著說。

「我這樣的旗人是什麼旗人?」我有些發怒,反問道。

但他沒有回答。這樣看來,這個人確實不可理喻,難怪我想起此人名字時會心生厭惡。過了一會兒,他摸了摸嘴唇上的鬍鬚,說:「你不要生氣。我說討厭你這樣的旗人——我也討厭我這樣的旗人呢。」這一次換我沒有理他了。

但我不得不依靠他的幫助。他在前面帶路,我在後面走。我們往西路過原來的文廟,進到麻雀巷裡。周圍又是一片廢墟,這裡的民居拆掉後只留下地基和一地的瓦礫。在廢墟的角落有一處孤零零的瓦房。顯然,這戶人家是少數沒有遷走的旗人家庭之一。附近土地的買主暫時沒有造屋的計劃,於是他們偷偷佔了一方地種小菜。

門沒帶閂,八十四一推就開。光屁股啃手指的孩子與正在哺乳嬰兒的女人呆呆地望著我們兩個不請自來的訪客。她的男人從裡屋繞出來,用不算禮貌的口氣詢問我們有何貴幹。

「有個女人,旗人。」我皺著眉,嘴角動了動,「她曾在你這兒待過。」

我覺得再愚鈍的人也能察覺到男主人神情細微的變化。女人領著孩子鑽進屋內,男人答道:

「是有個女人,說和家裡人走散了,留她住了兩天,後來自己走了,去哪裡我也不知道。」

男人又補充道:

「那都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了。」

「她叫什麼?」我問道,我的聲音在顫抖。

「沒說,也可能說了,我忘了。」

我的目光黯淡下來,嘆了聲氣。這個女人像極了妹妹,甚至於可以認定她就是恆妤了。我很不甘心,又問道:

「恒大人的女兒——從前正白旗的協領、後來的左都統恒大人,你知道嗎?她和你說過她是誰嗎?」

「我不記得了,也不知道是誰。我這樣的人,她也不會什麼都跟我說。什麼老爺,說了我也不認得,橫大人、豎大人,沒聽說過……」

一旁的八十四突然厲聲呵斥道:

「你說實話吧!」

我扭過頭,驚訝地看著八十四,隨即望向那男人。

「你這話說得好奇怪!我說的就是實話,騙你圖什麼?她自個兒來、自個兒走的,跟我不相干。好心給她飯吃,留她住了兩天,你賴我做什麼?——說到底你們又是什麼東西,跑到我這兒找什麼麻煩?」

那男人忽然變得惱怒,揮舞雙手在屋裡走來走去。我不知道八十四的詰難從何而起,面對男主人此刻咄咄逼人的反問我更是不知道如何作答。這時,八十四突然漲紅了臉罵道:

「你還在說白話!」

他罵後彷彿猶覺得過於禮貌,於是補了一句冗長的粗話作為平衡:

「你個xx養的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