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也是旗人,剛才聽到了你們說話的口音。」
他們介紹說:
「我們是叫永壽、祥順的,戰前在步軍營裡當兵,馬山那兒,最前線,一路被打退到馬房山,又退到城裡,後來徹底完啦,混吃等死,聽說拉洋車賺錢,打算去沙市謀個拉洋車的活兒。」
「剛才聽你說話,還以為你是城那邊的。」我打量著他們。
「我這老弟的娘是江陵的漢人,所以會說那邊的話。」永壽指了指祥順,樂呵呵地說。
祥順摸著自己新剃的光頭笑了笑。我微微頷首。永壽問我:
「老兄日子過得可還好?仗打完了,咱哥倆找不到事做,閒了快半年了,實在沒飯吃了才出來,真後悔當初沒拿錢走人啊。」
「咳,還不是你老兄說要留下來做生意,結果一分錢沒賺到,還把本錢賠光了。」祥順解釋說,「我們在滿城拖了磚頭、瓦片去賣,做虧了。」
永壽舔了舔嘴唇,說:
「噫,我也沒想到賺錢是這麼難的啊。」
「還好我有一位姑舅老表在沙市,我們去他那兒——但別提了!都說人心是靠不住的,現在我總算知道了——過去還幫過他們一家呢!您說說,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親戚,不幫忙就算了,連頓飯也不給吃,直接趕出來了。」
「所以拉洋車的活兒沒找到,又灰溜溜滾回城裡了。」永壽自嘲道。
「怕你們不知道,這位爺從前也是營裡的。」八十四朝我努了努嘴。
祥順挺直了身子,說:
「那太巧了。和您說說吧,仗還沒打起來的時候,我倆在馬山腳下巡邏,遇上革命黨派的送文書的兩個使者。這倆傢伙也是滿人。長官叫我倆護送這二位爺去見將軍,路上一問才知道,他倆原先在宜昌厘金局做官,眼光可比我們長遠哩,一早就投降革命黨了,所以轉眼又做了革命黨的官。我倆一直送他們到馬房山腳下,正趕上恒大人騎馬回來。恒大人接了文書讀了,當場把那倆傢伙臭罵了頓。」
他欠身調整了下坐姿,伸了伸腿,接著講述道:
「他倆灰頭土臉回去,還跟我說要是革命黨打輸了,希望到時候咱們能對他倆網開一面,或者不得已必須殺了,也請手快些。我拱手跟他倆說:‘可別說這樣的話!說不定最後是我倆投降,到時候還得投奔你們呢!’所以送走他們後我倆合計,馬山前哨打起來首當其衝,要是冷不丁一槍把你我打死了怎麼辦?我想起我表叔父認識炮營管帶,就出了些錢,求他調我倆去守八嶺山的炮營。我想炮兵都在後方十幾裡操弄大炮,離前線遠著呢,不會出什麼事。
「唉,誰知道就真出事了。我倆歸一個老兵管,叫固爾貝,一個倒霉蛋。他跟我倆說八嶺山上多的是老墳,不知道埋了多少前朝的楚王,夜裡出來當班千萬小心,要是夜半迷了道,怎樣也走不回去,總是原地打轉,那就是鬼作怪。但也不要慌,安安靜靜原地坐到天亮。聽見有人招喊,更不能理,只當沒聽見。我們仨半夜值崗那天,北邊就響起槍來了,接著營房的火就呼呼燒起來了。我們跑回營地,也不知道革命黨在哪兒,到處都是槍聲,就跟著其他人亂跑,前頭人跑散了。這時候固爾貝忽然停了,眼睛直愣愣的,口裡念著:‘欸,是了,我來了!’轉眼跳進草裡不見了。我追過去卻被永壽拉住,這才發覺腳下是個斷崖,固爾貝不知跌到哪裡去了。沒辦法,我倆在樹林裡摸黑,一時半會兒也尋不到下山的路,最後蹲在草裡躲了一夜,天亮了才慢慢溜下山。——那您呢?」
我愣住了,微笑著答道:
「我沒有什麼不尋常的經歷,不過是一個同樣倒了黴、吃了敗仗、投降了的普通人。」
「您說說您營裡的見聞吧,就當路上無聊解個悶。」永壽回過頭笑著說。
我沉默了一陣,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緩緩說道:
「我最開始在萬城,萬城堤,防備革命黨渡河打過來。半夜的時候,應該和你說的是同一天夜晚,河面上就有幾十艘船趁著夜色朝我們這邊偷偷划過來。
「最前面的船已經登上岸了,好在被巡守河堤計程車兵發現了,然後開槍,打了一整夜。天亮以後,水裡泡著上百具屍體,大多是還沒下船、被射殺在河裡的,還有上了岸但很快被打死、沿著堤壩斜坡滾回水裡的。
「天亮了,河面真安靜啊,波浪嘩嘩地刷著河堤,丟棄的渡船、炸爛的木板,還有屍體都被慢慢推到岸邊。那些死了的人就這麼一直泡在水裡,在河裡蕩啊蕩,一個挨著一個,全漂在岸邊,岸邊擠滿了……那是我第一次見死人————以前也見過,訓練的時候炮炸膛把人炸死了,但在戰場上見這麼多死人,還是第一次。
「然後第二天,我們換防到後方,叫秘師橋我記得,休整,再然後所有人調往前線,決戰,最後慘敗,跟你們一樣退回城裡。」黎明來臨前,在鄉間土路上由東向西排成一字長龍計程車兵正在緩慢地行軍。經過附近的村莊,村民們聽見聲音紛紛走出來,赤腳立在乾涸的土裡,如同道旁枯死的樹木。孩子們赤身裸體跟在馬後面奔跑,不羞於露出下體。有個地保聽聞訊息跑來慰勞,自以為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結果沒走近便被戈什粗暴地推開。一路上幾乎無人說話,只有輕輕的腳步聲與馬蹄聲連續不斷。我彷彿聽見了死亡沉重的足音。
到岸後,我請永壽與祥順吃了頓飯,叫了盤豬肉血腸,又添了些魚糕。永壽和祥順說眼下雖然沒錢,但將來發達了一定要報答恩情。吃過飯散了後,八十四對我說:
「這樣的人還想要發達,哼————他們能賺到錢就有鬼了,怕不是將來跟你叔叔一樣。」
「他們很樂觀,不會餓得沒飯吃的。」
「如果是我,一分錢也不會替他們出,更不用說請他們吃飯。但你們這樣的旗人都很古怪,我是不懂的。」
我覺得這一偏見很可笑,反問道:
「我見到你時你就一直說我是‘你這樣的旗人’,我不明白,‘我這樣的旗人’是哪樣的旗人,我們不都是旗人嗎?」
「我可不敢跟你們一樣。你老子是都統,我老子是馬甲———哼,你們這樣的旗人……」
說這些話時已是午後,街上人少了,連狗也伏在門前石階上懶洋洋地曬太陽。我們在玄妙觀對面的茶館飲茶消食。我聽八十四這樣說後愣住了,接著說道:
「我父親也不是生來就是都統啊,也是讀書考的筆帖式,踏踏實實做事,這才一步步升上去。你恨那些家裡有錢或者做官的旗人,不錯,那些人裡頭多的是不務正業的紈絝子弟,不光你不喜歡,我也嫌惡他們,但你恨我做什麼呢?」
八十四聽了許久沒吭聲,之後突然笑道:
「我沒有怨你,但我們這樣的旗人是什麼樣子,你們那些住大宅子大院子的老爺是絕不知道的。你們高高在上,從不拿正眼看我們的。好在現在破落了,我們終於平起平坐了。」
「我知道。」我搶著說,「我父親生前一直為窮苦的旗人著想,所以大家感激愛戴他。他也經常這樣教導我們。」
八十四依然在笑。我看出他是在嘲笑我,我忍住怒氣,等他解釋。他說:
「你還是不明白。你以為我們多感激你們這些大人、老爺嗎?是啊,活不下去,求你們開恩,誰不會說兩句漂亮話呢?以前將軍回京城,一人發幾文錢,叫我們去送行——要不是為了這點錢,誰願意這樣下賤,在大街上給你們下跪、哭給你們看?你們還以為我們多喜歡你們嗎?」
我非常震驚,追問他:
「你們看我父親也是這樣嗎?」
八十四避開我的目光,沒有回答。我又問了兩遍他才開口說:
「你總說我們多感激你爹、擁戴你爹——那都是你們自己在說,我們可從來沒這麼覺得。」
奇怪的是,我並不驚訝或者憤怒,反而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我們離開了擺滿傷員與死者的承天寺門前,回到左都統衙門,發現門前聚集的人群正在和衛兵爭執。他們很快注意到父親的到來,喧譁聲戛然而止。父親拄著手杖一瘸一拐走上前,神情嚴肅。他像一隻受傷的老虎。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如投槍般射向他。父親每前進一步,人們便下意識地讓開道路。父親想從他們臉上尋找答案,但見到的是無數冷眼以及一陣死水般的緘默。
他們像在對峙。突然間一個披散頭髮的女人衝出人群撲到父親面前,一邊哭號一邊破口大罵。
你守不了城又不肯投降,要打自己去跟革命黨打啊,都這樣了還叫人送死,我們要活命啊!……
父親愕然望著她。女人發狂了似的掙脫阻攔她的戈什,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襟。
我一家都死了啊!……
我和兩個戈什拼命去拉女人。沒想到這個女人瘦弱的身體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我們三個強壯的軍人無論如何也解不開她的手。都統府前的衛兵們嚇得連忙攔住四周群情激憤的旗人,可他們區區六人完全無法阻擋上百人的怒火,反而被他們圍堵在中間。被女人抓住不放的父親手足無措地呆立在那裡,他的喃喃自語被山呼海嘯般的叫罵聲淹沒。父親如同喪失了靈魂任由女人捶打。她被扼住雙手,拽走,被推倒在地,很快又撲了上來,在父親右臉上撓下一道血淋淋的抓痕。
你怎麼不去死呢你怎麼不去死呢……
我氣急敗壞,從身後將女人攔腰抱住,又一次將她重重摔倒在地。我真想殺了她。我們用肉身拼死護在父親左右,連拖帶拽將他塞進了府門之內。脫身之後,我發現父親的眼裡盈滿了淚水。
「你說的是對的,我同意你說的話。我父親一直覺得他在幫助旗人,拯救國家。現在看來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其實他做的一切毫無意義,甚至於有些可笑。過去我受到父親的影響,也有這種幻想,但現在我認清現實了。」我說。
我非常平靜,反倒是八十四看上去對我的反應感到十分意外。
「我家四代都是馬甲。」沉默了一陣,八十四忽然低聲說道,「後來我爹死了,名額給了我大哥。我這樣的人,生下來爹不教娘不養,沒正經事做,打小在街上打架拼命。一起玩的人,每幾年總要打死、打殘兩三個。三十多年前季家的老爺季鶺出錢給我們,叫我們跟他到處打架,後來他撇了我們跑去讀書,最後做官去了。可我們這樣的人哪有別的出路,還在街上混,老了連打也打不動了。好不容易熬了幾十年,大哥死了絕後了,馬甲的名額該給我了,好呀,忽然革命了,連馬甲也沒了——這他□都是什麼事呀!」
他大笑起來。我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笑意。這感覺像痙攣般傳遍全身,令我笑得全身緊繃、前仰後合。我發自內心地笑出聲,和他一起捧腹大笑。我倆笑了很久,以至於笑出眼淚。八十四說道:
「所以說旗人最可笑。我這樣的旗人最可笑哩。」
「不是,相比於你,我更可笑。我在荒郊野外遇到一幫流浪的旗人,然後心軟又動了幫他們的念頭。經不住一個旗人的哀求帶他進城,最後怎麼樣?——他被捉走砍頭了,前不久頭還掛在東門城牆上。」
「那人是你帶進城的?」八十四驚訝地問我,並且以另一種方式又問了一遍,「那個人是跟你一起的?」
又坐了一會兒,午飯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八十四忽然慢吞吞起身,伸了個懶腰說這會兒想起有件事要在下午之前辦好,地址不遠,就在北界門,走路一刻鐘不到,去交代幾句就回來。他走後我半躺在藤椅上望著街邊的銀杏樹,心想這應該是自己最後一次悠閒地享受故鄉的時光了。也許這天之後我也會決絕地離開,而妹妹則像奎善的兩個女兒一樣不知道在何處生活。也許多年以後我們會在某地偶遇,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但不管未來怎樣,眼下我只想安安靜靜躺著過完這一天。
就在八十四走遠後沒多久,一個戴氈帽的年輕男人從街對面走到我跟前,躬身小聲說道:
「恆老爺,他們在城裡找您。」
他的口音是旗人,但我不認識這個人,並且覺得莫名其妙。那人繼續說道:
「奎老爺死之前把您供出去了,他們正在抓您。」
我驚得直挺挺坐起來。那人環顧四周,加快了語速解釋說:
「我叫寧柱,是來警告您的——剛才您身邊那個人是他們的人,他在騙您,那位奎老爺就是他幫忙叫巡警抓的。別信他的話,一個字也別信。」
寧柱臉上遲疑了片刻,繼續說道:
「這兒不方便說話,一時也說不清,但您千萬記著:別信他。我們是好心幫您,傍晚時候會在西門邊上等您。」
他匆匆忙忙走了。我癱坐在椅子上,琢磨寧柱對八十四的指控。我實在難以相信剛才和自己促膝長談、哈哈大笑的八十四會背叛自己,因而不免對來歷不明的寧柱心生懷疑。確實,我不知寧柱究竟是怎樣找到我的,又為什麼知道這麼多關於我的事。他的話大概不可信。可是如果寧柱要陷害我,又何必跑來警告呢?我不懷疑有人在搜捕我,因為我確實這樣擔憂過。這樣一來我又漸漸覺得八十四未必是好人了,並且話說回來,我也確實不夠了解八十四……
八十四回來的時候,我無法掩飾我臉上冷冰冰的神情。我沉默著。
「怎麼了?」八十四問道,解開襖子散熱。
我沒有立即回答,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
「我要先去辦件事,今天先這樣吧。」
「你要辦什麼事?」八十四忽然追到我面前,「你要去哪裡?告訴我吧。」
八十四突然放開手笑了:
「你因為我剛才說的話生氣嗎?你真小心眼。好吧,那些旗人裡頭我最不討厭你。」
我突然轉頭瞪了一眼他,故意用譏諷的語氣問:
「你究竟是為誰做事呢?」
他愣了一瞬間,隨即被激怒了,大聲反問道:
「你這人奇怪得很———你以為我是在幫誰做事的呢?」
「奎善是你幫著抓走的嗎?」我強壓著心頭的怒火。他的臉驟然僵住了,眼睛一閃一閃地望著我,嘴唇抖動,像是有話要說卻語塞了。我已經明白十之八九,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沸騰翻滾。我深吸了口氣,指著他的鼻子質問道:
「你恨有錢的旗人,所以故意要害他是嗎?!你發財的銀子都是靠出賣旗人得來的嗎?!」
八十四躲閃著我的直視,攤手說:
「我不知道他們會殺他,是吉家叫我去報官……我沒想害死別人……」
我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憤怒到了極點:
「你是不是正想出賣我呢!」
八十四突然像齜牙狂吠的狗一樣氣沖沖叫道:
「老子是把你當自己人看的,什麼時候想過害你!」
緊接著,他的嗓音突然變柔和了,眼裡淚光閃閃,握住雙手說:
「我瞞著你是怕你誤會,我是盡心在幫你找你妹子啊!……」
我一拳將他打翻在地,騎到他身上一連打了十幾拳。他一邊拿胳膊格擋一邊叫囂:「你他□有種打死我!」茶館的掌櫃和夥計拉開我。我走了,八十四滿臉是血,仍舊坐在地上對著我叫罵不止。很快我回去寺裡收拾了東西。這裡也待不下去了。我很累,厭倦做判斷。懷疑本身就是一件消耗人精力的事。平靜下來,我發覺拳頭非常痛。
我在珍園待著,一直等到天黑。回憶八十四的欺騙,以及平復心裡如潮水般漲落的憤怒消磨了我不少時間,隨後我又幻想了很久一家人在北京團聚的情形。幻想總是令人愉悅,我甚至一度原諒了一路上那些為我製造麻煩的人。但如果希望最終落空呢?我預感自己大概會消沉很久——我不會就此放棄,但會痛苦很長時間。我的心其實被兩種無法控制的情緒支配著,一種是極度的欣喜,一種是極度的焦慮。
夕陽隱沒於西門城樓,萬物漸漸褪去顏色。我刻意放慢腳步,但還是來早了,於是在西門牆根底下走了一轉。我雖然在城裡出生長大,但從沒來過城的這一端。我家以前在滿城的東邊,而這裡是漢城的最西邊,也就是說,這裡是城裡離我家最遠的地方。在我心裡,哪怕同屬一座城池也只有滿城才是我的故土,超出界線只能算作他鄉。我像外鄉人一樣好奇地在附近遊覽。一群孩子相互追逐,從我身邊跑過很遠才停下。
衛兵催促挑著剃頭擔子的老人快點進城,之後內城的城門緩緩閉合了。
我很擔心遇到值夜的巡警。現在街上零零星星還有些人,要是再晚些就麻煩了,我很難解釋清楚為什麼大冬天我一個人站在這裡。又過了會兒,沿著城牆根遠遠走來兩個人。他們在冷風中縮起脖子,看見我後忽然挺直身體叫了一聲。
「這真是有緣,說報答您果然又遇到了!」
這兩個人居然是永壽與祥順。他們見到我十分驚喜,問我:
「您怎麼在這兒?——啊,您也被他們邀請了嗎?正好,可以結伴一起過去。」
他們正要描述事情的前因後果,寧柱來了。我朝灰暗溼冷的空氣中長長地吐了口氣。他對我說:
「您和他們倆跟我一起去吧,就在城裡。」
「去哪兒?」
「順城街那塊兒。下午的事,您的事,現在不方便說,等您去了他們親自向您解釋。」
「他們是誰?」
「就是傅先生他們,他們在公館那兒等您。」他轉頭對永壽與祥順說,「你們也一樣,傅先生有活兒交給你們做。」
我們跟隨寧柱。寒風猛地鑽進巷子裡,發出嗚嗚的叫聲。哥你等等我啊妹妹喊著我沒有理她嫌她走得太慢了這樣我就追不到季煦他們了我得在開戲前過去我一個勁兒往前跑可我跑到巷子中央就上氣不接下氣了突然一股冷風從我身後刮來鑽進巷子盡頭拐角深處傳來嗚嗚的聲音彷彿相互追逐競跑的群魔在邊跑邊笑我停下來側耳傾聽嗚嗚真像是女人聲嘶力竭的叫聲巷子轉角那一邊像是有無數鬼魅在等待我我很害怕不敢一個人往前走了這時妹妹堂弟和嬸子過來了走吧嬸子對我說。他的腳步快得像是要甩下我們逃走似的,我提著行李箱跟得十分吃力,中途有幾次不得不小跑一段才追上。我的手凍得刺痛,身上汗溼了。要是這是一場夢該多好。如果是夢的話,我希望我能快點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