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同情的目光。不過那個時候,在我隱秘的心思中,我其實更希望他以鄙夷的目光看待我,輕蔑地盤問我一番,然後狠狠侮辱我一頓趕我走。但他沒有。或許那個時候,我這種受虐者的心態令我憤憤不平,使得我對他平添了幾分恨意。
他點了點頭,隨後抱著雙臂對日本人搖頭說了什麼,最後看了我一眼,對我點頭致意後轉身離去。我暫時撇下我,跟著他走出承天寺。原來拴在寺前繫馬樁上的是他的馬,正是那匹馬。他已經上馬,在一個持槍衛兵的陪護下向西去了。我第一次從背後觀看這匹馬:飽滿的屁股,緊繃的大腿,蘆葦花穗般的尾巴。
等我回到我身邊,那個會中國話的日本人衝我擠了擠眼睛,問我:
「你去嗎?他不去,他說他是無神論者。」
我婉拒了。我不會跟其他人一塊兒去馬修德那兒,我只會單獨見神父。
我站在院子裡透過窗戶望著神父他們做完禮拜。其間馬神父瞥見了我,衝我招手致意。剛一結束,他放下《天主經》匆匆走出來,握住我的手。
「您去哪兒了?有段時間沒見了,您的事怎麼樣了?」馬修德問道。
「我去了漢口,受委託去租界準備‘貨物’。」我說。他的熱情讓我很高興。
我在漢口碼頭下船,坐洋車前往英國租界內的一幢紅磚洋房。抵達後一個僕人模樣的人安排我們住在一樓,透過房間窗戶可以看到後院草地。隨後我被請上樓,說瑛二爺想見我。上樓後,我見到一個穿白夏布大衫的男人。他在長滿紫色藤蘿的窗邊,坐在輕輕晃動的搖椅上衝我微笑,隨後從袖中掏出綢帕子拭去頭皮滲出的汗。
今天是開春後的大太陽天,陽光曬得人渾身燥熱。窗對面是滙豐銀行,有個外國女人半露胸脯,在銀行門口呼喚一個孩子。孩子跑步穿過柏油馬路。
「我認識你父親,也知道你。」瑛二爺說,「說心裡話,我欣賞你,留在我這裡做事吧,在傅鳳池那裡太屈才了。宗社黨裡頭他只是個小角色。我這裡的事要緊多了。」
我謝絕了。瑛二爺啞然失笑,說道:
「你不相信我。我看得出來,你不大相信我們能成功。你是個聰明人,但在這事兒上糊塗了。」
「我是個愚蠢的人。」
「誰不蠢呢?我不蠢也不會淪落至今,那些當兵的,革命來了他們嗡的一聲造皇上的反,現在革命結束了,革命黨說要裁軍了,他們又嗡的一聲造革命黨的反去了。他們就不蠢嗎?」
他搖了搖頭,說:
「誰都會犯蠢,只要在關鍵的一兩件事上選對就行,最壞的是聰明一世,結果在最重要的事上犯了糊塗。」
「我會考慮的。」我回答道。
下樓後,我休息了一會兒,隨後出門在租界內閒逛。租界內和租界外的風景決然不同,沿街都是兩層樓的洋房。我在醫院和中學門口朝裡面觀望,沒進去,然後去了劇院,欣賞彩色佈告牌,最後在滑冰場看一對洋人情侶滑了很久的旱冰。
「我在他的洋房裡住了三四天,終於籌集到了需要的‘零件’,釘在木箱裡由日本商船運回沙市。當然,全是他一手操辦的,光靠我什麼也做不成。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就是我們的金主,不過,最大的金主來自北京。臨走前我向他辭行。我對他說:
「‘我從進來後第一眼就認出您是誰了。從前我見過您。
您是位大人物。我有話想對您說,您住在租界,我在這兒住了很多天,這兒環境很好,我很羨慕。但不知道您從這邊江岸望過對岸武昌沒有,我經常散步去岸邊。這兒的港口停著像巨獸一樣嗚嗚響的汽輪,對面江面漂著划子船;這兒街上點亮的是電燈,對岸是油燈。’」
「您在諷刺他嗎,他是怎麼說的呢?」神父聽了我的講述非常好奇。當然,我的講述隱去了宗社黨的部分。
我笑了,但轉眼間我又陷入憂鬱之中。我說:
「我滿以為他會繼續和我爭辯一番,但他沒有。他沒再勸說我,大約覺得我頑固不化吧。他很平靜地講述了他們家的事,他妹妹的事。革命那天,他妹妹留在武昌守家,沒逃走,被革命黨抓去處決了,屍體拖到閱馬場示眾。神父,單聽這麼一句話其實不覺得有什麼,無非就是個女人在動亂中被殺了,這事兒古今中外不是常常發生嗎?有什麼稀奇呢?接著,他又對我描述了一番他的妹妹:一個圓臉小眼睛的女人,個子小小的,慢性子,安安靜靜,不愛說話,總是一副笑臉,從沒見過她生氣,對誰都是和和氣氣,喜歡吃甜的,冬天容易凍手,養了一條土狗,念佛,快四十了一直沒嫁人。她就這麼被拉去槍斃了。她死之前該多麼害怕啊!臨刑前一定跪在地上哭得發抖地叫哥哥。唉,聽他這麼說,我對他完全討厭不起來了,哪怕再不認同他,也不忍心繼續說什麼反駁他了。
「之後我坐在公園長椅上休息,忽然有種轉瞬即逝的衝動——我想乘火車逃走,永遠離開這裡。等荊州的那幫人發覺時,我早就徹底消失了,誰也找不到我。但我很快打消了這念頭,甚至一度為這想法羞愧。唉,我居然會為拋下這些人感到內疚,這是不是說明潛移默化中我的內心動搖了?」
「人心是很複雜的,很多時候我也看不清自己。」馬神父的手按在我後背上。
「是吧,我也覺得。那人曾經問我:你難道一點恨意也沒有嗎?有一個同伴,他也這麼哭著問過我。我說我沒有,我說我放下了。可是我真的放下了嗎?要是我的妹妹也被人抓去殺了,我能放下嗎?也許我心裡想的沒有那麼簡單,所以我對他們、對這裡、對整件事懷著極為複雜的態度,導致我躊躇不決,像身陷泥潭一樣沒法脫身,最後自作自受,越來越痛苦。」
「那您要怎麼辦?」
「我還沒想好。如果可以,我什麼都不願想,什麼都不願做,聽天由命。」
「我有一句忠告:迷失在黑夜中時,不妨抬頭看看星空;如果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人應當面對自己的良知。」
「嗯,算了,不想了,老這麼晝夜顛倒可不行,好好睡一覺比什麼都強,也許一覺醒來我已不是昨天的我,我的苦惱也全部消失了。」我一揮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
回到恩喜家,家裡只有端瑞和恩喜。他們還在挖地窖。
挖出的土坑有一尺半深了。端瑞蹲在土坑中,鉚足勁兒挖土。恩喜隔一會兒進去一次,把土鏟進麻袋裡搬到院子中央。
「其他人呢?」我問端瑞。
「出去喝酒了。」他說,一刻也沒停下。
「亮方和額克登也去了?」
「他們沒,他們去碼頭了,去運槍了。」
「你怎麼不去喝酒?」
「得快點挖好啊,亮方那兒都放了二十箱了,地窖快堆滿了。」
「你一個人弄也太辛苦了,等他們回來一起弄吧。」
端瑞沒理我,像苦行僧一樣不知疲倦地挖著。我在一旁站了會兒,走到院子裡。過了沒多久,恩喜抱著麻袋出來了。我問他:
「今天你問到什麼了嗎?」
恩喜搖搖頭,停下來看著我。
我習慣了他的寡言少語。他就這個性。我說:
「那明天再去問問吧。」
「好。」他小聲答道。在得到我的吩咐後,他才繼續行動。
這兩句話好像已經成為一種重複空洞的問答。我甚至不關心恩喜會怎樣回答我了,說不定恩喜哪天答說「有訊息了」,我大概還是會說「請明天再去打聽我妹妹的訊息」云云。把一切交給命運吧。但我早晚會離開這裡。這也是我跟他們的不同之處。早晚會去,但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但又不是明天,不是後天……是將來,是我也不知的某一天。
天黑後,我、恩喜還有端瑞一同出門。夜裡八時左右,我們來到城牆邊。這是東門南側的一段城牆,相較於其他地方,牆面尤其凹凸不平。我們託舉著瘦小的恩喜。他把拇指粗的麻繩一圈圈纏在肩上,踩著突出的牆磚一點點爬上城牆,翻到城垛後面去了。
我和端瑞在下面等著。黑暗中,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端瑞開口說道:
「對了,鳳鳴去北京了。」
「啊。」我想了想,問,「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個月,傅鳳池說他下個月回來。」
我想,端瑞應該不知道鳳鳴不會回來了。他終於如願逃得遠遠的了。
又過了一會兒,端瑞去附近放哨。他的身影和腳步聲漸漸與黑夜融為一體。我獨自站在牆根下,等待繩子從上頭吊下來。我不知道繩子什麼時候吊下來。仰頭望去,城頭淹沒在淤泥似的一團漆黑中,我的雙眼像失明瞭一樣。遠處傳來狗叫。我垂手站著。我不知道繩子什麼時候吊下來,我只能這麼等著。
回來後,端瑞繼續挖土,終於在兩個小時後完工了。我們把恩喜帶回來的兩箱子彈裝進去,蓋上隔板,覆上一層薄土。完成這一切的我走到窗邊的水缸舀水喝。我沒找到瓢,乾脆不找了,趴在缸邊直飲。低下頭,我看見映在水中的倒影。在油燈昏暗的光照下,我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這完全不是我記憶中的我,如果說像什麼,像個幽魂……
我是一個幽魂,一個不知道自己存在意義的幽魂。時間對我而言非均勻地流逝著。我感覺只發了一小會兒呆,實際卻過了大半天、好幾天。我之所以能注意到,是因為在我待的地方,草、樹葉明顯生長了。有時候回過神來,發現天空已經由白晝變為黑夜,而在我體感中不過眨了眨眼。
這一次回過神,我發現我在門前徘徊,最終下定決心叩響了聖母無染原罪堂的院門。天正一點一點暗淡下去。門終於開了,馬修德提著油燈,發現來者是我後很驚訝,因為我從未在夜晚造訪過。
「神父,發生了一件事。」我站在門外,有氣無力地說,甚至沒有力氣在話語裡增添一些感情波瀾,「簡直晴天霹靂一樣,非常糟糕。」
馬修德請我進去說話。我們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堂末排。室內唯一一盞煤油燈照耀著我的臉龐,在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後我緩緩開口:
「我終於要走了。」
「什麼時候?這是好事啊,您不是一直說想走嗎?您的事辦完了?那為什麼說糟糕呢?」
「我想懺悔,神父。」我說。說吧。
「我聽著呢,請說吧。」他有些意外,但沒過多詢問。
「您還記得嗎,我說過的,總有一天會告訴您,現在是時候了。」快說吧。
「我記得,我在聽。」
「一個女孩子,一個丫頭,我父親以前的下人,唉,我強姦了她。真難看啊,那姑娘,黑黑瘦瘦的,被我按在地上,掐著脖子,就這麼強姦了,我父親死後。真噁心。為什麼?那時候已經到極限了,墜落到底了,快瘋了,腦子裡有個念頭,一定要毀滅什麼、傷害什麼,像有顆炸彈,要是不做點什麼就會爆炸,會自殺。所以就這麼做了,像發狂的野獸一樣幹了,說不定讓那姑娘懷孕了,生下的孩子應該和她一樣難看吧。」
我順著神父驚詫的目光望去,看到他那張雙眼圓睜嘴巴微張表情凝固的臉。我突然覺得非常滑稽,抑制不住地從鼻子裡笑了一聲。我不應該笑,不該在這個時候發笑。
我閉上眼,嚥了嚥唾沫。我彷彿注視著一頭野獸,披著人皮的野獸。
我繼續說道:
「我想重新開始,神父,我想向您懺悔。」
我雙手緊扣,抵住額頭。
等我的身體平靜了,我站起身,對神父說:
「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裡,去找她嗎?」
「不,我現在沒法見她,將來會吧。」
「這想法是可以的,是您贖罪的開始。」神父震驚過後很快穩定了情緒,義正詞嚴地勸誡道,「而您能否獲得寬恕,這世上只取決於一個人,您知道是誰。」
「我知道。您厭惡我了嗎,神父?」
馬修德沉默著。
「隨便吧,反正這是您最後一次見我。」我起身走向教堂大門,說道。
「如果您因為這件事感到痛苦,願意做一切事情挽救,那麼我還會用以前的態度看待您。」神父對著我的背影說道。
我沒有回答。顯然,他厭惡我。我說過,一旦我說出口他就會厭惡我。可是一切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順利。我以為只要說出口就能重新開始,看來說出口還只是懺悔的第一步,而懺悔是我由獸類變回人、獲得嬰兒般新生的第一步。我忽然停下腳步,身體靠在牆上,一邊抽泣一邊自言自語:「哦哦對不起……哦哦對不起……」我一邊哭一邊顫抖,我的肩膀顫動得越來越厲害,漸漸由抖動變成了晃動。我的肩膀劇烈地晃動著。端瑞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著。
「我說,他們被警察抓走了!」
雖然聽清了每一個字,但這些字句無法在我腦中拼湊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我還沒完全清醒,眼裡是端瑞驚恐的樣子。端瑞一遍又一遍對我叫道:
「亮方和額克登,還有幾個,他們昨晚上被抓走了!」
端瑞哭喪著臉蹲在地上,又猛地起身,不斷來回踱步,邊走邊用拳頭捶打自己的大腿:
「他們昨晚去運槍,被巡查計程車兵逮到——全被押走了,一個也沒回來!」
端瑞忽然停下,急不可耐地對我說:
「我們得先走,他們遲早要把我們供出來,那時候可全完了!……」
我們兩個顧不得還沒回來的恩喜,急急忙忙從南紀門逃出城,之後餓著肚子一邊在城外遊蕩一邊探聽訊息,中午前正好遇到同樣逃出城的恩喜、永壽與祥順——前者出門買菜,後二人因為昨天晚上出城到草市看戲徹夜未歸僥倖躲過一劫。我們寄居在南門外恩喜一個轉行殺豬的表弟家。商討怎麼辦時,我聽見表弟媳婦在灶房低聲抱怨自己的不易,吱聲叫走表弟,商量如何客氣地請我們在飯點前離開。
最後,我們一致同意派會說荊州方言的祥順裝成漢人去公館找人。去了沒多久,祥順回來時面色發白。
「他走了。」他幾乎快哭出聲,「全跑去漢口了。傅鳳池已經卷錢跑了,人去樓空,留了字條叫我們想辦法去租界找他……」
可是我們怎麼去租界呢?當天下午,這一事件引發的震動波及城外。駐紮在草市的軍隊大批調入城內,和警察一起搜捕宗社黨。來往的旅人議論著新近的傳聞:夜巡的警察抓了一批想要謀反的滿人,搜出一屋子的槍彈,最後槍斃了二十個,又一說殺了五十個。最後,一個魚糕商人宣佈是十四個,因為將軍府門前立了十四根柱子,木棍支成的三腳架一字排開,十四顆人頭擺在十四個架子上。
我們坐在河邊草地上繼續商議。除我以外的人一致決定籌路費去漢口投奔瑛二爺,只是不知錢從哪裡來。我非常失望。我怎麼又淪落到這樣的境地了,明明我一開始覺得宗社黨的計劃毫無意義,為什麼又跟他們攪在一起?我是什麼時候竟然對這幫烏合之眾產生了一絲期望?也許我不能責怪他人……我已經厭倦思考這樣複雜的局勢了。我覺得我是一隻慌亂過度、跟隨本能行動的動物。
突然,端瑞爬起來,站在斜坡頂上對我們說:
「我們去殺人搶錢吧!」
恩喜同樣站起來,驚訝地望向他。端瑞接著說道:
「善後局肯定有很多錢,我們把那傢伙殺了!——殺了他,報了仇,搶他的錢,我們拿錢去漢口。」
端瑞的淚水在眼裡打轉。他像是用盡最後一點氣力說道:
「哪怕我死了也要殺他。只要能報仇,我情願死在這裡!……殺了他!……做完這件事,然後我們離開,再也不要回來!……」
我們被他的提議嚇了一跳。但我倒是十分理解他。他只有滿懷恨意才能繼續活下去;一旦停止仇恨,他就跟死了差不多。就在永壽和祥順逐漸被端瑞說服時,我突然冷漠地說道:
「我不去了。」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我用這副沒有任何情感的嗓音繼續說道:
「我一個人走,就這麼分道揚鑣吧。」
他們試圖挽回我,但被端瑞厲聲制止了。
「別管他了,他本來就跟我們不是一路人。」端瑞吐了口唾沫,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懦夫!」
隨他們怎麼說吧,我懶得管他們了。他們不知道的是,從恩喜家逃走時我身上帶了錢。我身上一直帶著錢,雖然不多,但足夠支撐我買船票,只用兩個銀圓不到,三等艙能去漢口,去杭州,去哪兒都行。我可不會再管這些人的死活。我被這幫傢伙害慘了。就像端瑞說的那樣,「我們不是一路人」。既然如此,就讓他們去送死吧。去他□的宗社黨!去他□的傅鳳池!去他□的旗人!……
天黑以前,端瑞一行四人出發了。我沒有跟他們走,我選擇了另一條路,打算走去沙市,花兩個鍾走到日租界。在那之前,我想去教堂一趟。我想見馬神父最後一面,這事兒就像某種非做不可的使命一樣。一旦真的決心離開,我發覺這過程其實異常輕鬆,反而有些弄不懂我當時為什麼如此糾結。我非常高興,精神振奮,就像被放回河流的魚兒,一個勁兒擺動尾巴游向光明美好前途無量的未來。我即將從父親的死、妹妹的走失、我在這裡的兩次失敗中脫身,開啟自私自利的另一次人生。我將捨棄「常豐」和「恆豐」兩個舊名字,重新取一個名字——說起來,我那鐵定遺傳了母親醜陋外貌的新生兒該取什麼名字好呢?我望著天邊層層疊疊的火燒雲邊走邊想著。
整片天空彷彿在燃燒,散發出凝固靜止的火焰,而當火焰燃燒殆盡,餘留下焦炭一樣的夜色時,我從神父那兒出來。我正步行去沙市,途中始終覺得有一道無法擺脫的視線尾隨著我。我穿行在這片不太熟悉的街區中。隨著天越來越黑,周圍越來越安靜,這種不安感也越來越強烈。我彷彿聽見了許多跟夜晚格格不入的奇怪聲音。很快這一預感得到了印證。一隊提燈的巡警同我迎面而過,他們小跑著往聖母堂的方向奔去。一些街坊鄰居聚在路口夜聊,我因為和他們站得很近躲過一劫。他們的目標顯然就是我。我離開路口拐入巷子,身後有人吶喊。腳步聲正朝我迫近。我驚慌失措,只能盲目逃竄。我被耳邊各種聲音折磨得近乎發狂,被迫鑽進更深、更陰暗的巷道。我忽然停在原地,屏息聆聽:我覺得謎一般的黑暗中,正有無數軍警從四面八方朝我圍攏而來。我居然慌慌張張跑去路邊一排土房子前拍門求救。有人開啟木門,我哀求道:「幫幫我!……」但剛這樣說,我忽然意識到這麼做的荒謬之處——
我怎麼能相信這些人呢?他們又怎麼會幫我呢?我真是瘋了。
我迷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我很害怕。孩子我們是荊州人但是又和一般的荊州人不同我們是荊州旗人你知道嗎?我不害怕戰場上轟轟烈烈、受到表彰的死,最害怕稀裡糊塗、默默無聞的死。我們的祖先出身寒微是舒穆魯氏遠支正白旗下一個普通步兵名字的滿語意思是羊在康熙朝跟上千八旗兵一起被皇上派到荊州府駐防他對北京的生活念念不忘出發前問本旗的牛錄什麼時候能回來他甚至沒有向留在北京的好友討要借款到了荊州他還請人寫信給北京的哥哥抱怨南方潮溼的天氣希望快些回北方但他再也沒回去過了。我最害怕在某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窩囊地死了,並且死相難看,屍體被人隨意找塊地埋了,如果那樣,還不如當初像父親一樣穿戴整齊,官服一個褶印也沒有,端端正正坐在背椅上,飽含熱淚一槍打爆自己心臟。對北方的懷念只持續了一代後來的子孫很快習慣了南方的氣候之後又過了兩代人據京城外放到此做官的旗人評價我們的口音已經受到南方話的影響略微改變了又過了一代人後代的某一支取了恆作為漢姓以與其他宗族區別。猝不及防,我和其中一個巡警撞了個正著。他舉高射燈照見我,下意識吶喊了一聲,當即攔住去路高聲呼喚其他人過來。然而接連打仗族裡的男丁戰死十之八九家裡的女人和孩子戴了十年孝沒有脫下十年過後家族只有一個馬軍活了下來他叫恆俊就是你的爺爺我的父親咸豐末年他跟隨官文將軍征戰湖廣的粵匪親手收殮了父親和叔伯的遺體後來又在同治朝陪伴多隆阿將軍前往陝甘平亂運回了哥哥和堂兄的骨殖。沒辦法。我從懷裡掏出父親自殺用的五響手槍朝他開了一槍。死亡降臨得平淡而突然,連我也難以置信。燈摔碎了,火順著洩漏的燈油燃燒了一地,映亮了我的雙腿。他的眉骨中槍摔下馬昏死了後來清理屍體時被救活一位驍騎校瞭解我們家族的事於是將他遣回荊州休養你爺爺娶了同城一個瓜勒佳氏的正白旗兵丁女兒生下我和你叔叔。這奇異的景象短暫地吸引了我,令我不知不覺忘記自己是一個逃亡者。我打了個冷戰,衝死者小聲罵道:「都是你自找的!」他對此無法反駁。我從屍體身上跨過去時,發現那巡警相當年輕。
我沿路飛奔,腳下堅實的土地漸漸變成乾癟的枯草。你出生那天我記得很清楚發生了一場事故公署西南面的鐘樓因為守夜人疏忽毀於大火大鐘燒成一攤銅泥從此再沒有復建餘下的鼓樓取代了鐘樓。然而這一次沒逃出多遠我便被警察和士兵前後堵在中間。你要記住聽見了嗎孩子。再往北,路的盡頭是城牆,沒有回頭路可走。爹我知道了,我會記得的。沒人敢過來,單膝跪地計程車兵手裡端起的一排槍管齊刷刷對準我,警察遠遠躲在低矮的瓦房後面喊話:
「你沒得地方跑了!」
我半跪著大口喘息,衣服溼透了,粘在身上像一層蛻不掉的皮。我強烈地感覺到最終命運的迫近,巨鍾撞響的聲音在我耳邊越來越大,嗡⋯⋯嗡⋯⋯我的身體像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我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第一次殺人後蹲在樹後草叢裡一邊嘔吐一邊抽泣的醜態。
「你跑不脫了!」一個巡警又一次隔空喊道。
「那你過來啊!」我站起身,怒吼著回敬道。
許久沒有動靜,這之後槍聲大作,就像慶賀新年時響起的鞭炮聲。我倒在地上滾了個圈。
如您所見,我死了,我可笑的人生就這麼稀裡糊塗結束了。人們常說蓋棺論定,我這麼覺得:我其實是自殺的。這是我自己給自己下的判決。我不是父親那樣果決的自殺者,而是懦弱的慢性自殺者。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看待我,我不在意,何況這世上沒幾個人記得我,我能平靜地被人遺忘。我所關心的唯有一件事,就是我還會以幽魂的形式存在多久。無事可做,我會觀察路人,但這於我而言很快也變得異常艱難,因為正如我所感受到的,時間的連綿逐漸變快了。我湊上前剛想聽清他們在議論什麼,下一秒他們也許就消失不見了。最令我吃驚的一次是,我明明站在空地上,可是轉瞬之間我身處一棵大樹之中。好在我是無形的,不必擔心被樹幹貫穿,但這也就是說,一下子逝去了由種子成長為大樹的漫長歲月。我不知道就這樣過去了多少個日日夜夜,許多新奇的物體陸續湧現,超乎我的理解,而我能清楚感知的是,我似乎又經歷了一次戰爭,接著是一段短暫的和平時代,然後又一次燃起戰火,平靜……在某個黎明時分,強烈的金色光芒又一次在東邊天際線上閃爍,我忽然意識到也許這就是為我單獨設下的孤獨地獄?為了懲罰過往人生中犯下的罪過,以至於我將永遠遊蕩在世上,不斷在紊亂的記憶中重複經歷這一切?想到這個,不免讓我沮喪。我只希望我的刑罰能快點到頭,屆時也許我的存在變得稀薄,我也將徹底化歸於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