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和慾望的顏色

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陳川從八十年代末開始收藏古董攝影器材,幾十年來買了三百多個相機,一千多個鏡頭。世界上僅剩三十幾臺的沙克梯16(cirkut16)相機,他擁有兩臺,其中一臺是一九〇五年首批製造的——貼皮的外箱,桃花芯木的機身,精緻的鏡頭,完美的齒輪——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沙克梯是360°可變焦全景照相機,16代表底片的寬度為16英寸,長度可達6米,一張底片的面積可達2.76平方米。哥哥家的車庫基本上不是用來泊車,而用來泊相機和鏡頭的。

這個龐大的收藏始於一個很偶然的機會。陳川開始製作凹版印刷時需要相機,正好有個朋友的朋友急需用錢,就把一套七十年代的仙娜攝影器材賣了給他。之後,陳川在攝影雜誌上看到了仙娜配套鏡頭的廣告,去買了回來嘗試。不同鏡頭產生的不同視覺效果,引起了他對光學的好奇。為了理解其中的奧妙,他去書店買了幾本魯道夫·京斯萊克關於鏡頭的書籍,學習鏡頭設計的歷史和原理。從一個鏡片、兩個鏡片的鏡頭,到六七個鏡片的鏡頭,能拆的他都拆來看。

許多人蒐集相機和鏡頭是看品牌,陳川更看重的是結構和設計。有一些在歷史上「失敗」了的產品,有它們十分獨特的優點,但是它們的結構太怪太難造了,因無法推廣而被淘汰。就像任何生命或文化一樣,存活和廣泛流傳,看的是物種或現象的繁殖能力和傳播能力,而並非它是否「最優秀」。今天這類鏡頭變得越來越稀罕了。

陳川對創造影像的興趣,從機械延伸到化學。有幾次我去他家時,屋裡瀰漫著各種化學藥水的氣味,到處都是翻開的雜誌、書籍和各種容器、試管,他跟一個瘋狂的科學家那樣,把廚房、飯廳和客廳都變成了實驗室,製作乾點蝕刻銅版畫。

我問他,那時候你在搞什麼東西?他說,我需要把酸從氯化鐵中提取出來。傳統報紙印刷用大量氯化鐵,報紙改用膠印技術後,許多化學品工廠處理不掉他們的氯化鐵,又不能隨便倒掉破壞環境。我打電話給一個廠家,請他們寄一點樣品,過了幾天收到了老大一桶,根本用不光。網路前學東西沒有現在這麼方便,全靠自己試,還好媽媽來看我,就幫忙一道把酸提取出來了。

我想象母親跟哥哥做出第一張銅版畫的樣子——她喜悅和靦腆的笑容——深深的思念湧上心頭。母親離開一年多了,我仍然無法平靜地回憶她或講述她,也許永遠都不會了。

家裡牆上掛著幾張陳川最初的凹版印刷和乾點蝕刻,隨著經驗的積累他的銅版畫越做越純熟了,但是這些「實驗作品」留下了他探索的足跡,對我來說更意味深長。

「實驗作品」中有一張是我嫂子娜莉娜,她跟哥哥畫過多次的娜伊拉一樣,也成長於前蘇聯。娜莉娜是一名卡通藝術家,獲得過三次艾美獎,她目前最關注的是人工智慧的繪畫能力。

我們圍著電腦,在網上看midjourney和dall-e2人工智慧創造的影像。半個世紀前,我和哥哥曾懷著同樣的好奇心,圍著一本蘇聯畫冊。那時我們對世界和未來的嚮往多麼單純,如今面對勢不可擋的未來,我們的期待中不免夾雜著不安。

這些ai作品不是畫出來的,而是用文字「寫」出來的。陳川曾在一篇採訪中這樣說過:「房間一點點暗下來,影子在每個角落伸長,我企圖留住那最後一線陽光。這是我的藝術靈感。畫出這種感覺,遠比用任何其他方式談論它更有可能性。繪畫萌生於語言啞然之處。」然而ai的「繪畫」卻源於語言,而不是它的啞然。對於視覺藝術來說,這是巨大的顛覆。

我覺得有趣的是,目前ai藝術做得最吸引人、最成功的,並不是二三十歲的人,而是四五十歲的人。我想象,那是因為他們已對想表達的思想和情感深思熟慮,也已嘗試過了其他途徑。

我比較喜歡的ai作品,是電影導演貝尼特·米勒的「黑白攝影」,他用模糊的影像,描繪一個遙遠時代的風景和兒童,彷彿他在腦後黑暗的虛無中看到了那些影子,那些似是而非的「記憶」。一個叫jonaspeterson的婚紗攝影師做的「肖像」也很有意思。畫面裡,很老的男人女人,穿著嶄新有型的衣服,站在不同形狀的「遠洋輪的舷窗」前,復古而又時尚。舷窗給人時光機的感覺,乍一看像是發生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事,但細看全是幻想。

其實任何對未來的幻想,都是一種懷舊。人類似乎在一條混亂的單向道上茫然狂奔,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喘息間我們驀然回首,瞥見一眼遠古和永恆,喚起莫名的惆悵與渴望。

人工智慧會在不遠的將來取代藝術家嗎?到那時,艾爾米塔什博物館、盧浮宮、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對人類意味著什麼?

沒人知道。但我們都看得見,人的繪畫能力,連同他的心算能力、辨別方向能力等等都在退化。那麼,未來的人站在那些輝煌的藝術殿堂,應該比我們更為驚歎吧?心靈和意識是人類智慧最後的疆域,那塊神秘之地也是藝術的起源和歸屬。我用lensa軟體做了一張「梵高畫的」我,任何人看了那個劣質的模仿品都會說,哇!這像梵高畫的肖像。人工智慧對藝術家最大的威脅不是取代,而是抄襲和庸俗化。

什麼是藝術?看到梵高的《星空》時,我們意識的眼睛也會看到他關在精神病院裡,凝視窗外的星空,並在作畫過程中獲得心靈的安撫和自由;看到他在貧困、病痛、懷疑和譏笑面前的掙扎及信念;看到他對愛、知音和自我完善的渴望……其實,真正打動我們的是人類的侷限性和超越極限的勇氣、人類的肉體慾望和它的精神昇華。人工智慧以它無限的潛力,不具備人的侷限和脆弱。藝術讓我們體會到的敬畏感,不僅存在於創作結果中,它也存在於我們拼命超越自身的企圖中。無限的潛能還有什麼可超越和昇華的?

也許會有一日,在人類經歷了瀕臨滅絕的巨大災變後,又會從殘存的文明中得到某種復興;那時自然環境已經變得對人的生存不那麼友好,人在山洞中想起傳說中曾經茂盛和多彩的萬物,像幾萬年前一樣,在巖壁上用手畫出心中的湧動。

新聞裡傳來坂本龍一先生去世的訊息,雖然知道他生病已經很長時間,仍然感到震驚。

我恍惚看見,夜晚,他拿著一隻很小的相機,我們去了什麼已經關閉了的地方,不知是在北影還是故宮,我穿了件藍色牛仔夾克爬在一扇門上,他拍下了那張相片。誰能告訴我,記憶的追光為什麼照在了這麼個偶然無序的畫面?

兩年後的奧斯卡晚會上,《末代皇帝》的音樂響起了九次,坂本龍一也上臺拿了最佳原創音樂獎。那晚慶典我們一定見了面吧,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幾個月後,他來洛杉磯wiltern劇院演出,邀請我去參加,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黃色魔力交響樂」時期的音樂。結束後,他送我走到我的車子,不記得我們說了什麼。我在車裡向他揮了揮手,他站在路燈下的身影,與wiltern劇院那棟藍色的「藝術裝飾」建築,在後鏡中遠去——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接著的幾十年我們失去了聯絡,偶爾,我會在聽到他的音樂時想起他。我依稀記得,第一次聽到《async》時的震撼和感動,那是使人聯想到生與死的聲音。二〇一九年許知遠來舊金山採訪我,他說接著要去紐約採訪坂本龍一,我說那請你代我問候他。

二〇二〇年我在北京籌備《世間有她》時,許知遠給了我坂本龍一的郵件地址,我寫了一封信請他為電影作曲。很快,我收到了他的回信——都是小寫字母。

親愛的joan:

幾個世紀都過去啦!你好嗎?我相信你會保持安全和健康的。謝謝你邀請我為你的新電影作曲,非常遺憾我的時間已經排到二〇二一年底了。真的很抱歉這次不能幫你。如果未來再有機會的話,請在需要音樂前的一年就聯絡我。

另外,我想告訴你,二〇二一年春季我將在北京搞一個大型藝術裝置展覽,希望我們能相見!

最溫暖的祝福

坂本龍一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坂本龍一的「觀音聽時」展覽在北京開幕,母親患癌症正在上海住院,我又即將奔赴重慶拍攝《忠犬八公》,就錯過了。六月的時候,我接到木木美術館的來信,跟我說,坂本龍一想把他珍藏的一張他與我在《末代皇帝》現場的合影用在畫冊中,希望得到我的許可。

二〇二一年十月,我從美國回上海看望母親,在隔離酒店收到了坂本龍一的畫冊。看完後我給他發了郵件。

親愛的ryuichi:

你好嗎?

我終於又回到國內,可惜沒有趕上你的展覽。在隔離期間我反覆看了《觀音聽時》的畫冊,讓我在單調狹隘的四壁中,有了寬廣和奇妙的想象空間。

我向你致以最美好的祝願!

陳沖

母親走後的第二天,我在悲痛中接到坂本龍一的郵件,很短,他感謝了我給他寫信,希望我一切都好,最後祝福我有一個「充滿正能量的新年」。這幾個字的真誠讓我感觸——他沒有寫「快樂的新年」——那時他正在與病魔痛苦地鬥爭。

那以後我們沒有聯絡。不會再有收件人。

進入四月後北加州的日照長了,八點多鐘天才黑下來。我走出家門,耳機裡放著坂本龍一為《呼嘯山莊》電影譜寫的主題曲。下了幾天狂風暴雨後透徹的夜空,像童話一般——我沒有詞彙可以形容這樣的深藍。美國作家麗貝卡·索爾尼這樣寫過藍色:一種情緒的顏色、孤獨和慾望的顏色,是從此岸望到的彼岸,是你不在了的地方……

你不在了的地方——最深的藍色——在一本叫《維爾納的顏色命名法》(werner’snomenclatureofcolours)的書中,它被命名為「蘇格蘭藍色——就是柏林藍混合了相當一部分的絲絨黑,極少的灰色,還有淡淡的胭脂紅」。

你能想象嗎?在這樣的天上佈滿了星星是什麼景象?我只能無聲地見證它的奇異,這不就是我生命的意義嗎——來見證。家的屋頂上空就是以希臘神話中的orion命名的獵戶星座,它的腰帶由三顆明亮的恆星組成,劍在腰帶的南面,沿著它的腰帶往東看就是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顆星——天狼星……

一切都在這片蒼穹下——從時間的開始直至永遠——太倉中學雄辯的外公、曬臺上的母親、嘉陵江中的父親、守望著「貓魚」的哥哥、薩沙的母雞、趙以夫的「多比尼」、坂本龍一、卡夫卡、泰戈爾和天下所有的詩人,他們的童年、他們的墳墓……一切轉瞬即逝,一切永存。

現有的科學告訴我們,生命是宇宙中無足輕重的一個副產品,它對宇宙來說沒有必要。但生命便是我們的一切。哥哥和我都六十多歲了,說出來我都嚇一跳,人生的冬季彷彿在某個清晨突然就降臨了,令我措手不及。仔細想想,還是有預兆的:失眠更厲害了,到嘴邊的人名卡在那出不來了,穿高跟鞋走不了路了,閱讀比以前慢了,最糟糕的是,有時我覺得創作的源泉好像被封藏在什麼無法挖掘的深處……

然而,同代人的死亡提醒了我,老去的確是莫大的幸運,年歲的確是可以炫耀的東西。它好比大樹漂亮的年輪,一圈一圈寫下了所有的鬥爭、所有的苦難、所有的疾病、所有的幸福和繁榮,那些貧瘠的歲月和豐腴的歲月,那些經受了的襲擊和熬過了的風暴。

坂本龍一的音樂進入了高潮,令我的眼睛溼潤。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失去對藝術的虔誠,沒有停止對新生事物的探索與擁抱——新的聲音、新的思想、新的感知。他燃盡了,但從未衰老。

仰望浩瀚星空,我感到我還有那麼多想知道的事情——從細胞的奧秘到靈魂的奧秘;我還有那麼多的渴望和愛——無論用膠子的尺度還是星系的尺度都無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