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搬家,發現一盒在我出國那天姥姥給我的畫筆。都快四十年了,開啟筆盒,還能聞到上海油畫筆特有的膠水香味。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想到姥姥了。我的心開始跳了起來。並不是因為那盒筆喚起了我的回憶。而是因為發現自己走到了記憶的邊緣而變得警覺起來。當年那漫長的,無所事事的年月,已經被我小心翼翼地埋藏起來。歲月年復一年地蓋在上面。即使苦苦思索,也只能找到些蛛絲馬跡。我拿那盒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出國,我一生中最大的轉折點。在我眼前纏繞的卻只是一些瑣碎的細節。記得我和姥姥在家門口。那扇門原來是家裡的邊門。「文革」時客廳裡搬進了另外一家人。通往客廳的正門就變成了人家的門了。日子久了,雖然「文革」時期搬進來的人家已經走了。但我們已經用慣了邊門,它就成了平時我們進出的門了。那門是豬血色的。中間鑲嵌了一條很窄的玻璃。玻璃外有一個鐵框。鐵框裡有一排佛教的圖案。也像是希特勒納粹的圖案。進門後有一個「寬敞」的過道。門關著的時候過道總是黑洞洞的。記得出國那天天氣非常好。一開門,陽光亮得刺眼。姥姥那隻被關節炎折磨得畸形的手,捧著那盒畫筆。家門口陰溝的牆縫裡有一棵蒲公英,長得又肥又壯充滿了生命力。我跟姥姥說:「再會了。」她一面說一面把那盒筆塞進了我的手提包裡:「不會再會了。」我看著地上又說了一遍「再會了」。
這使我想起另外有一次,也是走下黑洞洞的樓梯口,一開門陽光亮得刺眼。姥姥把一塊折得像豆腐乾一樣的牛皮紙塞進我衣服的口袋裡。她說:「這是人參的根鬚。比賽時含在嘴裡,保證可以拿名次。」那年我大約十七歲。去杭州西湖參加國家划船比賽。姥姥當時買不起人參,就買了些根鬚。比賽後回家,姥姥問:「第幾名啊?」
「第三名。」
「我說你會拿名次的吧。」可是她不曉得,那年比賽,劃單人皮艇的只有四個人。其中有一人在中途翻船。所以我得了第三名。我實在不是一個搞體育的料。
出國前有段日子裡,爸爸、媽媽和妹妹都在美國。家裡只有我和姥姥兩個人。可她不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據媽媽說,姥姥和她爸爸曾多次在報上刊登斷絕父女關係的通告。
有一次,我跟姥姥吵架。原因已經記不起來了。吵完後我在亭子間,她從樓上走下來,自言自語,實際上是講給我聽的:第一胎生的就是先天不足。有辦法直接生第二胎就好了。我也不讓步,一定是被她訓出來的:有的第二胎生的作家,快八十歲了還寫不出一本書……(姥姥有一個姐姐)。剛脫口我就後悔了。
但沒過多久,姥姥房間的火爐上的水開了。她說水開了,要不要來喝茶?泡了茶,我們一人捧著一杯,熱烘烘的,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姥姥笑道:「安爸爸(我公公)不會跳舞,當年每次跳舞他都請別人陪我去。後來他買了一本書叫《怎樣跳舞》。也就算學過了。他不會游泳,就買了一本書叫《怎樣游泳》。也就算學過了。」我的確看到書架裡有一本叫《怎樣游泳》的書。
我外公是個非常嚴謹,嚴肅,嚴格的科學家。我媽媽在上海醫學院讀書的時候,翻譯了一篇文章。第一次拿了點稿費。我公公卻說這錢不能收,應該作為團費上交。他從英國回國後,在非常艱難的條件下工作。對祖國一直充滿了希望。可以想象他為何會在「文革」時自殺。如果換一個時代和地點,他應該能為人類做出貢獻的。
姥姥點了支菸說:「spaghettimacaronivermicelli,你知道是什麼?」
「是什麼?」
「是義大利麵。macaroni是捲起來的面。spaghetti是普通的長面。燒完後加上奶油和乳酪……」我馬上去查字典,把它們一一記了下來。我當時準備出國。
記得前幾天你帶我去蔡上國家嗎?我說:記得。她說:他家的那個女人不簡單。我當時一心專注在他畫的靜物裡,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什麼女人。蔡上國的景物有法國自然主義的風味。和我們當時受的蘇派的教育方法不一樣。我隨口說:可能是他老婆吧,姥姥說不是的。那個女人不簡單,你就不懂了……
我在姥姥的房間裡度過了很多時光。我們無所不談。但姥姥從來不跟我聊文學。據說她年輕時沈從文、巴金等作家都是她的相識。她書櫥裡最多的是莫泊桑的劇本和筆記。莫泊桑是以短篇小說著名,收藏他劇本和筆記的人一定不多。還有契訶夫的小說和筆記。可以想象姥姥年輕時一定很有志向。八十年代出了一些世界「現代」文學。卡夫卡的《變形記》和加繆《陌生人》等。我很想知道姥姥的想法。但每次她都把話題扯開。我只能憑我的感覺猜測;因為我也很少跟人談藝術。和畫家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只談些技巧和材料上的問題。只有很少幾個人,我們可以坐在一起說你喜歡某某畫家嗎?我說喜歡,我們之間立刻產生一種同感和默契。我想藝術帶有一點宗教的色彩,是我每天早上能夠起床的動力。好像一種能量壓在我體內。壓力越大,我工作的慾望越大。我不知道放出來會是什麼東西。我對藝術的概念越來越模糊了。我不知道姥姥當時對文學是否有類似的感覺。
有一次姥姥跟我說起她當年從義大利坐遊輪到法國的經歷。她說坐的是頭等艙。她從艙內的窗簾說到傢俱,從男人的服裝講到女人的服裝,說得我目瞪口呆。她又從頭等艙的選單說到乳酪。我知道姥姥喜歡吃乳酪。而乳酪中她最喜歡的是bluecheese。她說義大利的bluecheese叫gorgonzola。英國的叫stilton。法國的bluecheese叫roquefort,比義大利的更鮮。是羊奶做的。正宗的roquefort只有在頭等艙的選單裡才有。而只有羅克福兒村的巖洞中發酵的藍莓乾酪才是正宗的。洞裡岩石中的天然藍黴菌使乳酪產生一種特別的鮮味。我當年沒吃過乳酪,但還是被她說得口水直流。我想姥姥也把自己說餓了,她走到壁櫥裡。拿出我們家裡最好吃的東西:一小碟紅燒五香肉皮。平常為了怕我偷吃,每次都要藏在不同的地方。偶爾跟我分享,我總覺得受寵若驚。肉皮切成小絲。再加上一盤花生。我們一人一雙筷子。坐在火爐邊……
冬天的陽光從地上爬到牆上。牆上的鐘嘀嗒嘀嗒地走。時間有若一群小魚悄悄地從我們身邊遊過。火爐上的水又開了。我吃著肉皮,想著那隻神秘的船在地中海上漂盪。沉思中,我和姥姥,一個在夢想,一個在回憶,一起悄悄地走出了現實。可能我枯寂的現實太平淡了。生活中的smallmagic就變得很有吸引力。恍如螢火蟲在昏蒙中閃爍。
當年出國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無論是去美國還是去蘇聯或者是去古巴,都叫出國。除了中國人就是外國人。我們對境外的事幾乎一無所知。出國前朋友們給我禮品,出國後可以送人。都說是外國人喜歡的。今天看來這句話有點唯我獨尊,也有點愚昧。除了中國以外,好像全世界人都是一樣的。可是在當時聽上去很自然。對我來說,出國意味著走出現實。只是一種模糊的嚮往。
幾年前,有一次narina(娜莉娜)給我發了個簡訊:neverhesitatetotradeyourcowwithahandfulofmagicbeans.(永遠不要猶豫用你的牛去換一把魔豆。)她對我的瞭解使我暗暗吃驚。我就是那個童話《傑克和魔豆》中的那個傻兒子。
出國前我心目中的美國是作家傑克·倫敦。出國前看過一個美國來的畫展,好像是在美術館。主要是winslowhomer(溫斯洛·荷馬)和rockwellkent(羅克韋爾·肯特)的作品。還有一兩幅williammichaelharnett(威廉·邁克爾·哈內爾)的靜物。
出國前媽媽在紐約的斯隆·凱特琳癌症中心的實驗室上班工作。她的助手叫steven,他在我出國前來上海第一醫學院合作工作。steven的妻子michelle當時是美國之音的記者。她喜歡藝術。問我討了一張靜物。她說我的畫使她想起安德魯·懷斯的作品。他們是朋友。第二次回上海時她給我帶了一本懷斯的畫冊。裡面還有他的簽名。她說她拿了我的畫和一些我的畫的照片去看他。她說懷斯喜歡我的畫。我懷疑這話是否是真。因為我對自己的作品非常不滿意。
出國前在美國領事館看過一個牛仔片叫《原野奇俠》(shane)。
出國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姥姥的記性明顯下降。她常常一個人站在壁櫥裡。苦苦思索自己想找的東西是什麼。她說:凡是出版社來的人,如果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我都叫他們小黃。因為王、汪、黃上海話發音都差不多,機率最高。她的老同事到我們家來常常覺得有點莫名其妙,自己的名字突然變成了小黃。
有一天,姥姥點了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人活得太長了也不好。我的朋友,走的走,死的死,就連你也要走了。」一縷煙從她嘴裡出來。從窗縫裡飄了出去。煙霧中的姥姥,縮在椅子上,顯得又幹又小。
我是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五號出國的。虹橋路邊,春天的田野裡覆蓋了一片新綠。磚紅色的洋房在樹林中時隱時現。田園風光像安徒生童話。帶有一絲憂愁。我的心彷彿風箏一樣,在天上毫無目標地盪漾。路邊的樹在我耳邊有節奏地呼呼閃過,那韻律把我推向遠方。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我開始擔心起姥姥。後悔自己只說了聲再會就離開了。但思索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個恰當的字。我和姥姥的關係就是這樣。我和很多親人的關係都是這樣,也可能我們當年的上海人都是這樣的。那些感情的話到嘴邊就消失了。
多年後我第一次回國,姥姥已經去世了。吳芝麟(當時《解放日報》總編輯)請我在淮海路上的「夜上海」吃飯。吳芝麟在我出國後常去看姥姥,他說姥姥最想的就是我,我知道她會想我的,但是心裡還是一酸。
作者注:這些年來,我和哥哥總是輪流回上海探望父親,時常在上海共度幾天,偶爾會在早飯桌上聊起從前。一次他離開上海前我說,你在飛機上寫一點你出國前的事給我看看吧,那時候我已經不在家了。哥哥到洛杉磯後發來這條微信。我分享給二姨後她說,陳川寫的東西比你寫的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