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無意中在電視上又看了遍《日瓦戈醫生》,一聽到那輕快的電影主旋律,就想起小時候。(當年我家也有五戶人搬進來。)小時候已經離我太遠了,無論從時間上還是從距離上。在美國有時會夢到當年的上海,醒來時突然覺得它很遠。遠得要用光年計算。迷亂的像塊碎了一地的鏡子。醒後會苦苦思索,但仍恍若隔世。

記得有年冬天很冷。天還沒亮,土凍得比石頭還硬。、阿姨拉著我去菜場買菜。她排菜隊,我排魚隊。但輪到我的時候她還沒來。我身上有兩分錢,便買了些貓魚。

回家後發現其中一條小魚的鰓還在動,那圓眼在向我祈求憐憫。突生惻隱之心,不忍心將它餵貓。找了只大碗,放滿水,那小魚居然在裡面遊了起來。可惜不久碗裡的水就結成了一塊冰。魚成了冰中的化石。沒辦法只能將它倒入馬桶裡。傍晚時發現冰化了,小魚又活了過來。

在美國,小孩生活中充滿奇蹟——magic:聖誕老人、牙齒仙女等。我童年的magic只有那條小魚。

有天下雪,在家裡悶得發慌,在閣樓上瞎翻,發現一些姥姥的書。其中有儒勒·凡爾納的三部曲:《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海底兩萬裡》《神秘島》。裡面的插圖很美,翻著翻著便讀起來了。

雨夾雪一陣陣地敲打著老虎窗。陰冷像張虛幻的網籠罩著晦暗的閣樓,我逐漸把牆角那堆多年沒曬黴的被子全裹在身上,還是冷得簌簌發抖,但心裡卻熱血沸騰。從那間堆滿垃圾的幾平方的閣樓上看世界,世界太大了,太奇妙了。對船長尼摩羨慕得發昏。小時候的事我已忘得差不多了。也許是故意的。

伏爾泰的小說《老實人》最後,當他所有的夢都破滅時,他一生最崇拜的偶像pangloss還希望他能樂觀,他回答:讓我們開墾自己的花園。(「allthatisverywell」,answeredcandide,「letuscultivateourgarden.」)

在「文革」中長大的人,大多是精神的囚徒。那個時代,開墾一個自己的世界顯得無比重要。可能這就是為什麼當年有那麼多人用藝術和音樂來填補人性和情感的真空。

思南路的老牆很有上海的特點,磚外糊著粗糙水泥。有點西班牙風味。我小時候喜歡用手摸著它走,直到手指發麻……那是條幽徑。路旁住的是些上海當時最有底蘊的人。可我當年並不知道這些,只知道思南路七十七號是孟老師的家。

第一次見到孟老師我大約十二歲,是當時在閔行電影院畫海報的許餘慶老師帶我去見他的。

房間裡瀰漫著油畫的氣味。茶几上放了瓶凋零的玫瑰。天藍色花瓶下已撒滿枯葉,好像生命都被畫架上的油畫吸取了。那是我一生最難忘的一幅畫,與當時外面看到的畫完全不同。那幾筆顏色,簡直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如是誤入天堂的罪人,無法形容自己的幸運。

雖然當年的感情就像牆縫中的一些小植物,不需要很多陽光和養料就能開花。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使我寒毛林立!那天晚上我的心離開了愚蠢的肉體,在空中逍遙了一夜。那瞬間的感覺是永恆的。

那晚回家的路上,在復興中路的某個窗戶裡,有誰漫不經心地拉著手風琴,那是一首我媽媽當年常唱的蘇聯歌:

黃昏的時候有個青年,

徘徊在我家門前。

那青年喲默默無言,

單把目光閃一閃。

有誰知道他呢?

他為什麼眨眼?

他為什麼眨眼……

突然想起那條神秘的貓魚。我的腳踏車騎得飛快,心中滿懷憧憬。奇怪,想到當年就會想到蘇聯。

中國有不少偉大的藝術教育家,如徐悲鴻、吳冠中。孟光不是偉大,而是美。一種脆弱的美;好像從高深的荒草中掙扎出來的薔薇,與現在花房裡粗壯的玫瑰不同。他也不像哈定把藝術大眾化的教育家。繪畫不是混飯的工具。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吸引我的不是能學會藝術,而是他使我感到藝術是無止境的。藝術不是為社會的,不受時尚左右的。

我認為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上海的文藝復興。四川藝術如羅中立《父親》,何多苓的《春風已經甦醒》是傷痕美術。有很大的影響力。從主題到畫風都使人感到一種暴力。但上海的藝術情感就像是後弄堂悄悄的肺腑之言……把悶在肚裡的一點點不規矩的隱私用最美的方法說出來。不是宣言而是流言。流言往往更生動更美,我覺得,美術靈感是對美的期待,是在美的飢餓中產生的。

那時的畫家們有多飢餓?多寒冷?當年的「黑畫展」。畫家們被一個個叫到辦公室單獨審查。很多人後悔畫了那些畫。現在看來,這就是海派風格的開始。夏葆元的「戀愛史」是一種沒有反抗的反抗。今天有誰畫得出來?義大利文藝復興也沒有宣言。只是把上帝人性化。拉斐爾是梵蒂岡教堂的畫家。他的聖母畫得很性感。有過做主教的念頭,一直不敢結婚。只活到三十七歲。由於和情人做愛過度死在床上。上海當年還不如梵蒂岡自由。感情像是擠牙膏擠出來的。但那種感覺和現在比起來,沒有市場,沒有商業操作。那種純真有多可貴。一切出自內心。為藝術而藝術。

我在美專讀書時孟光是我們的副校長。凌啟寧是我們的老師。她也是孟光當年的得意門生。幾年前回國看到凌老師在大劇院畫廊開的個人展。我暗暗地吃了一驚:我受她的影響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回想起來,她是學校裡最維護我們的老師。畢業後我跟隨孟老師一起去上海交通大學美術系教書直到出國。可見我是在他的翅膀下長大的。

陳逸飛、夏葆元、魏景山不但是孟光的學生,也是他沙龍的常客。當年知名的還有趙渭涼、吳建都是孟老師圈內的人。他對上海的藝術高潮的影響力是沒人能比的。

雖然坐在那隻已經坐爛了的藤椅上,他是個十足的貴族。(十八世紀的啟蒙貴族)。我們每個禮拜都在那聚會。在那間屋裡,我可以忘記一切,讓自己昇華到另一個空間。那裡天堂的門是向我敞開的。每次從那間屋裡出來,總是靈泉洶湧。

孟老師的學生很多。有兩三代人受到他的影響。但是我的年齡段的學生們受他的影響最大。因為「文革」時我才七歲,我是從一張白紙開始的。孟光家一直是我的避風港。我藝術世界的經緯是由孟光來做刻度的。什麼是藝術?沒人能做出客觀的解釋。我是我的時代的產物。在海外歲月已經超過中國。世上最著名的作品都看過了。但我卻越來越懷念那個時代——孟光時代。

我又去看了一次孟老師的家。希望能找回一些當年的餘韻。可惜時間的一點一滴的侵蝕已被油漆一新。在陽光下閃耀著一股豔氣。一個穿制服的警衛把我攔在弄堂口。隔河相望,覺著這時辰似曾相識?

想起一首泰戈爾的詩:

我飛跑如一頭麝香鹿:因為自己的香氣而發狂,飛跑在森林的陰影裡。

夜是五月的夜,風是南來的風。

我迷失了我的路,我彷徨歧途,我求索我得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不求索的。

我自己的慾望的形象,從我的心裡走出來,手舞足蹈。

閃爍的幻象倏忽地飛翔。

我要把它牢牢抓住,它躲開了我,它把我引入歧途

我求索我得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不求索的。

那些童年的秘密心思,像在睡夢中被閃電喚醒,黑暗中的一瞥驚豔。編輯畫冊的時候,有人說,「貓魚」跟孟老師沒有什麼關係,是不是應該刪掉。怎麼能刪掉?直奔主題真的是藝術的敵人。「貓魚」的突然出現,賦予了文章神奇的品質。我能感受到哥哥注視它的目光是如此地強烈,並且跟隨他視這條「貓魚」為一種象徵。

英國詩人塞繆爾·泰勒·柯爾律治這樣寫過:「看著自然界的事物——比方透過玻璃窗的露水看著遠處月亮的微光時,我似乎更像在尋找——或被它召喚著去尋找一種象徵性的語言,來表達我內心永遠的、早已存在的景象,而不是在觀察任何新的事物。即使是後者,我也總是有一種朦朧的感覺,好像那個新現象,是在輕輕地喚醒我本性中被遺忘或隱藏了的真相。」

每一個藝術家都有自己童年的「貓魚」,它是「一種象徵性的語言」「本性中被遺忘或隱藏了的真相」;它是我們餘生創作最洶湧的源泉,也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體驗到的每一個「奇蹟」。我很難想象任何創作者的想象力與核心影像,不是潛意識中來自童年的、某個強烈的視覺感知或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