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
檢視二〇〇六年一月到三月的電子郵件,我自己都感到驚訝,裡面居然有上百封信是在商量如何縮短與家人的分離。當時三歲的小女兒還在幼兒園,七歲的大女兒正好放春假,丈夫彼得還有年休假沒用完,我們決定全家去澳洲住半個月。我甚至聯絡了幾家墨爾本的學校,考慮讓孩子們在那裡寄讀,但是彼得認為孩子們應該有一個更穩定的環境,放棄了這個想法。
那段時間,我在家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錄音機,按一位澳洲中國移民的錄音練習臺詞,掌握合適人物的口音;晚上睡覺前看一集當年澳洲盛行的美劇《鷓鴣家庭》——那是玫瑰跟孩子們經常看的節目;收拾房子、做菜的時候都哼唱著《不了情》——戲中玫瑰唱的歌。我還看了不少六七十年代的港臺片,觀察那個年代女人的舉手投足。給我啟發最大的是《野玫瑰之戀》中葛蘭扮演的夜總會歌女,她的肢體語言為我的角色埋下了種子。慢慢地,我能感到玫瑰在我的身體裡滋長成型。
二〇〇六年二月,託尼興奮地告訴我:「兩個孩子演員都找到了,他們真實自然,非常可愛。」在發孩子們照片給我的郵件裡,還有一張戚玉武的照片。託尼問我:「你喜歡他嗎?他二十八歲,以前在廣州是一名運動員。」我回:「他個子高身材健美,眼睛那麼深情那麼幹淨,我當然喜歡啦,不過我跟他一起不是成戀童癖了嗎?」戚玉武在《意》裡扮演了喬——玫瑰最後的情人。拍攝期間我發現他極其專業、謙遜,無論在什麼條件下都任勞任怨,從不抱怨也從不說任何人壞話。按他的條件完全可以打造成一線的男主角,但當時他跟一家新加坡公司簽了很長的獨家合同,無法出去發展。這家公司參與了《意》的投資後,他才得以加入。十年後戚玉武終於解約,我導演電影《英格力士》的時候,又有幸再次與他合作。
三月初託尼發來一封標題為「你是不是在健身?」的郵件:「剛與服裝設計師開完會,我們在猜你是不是整天在健身房?你胳膊上的肌肉對於那個年代的女人很不合適,能從現在開始停止健身嗎?」我無奈地回信:「對不起,我生來就有肌肉,不是練出來的,在可能的情況下我會盡量放鬆放軟雙臂。」
我遺傳到父親的結實健壯,不是母親那樣的窈窕淑女,旗袍對於我是一個挑戰。戲中玫瑰是文盲,沒有一技之長,她唯一的生存本錢就是風情萬種的身姿,形體是創造玫瑰十分關鍵的部分。我在郵件裡告訴彼得:「如果不是感情戲,我給自己的檢查清單是:1)把後脖頸伸到最長,2)讓乳頭牽著走路,3)把肚子吸進脊椎,4)把屁股翹向天空。還得看似與生俱來。我多希望我天生優雅,我多希望我的清單是關於角色的內心世界。好在當角色在情感上更具挑戰性的時候,她老了,不再妖嬈,到那時我想我會列個不同的清單吧。」
找到當年郵件的感覺,讓我聯想起那些丟失了的、曾經心愛的東西,比方文婷三歲時寫的紙條,彼得送的耳環的其中一隻,讀了一半放下的w.h.奧登詩集……不見了多年後,它們偶然地出現在某個莫名的地方,好像意外的禮物。當年給丈夫寫郵件的時候完全沒有想過,那些變成了二進位制程式碼的瑣碎念想,會被無限期地儲存下來,待我十幾年後敲擊幾個鍵盤,重現在我的螢幕上,好像一首斷斷續續迴旋在記憶裡的曲調,突然找回了歌詞。
終於睡了個懶覺。昨晚在隔壁的電影院看了個電影,回家後吃了一堆小核桃。這意味著我現在必須去跑步。明天開拍,我需要為了那些漂亮的衣服再瘦下去一些。你們走後我掉了幾磅,通常一天只吃一頓正餐,實在餓了吃點蔬菜水果或幾顆堅果。不知能這樣堅持多久。
我吃了一隻香蕉、一個梨、一小盤番茄沙拉、一小塊烤魚。我無時無刻不想著組裡零嘴攤上的曲奇餅、花生米、薯條,不過忍住沒去。下午茶的奶油蛋糕也沒有碰。其實蔬菜水果可能並不是個好主意,吃多了會脹氣。我跟廚師說了明天還是給我吃蛋白質。
剛剛看到cnn報道一個十歲女孩的謀殺案,真可怕。我好想緊緊抱住我的孩子。老公,你一分鐘都不能讓她們單獨行動!
我剛吃完一大頓火鍋回來,不知為什麼吃了那麼多,今晚肯定睡不好覺。好累啊,但是必須得去一下健身房。飯前我是走了五公里到朋友家的,不過算算還是進了一千五百卡路里。
剛看電影回來。我非常喜歡這個「二戰」前建的老劇院。這是一部叫《生命國界》(liveandbecome)的法國電影,關於一個男孩對母親、對家和故土堅定不移的愛與思念。他是衣索比亞的基督徒,假扮成猶太人逃亡到了以色列,被一位剛失去孩子的猶太婦女領養。電影很感人,我一個人在劇院裡好好哭了一場。
我非常想念你,渴望跟你分享這份感動。我也非常想念我的兩個寶寶,因為這是一個關於孩子思念母親的故事。
我作弊了。去影院之前我吃了一頓飯,但現在我又坐在這兒吃。我炒了一個西紅柿和一個雞蛋,再加上一根胡蘿蔔。我想這隻能算健康零食吧。不算一頓飯。
老公,這個週末我又吃回了一日三餐,週一我穿寬鬆的病人住院服,週二休息,週三還是醫院病服。生日那天我將一整天掛著點滴躺在病床上,挺稀奇的四十五歲生日吧?
昨天,我們在queenscliff海灘拍了一整天,戲裡玫瑰在沙灘上為女兒梳頭,她的情人在不遠處的海水裡跟兒子嬉耍,這個角色很難得有這樣寧靜和滿足的狀態。坐在沙灘上的時候,我發現玫瑰的形體語言已經是我的第二本能了。晚上,攝製組住在附近房車公園裡一棟一棟獨立的小平房裡,每套都有客廳和廚房。外面漆黑一片讓我害怕——你知道我多怕黑夜,我只好請我的替身演員過來同住,不用說你也能猜到我沒有睡好。
電視上剛播了一個關於青少年自殺的節目,令我心有餘悸。其中有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是個早熟的天才。他們採訪了他的父母和兄弟,我簡直無法想象父母的悲哀。一整天我都在想著文婷,她也那麼敏感複雜內斂。
《意》是二〇〇六年四月開拍的,進入五月份後,文婷開始不願意接我的電話。我說,媽媽很想你,跟我說說話好嗎?她說,真想我的話你可以回家。我沒有跟她說,我是真的想你,可是戲拍到一半怎麼能回家?她和我都知道拍戲是我的選擇。
文婷很早就會寫字,有時我不在家時她會寫條子留在我的床上。總是開始一兩張叫我媽咪,之後的叫我大名,再過幾天就放棄不寫了。她三四歲的時候寫的一張紙條,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在上半頁畫了兩個小女孩互相吐口水,下半頁先寫了跟朋友之間的困惑,覺得她們太不同了,做不了好朋友,然後寫了兩行令我震驚的字:科琳妒忌我,因為我會寫字,但是她不懂,她沒有一個不回家的媽咪。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她沒什麼值得科琳妒忌的,她沒有媽媽,而科琳有媽媽。
進入五月也意味著小女兒文姍要滿四歲了。來澳洲前,我帶她在一家遊樂場付了定金,並給她全班同學寄了去遊樂場開生日派對的請柬。沒想到我定的日子是一個長週末,又正好遇上母親節。拍戲期間我陸續接到家長們來信說,他們那個週日已有安排,孩子不能出席。我為這事焦灼不已。
戲裡,喬開始對玫瑰厭倦,她感到恐慌、憤怒、心碎。玫瑰跟喬咆哮、扭打,完後又抱住他哭求,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你和他們一樣,給我希望,然後又把它奪回去……
我給彼得的郵件也變得歇斯底里——
又接到一條家長的郵件,又是下個週末出城度假!這些人,她們都要在母親節出城,這讓我氣得發抖。我多麼想給文姍一個美好的生日,但是我在辜負她。是因為我平時沒跟她們交朋友嗎?她們的崽子都不願來參加我寶寶的生日聚會?我恨她們。
不懂我為什麼會這樣發抖,停不下來。你要在我身邊就好了,你會一如既往地抱住我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圓滿解決的。
想你!
接著的一封郵件裡我跟丈夫道歉,想必是在電話裡跟他發了不小的脾氣:「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已經十七個小時沒睡了,我答應以後不會再這樣……」
以後不會再這樣了。玫瑰自殺未遂在精神療養院裡也是這樣答應兩個孩子的。拍攝那場戲的時候,我緊擁著兒女發誓從今往後做個好媽媽。其實那是我想對自己孩子說的話。在託尼的記憶裡,母親每個發自肺腑的諾言最後都沒有兌現。
我答應過文姍她會有一個快樂的生日。眼看生日就要到了,我自己沉重的負罪感全部壓到了丈夫的身上。彼得把聚會從週日改到週一放學以後,把地點從遊樂場改到家裡,再僱用了一家兒童派對公司,然後發信通知家長,第二天電話確認……那天晚上他在郵件裡寫道:「家裡來了演小丑的、變戲法的、畫臉譜的、做氣球的,非常熱鬧,但是聚會太長了,尾聲的時候所有的孩子都累了。不知道怎麼文姍就不高興了,跟我發了一通脾氣。奶奶罵了她不懂感恩,她一直哭到睡著……」
彼得是一位心臟病專家,經常一天工作十四小時,但他每晚編一集《j和t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英文裡的名字johnny和teddy,在故事裡變成了傻呵呵的johnny-ny和teddy-dy。這倆男孩比女兒們稍大一點,總是企圖跟她們惡作劇,但是每次都反而被聰明的女兒們給捉弄一通。每一集都有豐富的情節和各種屎尿屁笑話,女兒們總是笑得前仰後合,百聽不厭。孩子們跟著我出外景的時候,他每天會用電子郵件把《j和t的故事》發給她們。記得一次我們全家人在costco買東西,文姍突然指著兩個牛仔褲管拖在地上的胖男孩,無比興奮地喊起來,快看,johnny-ny跟teddy-dy在那裡!可想而知彼得創造的人物多麼生動難忘,小女兒覺得他們是生活裡的真人。
重讀他十幾年前給我的郵件,讓我感慨萬分。這是二〇〇六年五月的最後一個週末——
昨天給文婷講了兩個「驚悚」故事,兩次她都叫出聲來了。以後我也許該多講些嚇人的故事,她瞪大眼睛害怕的樣子太可愛了。孩子們睡下不久我就上床了,十一點半被呼叫去了醫院——心肌梗塞,動完手術回到家很久才入睡。現在我剛吃完晚飯,還有很多病歷需要整理出來。明天文婷特別忙,先要去瑪德琳的生日派對,四點上中文課,接著馬上去佐伊的生日派對。我得去買生日禮物,能給我一些建議嗎?
如果只是一個這樣的週末,似乎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在孩子們的整個成長過程中,這是他的無數個週末。跟彼得結婚前,我是一個極其不穩定的化學結構。是他的進入改變和成全了我的生命,成全了我們的家庭。他對我與孩子的愛與忠誠像地心引力一樣可靠、一樣不容置疑。
也許愛情是人類體驗的最高倍放大鏡,通過它我們所有的希望、慾望、恐懼都被放大,讓我們從最小的巧合中看到寓意,感受到命運之手的撥弄。跟彼得認識前,我住在洛杉磯,他住在舊金山,生活和工作的圈子都不交叉。一天我接到好友雪萊的電話,說要介紹一個物件給我。我問她是怎麼認識的,她說她沒見過,但是他的老闆福瑞德認為彼得是人間的天使。原來福瑞德心肌梗塞那晚,正遇彼得值班,救了他的命。福瑞德醒來看到穿著白大褂的彼得,以為自己已在天堂,以為彼得是個天使。而我則覺得上蒼之所以把福瑞德不早不晚地送進急診室,又讓他病得那麼嚴重,以至於彼得用一整個夜晚才把他救活,為的就是讓我們日後「一見鍾情」。
我至今驚訝我居然憑著那麼一點點資訊,就飛去了舊金山與彼得約會。第一次跟他吃完晚飯的時候,我已莫名地感到會跟他白頭到老。這樣一見如故的、近似血緣的親切,不知是否因為我們都是遠離故土的中國人?我們的祖宗世世代代思考、唱歌、做愛、吵架,用的是同一個語言。
我當然知道我和彼得之間的吸引力,不只是他鄉遇故知,遠遠不是。但我總是會在異鄉的人群裡瞬間認出同族的臉,眼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我認識到,戲中玫瑰的一切行為都懷有強烈的鄉愁——心中那個永遠失去了的家。
拍攝期間有一天,我接到一封朋友的郵件,告訴我她與丈夫分居了。這個訊息對我非常突然,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他們是一個美滿的家庭。我馬上給彼得發了郵件,「黛比和德斯分開了,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們前一陣賣掉了房子。我覺得很幸運,儘管我們的家庭因為我的工作承受了許多艱辛,我們仍然這麼堅強穩固。你們三個是我的一切,這一家四口是我唯一能想象的生活。」
不懂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玫瑰的絕望,那段時間我反覆夢見丈夫愛上別人,毫不留戀地離開我和孩子。
我一次又一次給彼得寫信訴說我的不安——
老公,昨晚又做那個夢了——夢裡你那麼無情……我急需跟你和孩子們在一起。今天突然覺得她們的臉開始有些模糊了……
真想給你打電話啊,但現在是你的凌晨四點半。要不我還是給你打過去?跟你那些煩人的病人一樣?我想你也一定有這樣需要我的時候,而我不在你身邊?我覺得自己在崩潰,希望不會,直到今晚我都堅持住了。只有最後的一個禮拜了。我愛你。
彼得回信鼓勵我——
堅強些,你會沒事的。這兩個月對我們家每一個人都是挑戰。你已經能看到跑道終點的衝線帶了,這是最後的衝刺,加油!不到一星期我們就能見面了,所有的困難都將化為烏有,都將成為值得。我們非常愛你,想你。我昨天開始教文姍拼寫,她能拼出貓、狗和男孩,還跟我說這些都太簡單了。我想她是在模仿她姐姐。
文婷也來了郵件——
媽咪,你好嗎?文姍在學拼寫,她寫了媽咪我愛你。阿姨買了四根織毛線的針,我在為上海的貓咪織衣服,暑假很快就到了,文姍和我都很興奮!我愛你媽咪!
最後衝刺是演玫瑰的死。上吊那天晚上,玫瑰穿上了昔日的旗袍——她的戰袍,亢奮地踱步,她跟孩子們說,香港的夜總會老闆還在等著她,香港才是家,回到那裡一切都會好起來……兒子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譫語狂言,大聲叫道,要去你自己去,我們不跟你去!玫瑰習慣性地去摟他安慰他,卻被他一把推開。兒子衝她怒吼,你滾!我恨你!玫瑰頓悟,她不能再讓自己龍捲風一般的破壞力繼續傷害孩子。跟過去許多次那樣,她輕輕對兒子說,媽媽會把一切辦妥的。
清晨,孩子們在雜物間房樑上發現了昏死的媽媽,女兒哭喊著讓兒子抱住媽媽的腿往上舉,自己到處找刀子、凳子,拼命要把媽媽救下來。記得拍攝的時候,玫瑰應該已經不省人事,而我卻止不住地哭。這兩個孩子永遠沒有了媽媽。我想到女兒們在等我回家……
離家前寫的那些信,女兒們至今沒有讀過,因為飛機有幸從未墜落。
我在銀幕上扮演過不少母親的角色,但玫瑰是我唯一如此疼惜和捍衛的一個。這個離鄉背井渴望歸宿的女人,這個被自己的天性折磨得體無完膚的女人……在另一個維度,又何嘗不是我——一個不稱職的妻子和母親。人們可能會認為她缺乏母愛,那什麼又是母愛呢?記得大女兒出生後我得了產後憂鬱症,夜間哺乳加重了我的失眠,以致一連兩週不能入睡,掙扎在崩潰的邊緣。一天夜裡我哭著跟丈夫說,我根本不想做媽媽也不配做媽媽,如果能把她放回肚子裡去就好了。但哪怕在那樣的時刻,如果有人想傷害我的孩子,我仍然會跟他拼命的。
託尼沒有找到他母親為孩子犧牲的證明。但或許她一直都在犧牲,在為了孩子與腦中的惡魔鬥爭。或許她不停地流浪是一種自救,就像我不停地離家工作,或許流浪與歸屬對我們是並存的需要,也永遠同樣強烈。在我與玫瑰共體的那兩個月裡,有時我感覺到天使降臨在抑鬱和狂躁的間隙,讓我們變得格外溫柔、歡樂和幽默;有時我感覺到惡魔和天使同時在靈魂裡爭奪,讓我們在摧枯拉朽的毀壞中,迸發出同樣兇猛的愛。
很多年後,託尼告訴我:「你懂得玫瑰——她的憧憬、她的嫵媚、她的決心、她的幽默、她的脆弱、她的虛榮、她的憤怒、她的悲傷、她的愛……在每一個場景中,你都為玫瑰賦予了新的一面,最後你創造了一個迷人的、不可抗拒和悲劇性的人物。你也知道,我一直在與關於母親的記憶掙扎。我無法原諒她對我姐姐的傷害,成年後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恨她。但是因為你的表演,我愛上了玫瑰。而這份感情成了一條我找回母親郭淑華的途徑,讓我重新感覺到她的愛。」
有些事情——而且往往是最重要的事情,好比地心引力、靈魂、人心、愛——永遠只能被感覺、被推測,而不可能被完整地理解或證實。對這些事情,感覺到比知道也許更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