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親愛的文婷:
每次飛去任何地方之前,媽媽都想給你寫信。她對飛行有非理智的恐懼,害怕自己會死於空難,再也見不到你了;害怕你長大後沒有任何她的記憶或不知道她有多麼愛你;她最害怕的是你會在沒有母愛的世界裡長大。她也是一個女兒,知道母親對女兒多重要。媽媽四十二歲了,仍然無法想象失去她的母親。
今晚,我給你讀了安徒生的《小美人魚》,你很喜歡。你鍾愛所有奇幻的故事,還為爸爸和我編過許多個這樣的故事。第一次畫美人魚時,你只有兩歲。你總是記得為美人魚畫一對文胸。你的洞察力和表達能力都讓我吃驚。我經常跟爸爸說,你會成為一名偉大的電影編劇和導演。他似乎不喜歡這個想法,他說你太敏感和脆弱,不能從事電影——一個遭拒絕是家常便飯的行業。他擔心你會被「失敗」壓垮,失去自我價值感,畢竟在電影行業「失敗」比起「成功」發生得更為頻繁。爸爸是對的,你確實敏感。才四歲,你已經能感受到自己和同學之間的差異——你知道自己是中國人。羅娜園長講了一件你在幼兒園的事。一天,羅娜的父母來校參觀,你遇見他們的第一句話是:「我不會說中文。以前說過,現在不說了。」羅娜覺得這很有意思,但爸爸和我在笑過之後開始擔心。我們希望你不會在美國主流文化中,因為自己的中國血統而產生任何身份危機。你現在可能還沒有認識到,但作為一個雙語、雙文化的人,你已經得到了一份禮物。你會比別人更有趣,你的視野也會因此變得更廣闊。
這也是為什麼我帶你回中國。在北京爬長城的時候你累得走不動了,跟我說,叫部計程車吧。你對故宮裡封住的部分尤其好奇,企圖從窗戶縫隙往裡看,你覺得那些是童話中王子、公主的房間。在上海,你跟婆婆的貓咪玩得很開心,但我後來知道你在牽掛著舊金山的家。可佳阿姨問你,文婷,你長大後想做什麼呀?你想都沒想,嚴肅地說,我長大了要做榛子街上的一棵樹。可佳阿姨笑了,說,這孩子太逗了。我卻被你的意識流震驚,我們住在榛子街,你潛意識裡想回家、想安定。
爸爸正坐在我身邊,讓我告訴你,應該永遠聽爸爸的話。他說晚餐時你對他說,「別告訴我該吃什麼!」你這麼小就叛逆,青春期會是什麼樣子啊?爸爸開始害怕了。除了媽媽,爸爸是世上最疼愛和關心你的人。你沮喪得想大叫的時候,請千萬記住爸爸愛你。有時你叛逆的模樣非常逗人。爸爸問你要不要打屁股,你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一動不動盯住他的眼睛。
上個禮拜爸爸請了一週假。我們先去露營,然後開車去洛杉磯看你奶奶爺爺和表哥表姐。你一路上很乖,對自己唱歌,在你的小筆記本上畫畫,還跟爸爸媽媽聊天。你的語言能力在你這個年齡是驚人的,你用了諸如「轉型」或「洶湧」之類的詞,和「哦,媽媽,這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已!」那樣的句子。
到洛杉磯後,我們在餐館慶祝奶奶爺爺的金婚紀念日,你和表哥表姐們一起坐在孩子們的餐桌上。吃了一陣後我從大人的餐桌過去看你,為你夾點菜,你咬著牙小聲說:「媽咪,我好難為情。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好窘迫。」爸爸決定你應該過來和我們坐。問了你半天我們才恍然大悟,你的不適是因為表哥表姐們比你大好多,你沒法參與他們的對話,坐一邊自覺無能和愚蠢。我們怎麼沒想到呢?你那麼早熟,我們往往會忘記你只有四歲。
幾天前,媽咪的一位同事打電話到家,詢問配音工作的事。你接了電話,跟她說:「陳沖現在不能接電話。」你聽上去很成熟,她就說,那我留個言吧,然後跟你講了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你說:「我只是個孩子。我不能為你做這事!」這讓她笑了。她告訴我的時候我也笑了。我想起你經常說,不要像對待五六歲的孩子那樣對待你,因為你是一個四歲的孩子。
媽媽寫於二〇〇三年七月二十二日
昨晚我睡得很少,離家之前的大多數夜晚都是這樣。爸爸和我同往常一樣很早起來,一起吃了早餐。我們享受在安靜的早晨看報閒聊,話題總是自然而然轉到你和文姍身上。
你生命中有妹妹陪伴,讓我欣慰。在你和文姍之間,我丟失了兩次身孕。爸爸和我都有親密的兄弟姐妹,希望你也有一個。我懷文姍的時候,你迫不及待地等她到來,以為妹妹來了你就隨時都有玩伴,那多有趣。但她生下來後,媽媽在醫院住了三晚,回來後忙著餵奶,太累了,無法給你足夠的關注。你唯一認識的世界被突然擾亂和改變。那些日子你整天無緣無故歇斯底里地在樓梯上亂跑,很可怕。我知道你很困惑,正在努力應對這個變化。不知為什麼,你採取的方式是無理取鬧。一天晚上——大約在醫院回家後的一週,我去你的房間陪你睡覺。我問你,是不是因為媽咪沒有足夠的時間陪你,讓你難受了?你看著我,嘴唇開始顫抖,眼裡噙滿淚水,然後你終於崩潰了,大哭起來。我很高興你有機會跟我講了你的感受。我和你談過分享的概念,你說,「文姍不懂分享,她一個人佔有媽咪」。
時間過得真快,妹妹現在十四個月了。她崇拜你。不管你給她多少次惱怒的眼神,她仍然衝著你笑。你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就把頭靠在你的腿上。我讓你每天擁抱她三次。每次你一抱她,她就開心得忘乎所以。她會把耳朵貼在你的肚子上,抱住你不放。你急著離開,而她總想抱你更久。你會大聲喊:「媽媽,文姍不肯放開我。」我會過來跟你解釋,那是因為她愛你。你說,「可她太愛我了」。
上週爸爸休息的時候,坐下來和你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他說他跟哥哥傑姆一直相處融洽,互相支援,是很好的朋友。但你打斷了他說:「你又不是哥哥,怎麼會懂當姐姐的感受!」你的邏輯感讓爸爸驚訝。
在開往洛杉磯的車上,爸爸給他哥哥撥通電話,然後交給你說,你跟傑姆叔叔聊聊他當哥哥的感受吧。你一接過電話就問,「傑姆叔叔,我爸爸小時候有沒有碰疼你的眼睛?」因為文姍喜歡撫摸你,你總是抱怨她碰你的眼睛。你想證明其他弟弟妹妹不會碰痛他們哥哥姐姐的眼睛,因此文姍不是個好妹妹。
從洛杉磯回來後,你對妹妹好多了。前幾天我做了一天的配音回來,看到你們在玩捉人遊戲。她在你身後跑來跑去,開心地笑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在我沒有囑咐的情況下主動跟她玩。
你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文婷,你從來就是。我沒有足夠甜蜜的語言來形容你給我的感覺——那種只有母親知道的幸福。你和妹妹都愛我,沒有任何人像你們這樣愛過我。你們對我也非常寬容和慷慨,不管我能給你們什麼,能給多少,你們都把它當作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我從未對任何人像現在對你們這樣至關重要。在你們崇拜的眼神中,我看到自己成為了母親。你是我的老師,文婷,你一直在教我如何做媽媽。飛出去工作曾經是我熱愛的事,有了你們,這事變得越來越難了。
現在我必須動身了。我希望這不會是我給你寫的最後一封信。我愛你,文婷,愛你和文姍勝過世界上任何其他。
媽媽寫於二〇〇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我依稀記得那個令人心碎的女人,在兩寸大的黑白相片裡驀然回首,跨越幾十年的光陰,與我對視。她在一個不起眼的院子裡晾衣服——一隻胳膊伸向天空,另一隻手提在嘴邊,繫著圍裙的腰肢擰轉過來,高聳的胸脯在旗袍裡雀躍,圓潤的屁股下面一條腿繃緊,另一條放鬆,腳尖輕輕點在地面上。她臉上令人銷魂蝕骨的笑容,讓我確信照片是她戀人拍的。
她叫郭淑華,出生在一個男尊女卑的封建家庭,是六個孩子中最小的。她童年最幸福的記憶,是每天早晨在鏡前為母親梳頭,能那樣單獨跟母親接近、觸碰,對她是奢侈的感覺。十六歲那年,父母把她嫁給一個姓孫的老爺當妾,那人是個兇殘的性虐狂。淑華十七歲生下女兒,不幸夭折,緊接著的一胎也沒有成活。孫爺納妾後,不再理她。八年後,孫爺最小的弟弟文宣突然出現在她的生命裡。文宣清秀文弱,溫柔善良,跟孫爺截然不同,淑華常陪他寫字畫畫,並漸漸愛上了他。兩人私奔後的日子非常貧困,但因為能跟她愛的人在一起,淑華仍然滿懷希望。好景不長,文宣因無法維持生計而選擇輕生。淑華傷心欲絕,想追隨他去,但這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是她深愛的男人留給她唯一的禮物,她要把他的孩子撫養成人。就這樣,淑華活了下來。
十多年後,她把這段身世告訴了女兒——那曾經在腹中救了她的小生命。她說,總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
郭淑華是怎麼從上海到了澳門,怎麼成了香港夜總會的歌女,跟誰生下了兒子託尼,似乎沒有人知道。她離開兒女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她不識字,不會寫信。
二〇〇六年春季的一天,在澳洲一間攝製組的服裝間裡,照片中淑華的旗袍穿到了我的身上,居然合適。我在鏡前端詳,想象旗袍裡她曾經鮮活的腰肢,想象那晚她渴望跟兒女們說的話……
英文片名thehomesongstories不知為何在國內譯成了《意》,它更確切的翻譯應該是《家鄉歌曲的故事》。對我來說,它也是家庭歌曲的故事。為了方便讀者在網上找到,我在這裡還是叫它《意》吧。英文片名比較長,聽著還有些拗口,許多電影投資人、發行商和朋友都建議改一個短些的、通俗些的片名,但是導演託尼·艾爾斯堅持只有這個名字才能象徵故事的精神和意境。只有失去了家,它才會成為一支遙遠的歌縈繞於夢中。
二〇〇七年《意》在眾多國際電影節上獲獎,我也因為扮演片中女主角得到不少榮譽。記得在獲得澳洲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時候,我感謝了郭淑華——她既平凡又驚世駭俗的命運,是角色誕生和盛開的沃土;我感謝了丈夫和孩子,讓我對母愛與家庭有了更切膚的體驗,讓角色悲涼的人生有了愛的熱度與渴望。
重溫導演託尼·艾爾斯給我的第一封電子郵件,我想到《意》其實是一部他孕育了十年,甚至一生的電影——
十年前,我寫了一部短劇,叫《長途跋涉》。它講述了我母親、姐姐和我乘坐計程車前往珀斯以南三小時車程的小鎮班伯裡,與我母親的一位情人共進午餐的故事。幾年後,我又寫了一部自傳體電視劇,叫作《鬼故事》,它是我母親自殺事件的虛構版本。
從很多方面來說,這兩個作品都是為現在做的準備,《意》是我自傳三部曲中最後也是最雄心勃勃的部分。它描述了我童年最戲劇化的一年——那一年,我媽媽和比她小二十多歲的喬相愛了,而後來喬又愛上了我十六歲的姐姐。
跨越五十多年,這是一個關於母子、母女的故事;關於突如其來的激情、錐心刺骨的單戀和黑暗的自我毀滅的故事。使它如此令人驚訝和不可預測的是,它完全基於真實事件。劇本中的一切,都曾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從我母親和姐姐同時試圖自殺並在同一家醫院被搶救的離奇事實,到我和姐姐三十年後在街上跟喬叔叔的巧遇。
這部電影將以澳門、上海和澳洲墨爾本為背景,探索七十年代初在澳洲郊外白人區中生活的中國窮移民。在這個獨特的世界裡,粵語流行歌曲與《迪恩·馬丁秀》(deanmartinshow)、《鷓鴣家庭》(partridgefamily)並列,中餐廳狹窄的空間、廉價的裝飾與寬廣的維多利亞海岸線並列。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部男孩逐漸疏遠他魅力無窮、喜怒無常的母親的電影。成年後,他反覆地講述母親的故事,也許為了找回一點愛。
當時我對託尼和他的作品都瞭解甚少,但是他的信說服了我。二〇〇四年夏天,託尼千里迢迢從墨爾本來到舊金山,我們約好他下機後在一家中餐館見面。記得那時已過了用餐的鐘點,夥計們正圍著一張大圓桌吃飯。我們坐下後託尼說,我小時候母親也常帶我和姐姐去蹭夥計吃的飯。我問,她在墨爾本的中餐館工作嗎?託尼笑了,說,她曾經帶我們從澳洲東岸的中餐廳一路蹭飯到西岸,然後又蹭回東岸,有時候山珍海味,有時候剩菜剩飯。
一位服務員從大圓桌走過來為我們點菜,託尼看到鹹魚蒸肉餅很興奮,他說小時候經常吃這個菜。啊,託尼的鹹魚蒸肉餅,我的雪裡蕻炒肉絲,味蕾的記憶像一條無形的臍帶,一絲長長的鄉愁,永遠連著那片失去的故土。
等菜的時候,託尼從手提包裡拿出劇本和幾張發黃的老照片給我。他說,這是我的母親郭淑華,英文名叫蘇。照片很小,我拿起來仔細看。他接著說,在我最早的記憶裡——或者在夢裡,總是她穿著旗袍的背影,在日夜交替的光線中,慢慢消失在鵝卵石的小街上。那時我們住在澳門,母親在一家夜總會當歌女。有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是在遠洋輪上拍的。託尼說,這是一九六四年,母親跟一位停泊在香港的澳洲水手——也就是我的繼父艾爾斯結了婚,帶著我和我姐移民去墨爾本。照片裡,蘇身著一條西式呢大衣,臉上戴著一副太陽眼鏡,頭上圍了一條絲巾,幾縷燙過的頭髮被風颳起,她雙臂輕輕摟著年幼的兒女,洋溢著無限的憧憬。誰能想到八年後這個女人將在大洋彼岸懸樑自盡?
很長一段時間,託尼一直忘不了自己對母親最後的吼叫:你滾!我恨你!四十年後,郭淑華的幽靈終於變成了他紙上的文字和腦中的畫面。在劇本里母親叫玫瑰,託尼說那更像記憶裡的她。
那張遠洋輪甲板上春風滿面的照片,是託尼和姐姐顛沛流離的開始。丈夫比爾把玫瑰和兩個孩子安頓在他墨爾本郊外的房子裡,又啟程遠航去了。玫瑰在這片寂寞的異土上待了一個禮拜就帶孩子們離開了。騷動的靈魂、幼稚的心智和不安分的身體,像一道永恆的詛咒,伴隨著她和兩個孩子穿越整個澳洲,從一個城市顛簸到另一個城市,一個「叔叔」換到另一個「叔叔」,為了追隨那塊海市蜃樓般的歸屬之地,浪跡天涯。每到一處,她都會把從中國帶來的玻璃珠簾掛在門框上,對孩子們信誓旦旦:這次一切都會好起來。但過不了多久,他們又開始跋涉。
七年後,千瘡百孔走投無路的玫瑰帶著兒女再次回到墨爾本。丈夫比爾舉著一束鮮花在火車站翹首以待,孩子們上前叫比爾叔叔。玫瑰說,不是叔叔,是爸爸——他以後是你們的爸爸了。一切似乎依舊,不同的只是比爾現在跟他母親同住。在這個婆婆眼裡,玫瑰與孩子們是闖入者,觸目的珠簾是他們不雅的旗幟。玫瑰與她在一個屋簷下水火難容,但比爾是個寬容的丈夫、善良的繼父,孩子們終於有了安穩的日子,玫瑰決定忽視婆婆的冷嘲熱諷。孩子們問,我們在這裡待多久?玫瑰摟著他們說,永遠,等老太婆走了你倆可以有各自的房間,跟澳洲人一樣。
不久,比爾出海,玫瑰在家像一頭飢渴的籠中困獸,眼望窗外來回踱步。然後,她穿上旗袍去了她唯一熟悉的土壤——中餐館,並在廚房裡遇上了比她小二十歲的喬。當他們四目相視時,玫瑰又滋潤起來。第二天晚上,她帶著兒女跟夥計們一起吃了一頓豐盛的家鄉菜,跟大家說著鄉音唱著歌,好像回到了年輕時代在夜總會的日子。第二天,玫瑰穿上低胸連衣裙在荒郊野外與喬約會,男女間的激情和歡愉讓玫瑰心神盪漾,體驗到了久違而短暫的歸屬感。
喬是非法移民,在唐人街單身宿舍有被移民局查捕的危險。玫瑰便把喬接到比爾家住下,跟婆婆說,喬是家鄉來的表弟。他們四個人在家裡說中文,吃甘蔗。婆婆這個主人反而變成了局外人,她惡狠狠地看著這幫異族人在客廳咀嚼吐渣,十分反感。一天半夜,喬躡手躡腳鑽進玫瑰的房間,兩人偷情時讓婆婆抓到。孩子們在睡夢中被叫起來收拾行李,他們再次失去了安穩的家。
喬的老闆把他們帶到一棟破爛不堪的矮房,裡面一片狼藉,根本不像個住人的地方,但玫瑰卻在這裡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她再一次把晶瑩剔透的珠簾掛上門框,認真當起家庭主婦。二十多歲的喬負擔起一家人的雞毛蒜皮、油鹽醬醋,開始變得煩躁厭倦。玫瑰感到喬對她不再熱情,陷入絕望。她哀求、怒吼,以死威脅,喬還是離開了。窮途末路的玫瑰服安眠藥企圖自殺……
託尼用在玫瑰身上的筆墨毫無多愁善感,幾乎殘酷無情。我隱隱覺得他在用寫作懲罰母親——那些幼兒時的崇拜、愛和期待是怎樣慢慢變成了失望、厭惡與恨。
讀完劇本我問託尼,你覺得母親愛你們嗎?他說,不知道,如果她愛孩子,怎麼能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破壞他們的幸福?我說,如果玫瑰不愛孩子,電影裡的毀壞和絕望也就失去了張力。是否有可能在你成年後發現某一件事,知道母親原來為自己做了犧牲,故事從而得到昇華?他說,我沒有發現過這樣一件事,編造情節並不難,但這樣就不是我要拍的電影了。從寫劇本的第一刻開始,玫瑰就是你。你跟我一起去尋找吧。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中下旬,《意》的資金終於全部到位。我當時在雲南拍攝《太陽照常升起》,還剩下最後一場梁老師吊死在水塔上的戲。姜文希望那天陽光燦爛,梁老師晃動的屍體後面是一片藍天。但我們等了一週太陽也沒有出來。我答應過女兒我會回家帶她們一起買聖誕樹的。正在我歸心似箭的時候,接到託尼的郵件,希望我在開拍前三週到達墨爾本排練。這意味著我跟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又少了三週。我回信說三週太長了,我怕是很難做到。
第二天我又接到託尼的郵件——
親愛的衝:
希望你一切都好,拍攝一切順利。
我理解你對三週的排練感到為難,並且認為這沒有必要。在正常情況下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但這回我們將和兩個孩子一起工作。他們之前都沒有演過戲,需要足夠的排練時間才能感受和建立與你的感情,尤其是小男孩。玫瑰和她的孩子的關係是這部電影的核心。
有些臺詞可能是孩子們無法明白的,有些情感也可能是他們無法表達的。我希望在排練期間面對這些問題,進行改寫。我也希望你能跟他們做一些即興創作,幫助他們找到場景中的情感。我曾考慮過用你的替身為孩子們排練,但這可能會造成他們的困惑。
除了與孩子們的排練,你還要跟對話老師練習臺詞,消除美國口音;與作曲研究玫瑰在戲裡唱的歌曲。(你對自己唱歌有信心嗎?你需要上聲樂課嗎?)
我知道你不想離家太久,請你理解我的焦慮。要從孩子們那裡獲得最佳表現,我不能沒有你。
下週你會收到新的劇本,你提的建議我基本都已採納,我認為它越來越好。期待你的回饋。
我迫不及待地想在一月初見到你,多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