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姜文發微信:我想寫一篇參演《太陽照常升起》的文章,你有什麼可分享的資料嗎?刺激或提醒一下我的記憶。
他回:暴雨天到上海去邀請你,我裝模作樣地談著故事……
那是一個初夏的傍晚,我倆在興國賓館聊天。我依稀記得溼土的氣味瀰漫在空氣裡,巨大的雨點敲擊著一切,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照亮一片青草,雷聲隆隆響起,天色漸漸暗下來……聊了些什麼卻已淡忘。我有模糊的印象,他買了一篇小說,想改編成電影,但完全不記得他邀請我去演裡面的什麼角色。我怎麼會記得天色和氣味,卻忘掉了更重要的事情?或許是他記錯了?
好像是博爾赫斯說的,我們是我們的記憶……那個不斷變形的幻想博物館,那堆破碎的鏡子。從逝去的時間裡,記憶只選擇某些碎片,我們似乎總是在企圖用碎片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現實,而記憶的選擇又往往不是在發現,而是在隱藏事實。
我想起黑澤明的《羅生門》,影片裡四個證人,各自講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現實,但都同樣可信,從而破壞了我們對絕對真理最基本的信任。後來心理學家們用這個概念發明了「羅生門效應」這一科學名詞,來形容目擊者記憶的「不可靠性」。
其實《太陽照常升起》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主觀的記憶和想象。
第一次接觸這部電影,是在姜文的工作室——一棟坐落在北京工人文化宮內的紅牆房子。按他的話說,那是他的「文化人民勞動宮」。門前種著常青樹,院子裡似乎總有些跳雙搖、揮高爾夫球杆之類的活動,廳裡似乎總有那麼一群「快樂的單身漢」。不知怎麼搞的,幾乎每次我去,大家都會做起平板支撐、俯臥撐、瑜伽,或者什麼其他時髦的健身動作。我常會被叫出來跟某個陌生的小夥子比賽俯臥撐——我每撐一個,他得撐五個。小夥子一般都會上當,因為我那時候能一口氣撐二十個,女人裡挺少有的。
那一天,姜文帶我進了他的放映室,讓我坐在一張舒適柔軟的單人沙發上,囑咐身邊的人拉上窗簾,開始講他腦海裡的一部電影。我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半坐半躺在另一張沙發上,閉著眼睛形容起一個村莊。一會兒,我也合上了眼睛,世界就只剩下了他的聲音——
……房子是什麼樣的房子呢?那種舊黃色的牆,和頭髮色兒的草頂。我們一般看到的草頂,是變舊的,是黑色的。所以有時候,這個村莊有些新草頂。新到什麼程度呢?它有時是黃的,但是這草在黃之前,它還綠過。所以還有嫩綠的草頂,甚至讓我們覺得這草頂是活的。
有些草頂上可能站只雞,有些草頂上永遠有隻雞,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就在上面了。還有徽派建築式的房子,白牆黑瓦;還有像吊腳樓似的,全木結構的。這些東西都是很久以前已經被錯落地放在村子裡面了,似乎在有人住之前,這村子就已經這樣了。
……這村兒有霧,霧到什麼程度啊,不是每天有。一旦有的時候,就像眼前的追光似的,隨著人走,有一個直徑四五米的範圍。你往前走,所有的東西就像舞臺穿過追光一樣漸顯,通過你再漸隱。
人是這樣,動物也是這樣。尤其動物呢,經常是一頭驢,一頭牛,似乎它們不是為了幹活的,一直到蹄子那兒都是乾淨的,焗了油,而且色兒跟我們常見的不太一樣。驢,可能是黃色的驢,可能脖子上這兩道是紅的。總之是不一樣的,但是又沒有那種扎眼的不一樣。
第一印象是熟悉,對,比對還對。第二印象開始發現,哎……這驢是見過,這色兒沒見過。於是漸漸開始有上當的感覺,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植物也是這樣,可能有一種像滴水觀音似的植物,但是上面長著西紅柿……你讓小孩畫一張畫,他會特別自然地把植物安排在他想要的位置,但跟實際是不一定有關係的,包括顏色。這個分寸在於,第一眼見到的時候,不能立刻讓人猜疑,一定要是第三第四眼的時候,已經認可了,已經熟悉了,也已經上當了。
另外呢,霧還分上下層,有的時候我們能看見腳,看不見頭;有的時候我們能看見胸,看不見臉和腳;有的時候,看見腦袋,看不見人。這霧還能走,這塊是平的,另一塊「唰」就過去了。所以隨著人的視線在霧中走的時候,除了動的東西漸隱漸顯,靜止的東西也漸隱漸顯……
不知過了多久,姜文的聲音停了下來,我慢慢睜開眼睛,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一道金色的夕陽,屋裡的幾個人如夢初醒。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有動,感到一種莫名的特權,好像有人跟我分享了他最難以名狀的慾望和最原始的恐懼——他潛意識裡的私密仙境。那是我沒有去過的地方,但也不完全陌生,彷彿夢裡見過,彷彿我被另一個人夢見了。
兩年後的一天,我的經紀人發信說,姜文要開拍新戲了,他想請你參演。我問,劇本呢?經紀人回,姜文說你已經聽過了,他說你知道里面有一個非你莫屬的角色。我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那天聽到的故事裡有哪個角色是非我莫屬的,但是我二話沒說欣然應邀——在我心目中姜文是個天才。
出發前一天劇本終於寄到了,摸上去很薄,好像最多二三十頁。開啟一看,裡面的一張條子上寫著:這是電影四個故事中的第二個,你的角色是林大夫。
第二個故事
一九七六年·夏·東部
76.日外校園
歌聲繼續。
從金色中漸顯變亮。
這是一所大學,校園寧靜,整潔,人跡罕見。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老舍依然古氣,老樓依然洋氣……
林大夫就在這個宜人的校園工作和生活。故事簡潔、詩意,人物的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動作都像一種神秘的速寫,隱喻著更復雜的經歷。林大夫與老唐(姜文)有染,心裡還暗戀著梁老師。我只是一路納悶,姜文怎麼會認為我是林大夫呢?她是我們上海人罵「十三點」「花痴」的那種女人。我在生活中十分克制,自認為跟那樣的人相差甚遠。
回想起來,林大夫的有些特徵,或許是我給姜文的某種印象。比方我從來沒有吹乾頭髮的習慣,有幾次洗完澡直接去了他工作室,頭髮還是溼的,他會說,溼漉漉的真新鮮!劇本里林大夫的頭髮和她的一切也永遠是那麼溼漉漉的。
還有一場戲,林大夫雙手扒著二樓的窗臺,笑盈盈地跟另一扇窗臺上吊著的梁老師說:下面有草,鬆手跳下就行,我先走了。說著她就消失了。幾十年前——我們大概二十幾歲的時候,姜文和我在洛杉磯參加了個什麼活動,結束後我帶他到新搬的家裡去玩。停下車走到門口,發現自己忘了帶門鑰匙。房子在山坡的樹叢中,我爬上了一棵大樹,然後跳到屋頂上,再從另一邊爬到了客廳的陽臺,從落地窗進了客廳。不記得那晚姜文是跟我一起爬的,還是我先爬進去,開了門讓他進來的。也許姜文讓林大夫爬窗,跟那次的經歷有些潛意識的關聯吧。
到達昆明的時候,大部隊還在另一個景點拍攝,我獨自逛了兩天街。在郵件裡我告訴丈夫,「昆明的空氣比上海的要清爽許多,氣候也四季如春,有些像舊金山,但是更滋潤一些。老城的窄街上有各種少數民族的手工藝品,還有從尼泊爾來的耳環手鍊。我給孩子們買了手繡的布鞋和銀手鍊,給自己買了像一串串迷你葡萄那樣的綠耳環,但是我還沒有看見能為你買的東西,明天再去找找,希望能聖誕節前趕回來給你們」。
拍攝《太陽照常升起》之前,姜文和我只同演過一部《茉莉花開》。
當時他是客串,我演一配角,好像只有一場戲跟他同框。有一天他拍完了自己的戲,在一旁看我,提醒我說,身體別洩著,挺起胸提點兒腰。我天生有些駝背,一輩子都在糾正,大多數人感覺不到,但是他馬上觀察到了。
我進組時《太陽照常升起》已經開拍兩個月,演職人員都已進入狀態,而我初來乍到,心裡完全沒譜,所以非常緊張。姜文隨意地讓我把林大夫的臺詞念一下。我一開口就感到臉紅耳熱,磕磕絆絆地完全不知道該使什麼勁。姜文眼裡流露出不可名狀的疑慮,好像我跟他記憶裡的人有出入。
那天我給丈夫發了郵件:「今天我讓導演失望了。那些臺詞的分寸太難把握了!你知道我的臉皮多薄,很難在一個陌生的化妝間說演就演。而這個人物是那麼不知羞恥地裸露,如果在現實生活裡,那樣的言行會讓我無地自容的。我需要找到自信,好在這個禮拜不拍我,只做試妝造型……」
在服裝間試衣服的時候,姜文給我們講了個故事:小時候我們大院,有個像林大夫這樣的阿姨。她三四十歲,皮膚好身材好,鼓溜的,是一個最帶有人性化表情的人。這個阿姨跟孩子說話,或者給個糖,或者胡嚕胡嚕頭的時候,孩子會被家長拽到一邊,說,別理她,她是妓女。雖然他們不懂什麼是妓女,但心裡會「咯噔」一下,而且從此開始明白妓女是怎麼回事。沒人解釋過,都是無師自通。她衣服裡隱約透出胸罩的帶兒和三角褲,白布的胸罩帶比現在的那種寬,從肩膀下來是反著的「八」字……
這故事提醒了我,那些男孩記住的不僅是她的內衣,他們也記住了她是「最帶有人性化表情的人」。林大夫真,她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特別由衷。
一天姜文拍完戲後來到服裝間,看見我在鏡前試衣,皺起眉頭說,這是一件醫院的白大褂啊。我身邊的造型設計、服裝師、化妝師都有點蒙了,林大夫不是就該穿醫院的白大褂嗎?姜文接著說,我要的是赫本在《羅馬假日》裡的那件白襯衫。屋裡的人都警覺地體會著他的意思,但還是茫然。他接著解釋,就是那種一眼看上去是件醫院的白大褂,但其實完全不是。你們回去看看《羅馬假日》,體會一下那種漂亮,帥。他指著白大衣的下襬說,「衝美」腿上的肌肉好看,你們得把這衣服剪短了,但又不要太短,正好露出一點膝蓋上面的四頭肌。姜文那些年叫我「衝美」,後來組裡年輕人也跟著這麼叫。
兩天後我們重新試改過的白大褂,姜文又提出了他對袖口的想法:袖口不要紐扣,要露出半個小臂,但不要圈起衣袖,而是那種四分之三的袖長,開著點衩……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導演如此細膩、如此具體地設計服裝。在日後的拍攝中,這件姜文記憶裡、想象中或者夢裡的白大褂,成了我的隱身服、林大夫的紅舞鞋。
《太陽照常升起》的第二個故事,是由一樁「摸屁股」事件展開的。學院廣場上放露天電影《紅色娘子軍》,銀幕上一對女兵跳起雙人舞,她們的腿衝著鏡頭朝天踢著,越踢越近。銀幕正反面都是人,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站著。當女兵踢高著腿跳到鏡頭跟前時,突然有人喊「抓流氓啊!」全場一片混亂,正在看電影的梁老師也莫名地跟著人群逃竄,最後被抓住了。林大夫自告奮勇地說自己被摸了,為的是要「救」她暗戀著的梁老師。
為了確認罪魁禍首,院領導老吳讓林大夫站在一塊白被單前面。隔著被單,嫌疑犯們被編了號,挨個上前摸林大夫的屁股。她如果認出哪隻手是看電影時猥褻她的,就叫停。olli日內校辦/li/ol林大夫從一片白中滲出,漸漸清晰。
林大夫看上去新鮮,美麗,端莊,溼潤,呼吸略微急促。
屋裡氣氛安靜,肅穆,莊嚴,緊張。
有風,林大夫的白大褂,她身後的白布簾被風輕微鼓動著。
白布簾後
林大夫,準備好了嗎?
林大夫
準備好了。
白布簾後
開始?
林大夫
開始吧。
「預備——開始!」我撅著屁股坐在白被單前,全組工作人員屏息凝視,我突然窘迫。姜文見我有壓力,笑嘻嘻地說,你覺得這是一件特刺激、特好玩的事,一會兒凝神細品,一會兒忍俊不禁那種感覺。我發現姜文說戲總是那麼簡單、具體、可行,而且他的選擇也總是那麼意外、有趣、脫俗。
摸完一輪以後,老吳宣佈測試結束。我從帶軲轆的椅子上「噌」地站起身,說,那天看電影我是站著的,跟坐著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能不能站著再試一次?演完一條以後,姜文說,你把椅子踢一邊去。我繃直了腿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椅子,它慢慢滑向一邊,像一名依依不捨的舞伴,把我一個人留在聚光燈下獨舞。不知是肢體動作讓我感到風騷,還是風騷支配了肢體動作,空氣裡彷彿瀰漫出濃郁的男性荷爾蒙……
拍完後我去監視器看回放,螢幕裡這人雖然臉熟,但也陌生,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是這個樣子的。姜文說,這就是你,平時你老愛裝正經。
從第一次讀劇本開始,我一直在為第九十九場感到為難、發怵。在這場戲中,我將厚顏無恥地向梁老師求愛。或許在潛意識裡,我其實期待能像林大夫那樣,裸露一次慾望?人總是恐懼自己所向往的,嚮往自己所恐懼的。
99.夜內病房
梁老師躺在床上凝視窗外。
鬍子已被老唐送來的剃刀刮淨。襯衣也換了。
打著石膏的腿架在床上。
輕輕地,門開了。一個女人閃進來——是林大夫。
頭髮仍然溼漉漉的,面色有點兒白。
只見她迅速轉身將門鎖上。
林大夫
這裡的大夫我都熟悉。
聲音在喘息。碰壁頓生些曖昧和朦朧。
輕盈地,她走到梁老師的床頭,很職業地挪了挪那條有石膏的傷腿。
她的影子摩擦著梁老師的臉。有水珠從頭髮上滴下。
梁老師無喜無悲,看著繼續喘息著的她。
林大夫
我不能多待,跟你說幾句就走。
梁老師無語。
林大夫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救成你,但,不管出什麼事,我都會跟你一塊兒承擔。
梁老師
那天,你根本沒有去看電影,為什麼要出來指認我?這是什麼把戲?
林大夫
連你都上當了?!哈哈……我就是要引火上身,然後再道出事出有因。我得先讓他們認定——是你摸了我,再讓他們醒悟——我對你有感情……
梁老師
有感情?你應該早表示,為什麼單單挑這個時候?
林大夫
問得好!問得好!這個時候是最能救你的時候。我早就設想好了,你一摸我,我就大叫,就等他們最後問你那句話:「梁老師,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梁老師
就算他們問了,你又能怎麼樣?
林大夫
他們要是這麼問,我就立刻轉身撲向你,一把摟住你!大聲說給他們,我愛他!我應該被他摸!我是他的人!
說時遲那時快,林大夫已順勢摟住了梁老師。
梁老師輕閃一下,也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