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
可惜,可惜。他們竟然少問了一句關鍵的話。老吳太愚蠢!對不起,我沒救成你,但是我想救你!放心!我會繼續想辦法。一定讓他們最後明白你摸的就是我。他們不能抓走你!知道嗎?那天你一碰我,我就立刻聞到是你。什麼手軟不軟之類的話,都是騙他們的!每當你來醫務室,我老遠就聞到了你,你還沒進門,我就難以自制,就得深呼吸。離我十米遠,我就開始臉紅。兩米遠,我就心跳加速。那天給你包紮手指,你曉得我有多麼難?你離我太近!聞到你,我心慌,胸悶,隨時都要昏倒,就像,就像一下子得了各種病,可又不難受,甚至幸福,甚至快樂。那天,你就在我身後,又離我那麼近,你的手一摸到我……我就不行了,就想立刻栽到你懷裡……
梁老師
林大夫,你今年可能三十六,也可能四十六。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說的這些,在我看來是個十六歲女孩的感覺。
林大夫臉色一變。
林大夫
梁老師,我必須告訴你,感情不是分析出來的!你未免太冷靜了!再見!
說罷,扭身就走。門被重重地關上!可瞬間門又開啟,林大夫迅速返回。她像換了個人。和藹可親,善解人意。
林大夫
我知道,我知道,你實在不放心我。其實你的心裡跟我想的一樣,你緊張,你羞澀,你不好意思。這些我能理解。現在表面上是我一個人在表達感情,可是,我敢肯定,我同時也是在替你說出你心裡的話。對吧?我一離開你,腦袋裡就全是你。剛才我本來想走掉的,但我不能那樣離開,我怎能讓你再受傷害呢?(停了一下)可我又不能老坐在這裡,聞到你,我就說不出來的激動……不行,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肯定會休克,我一休克就跟死了一樣。我太瞭解我自己了。
林大夫意亂情迷,語無倫次。她害羞,激動,手捂發燒的臉。
林大夫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再說了。我心跳得厲害,胸
悶了,胸悶了,我得走了!我得走了!必須走了!
林大夫說著就朝門邊退去。消失前說了句:我會再來看你!
這可怎麼演?拍攝那晚,我們在現場走了幾次戲,姜文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宣佈停拍。夜裡我給彼得發了郵件:「結果今晚什麼也沒有拍成。現在剛過了夜裡十二點,我們一個鏡頭沒拍就收工了。導演對服裝不滿意,不過說不定是走戲的時候,我的狀態不對。停拍也好,也許明天我會更有把握一些。這場戲至關重要,也非常難演,我祈禱上帝不要讓表演的精靈棄我而去。我覺得我是為了這場戲而被聘請來的,它是我為什麼在這個地方的原因。我想做到淋漓盡致,但我沒有信心能夠達到。」
停拍後我們回到服裝間,姜文翻看著那裡的各色布料,說,圖案得給人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但是又要乾乾淨淨的。外面穿的雨衣得透明到跟沒有一樣,而且不要那種軟綿綿的塑膠布,要挺拔有型的。「的確良」的褲子,要接近「衝美」的膚色,有筆直的褲縫,挺得像兩把刀那樣。
第二天,新服裝做好了,非常好看合身——黑底白圈圈的襯衣、全麥色的褲子和透明的涼鞋。望著鏡子,我覺得自己很像記憶中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我走進現場的時候,姜文在看著鏡頭,跟攝影師討論著牆上的光影,路燈透過玻璃窗外的雨水和白簾照進來,幾何形的影子在牆上波動。工作人員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調整著雨水滑落的速度和流量。
姜文看見我進屋,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滿意了。排練的時候他說:「記不記得那些得了奧斯卡獎的演員在領獎臺上的樣子?那種一面哭一面笑,喘不過氣來的激動樣子,同時還被自己的激動所感動?」我一聽就樂了,馬上明白了該使什麼樣的勁。記得他還給我聽了一段義大利歌劇,好像是普契尼作的《賈尼·斯基基》中的《我親愛的爸爸》。那是一個女兒在煽情地表達對父親的愛,誇張得有了喜劇感。這段音樂讓我從另一層面感到了他想要的基調。
終於一切就緒,我渾身滴著水珠,在曖昧、纏綿的光影中,從門口無聲地閃了進來。此情此景讓我感到某種原始的渴望在身體裡流動,一瀉千里的傾訴欲油然而生。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訴說了幾分鐘,但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完全不是預期的那樣。一氣之下我轉身就走,把門「砰」的一聲關上,梁老師剛要鬆一口氣,我又開門回來了。這一關和一開之間的節奏、情緒變化沒有任何過渡。排練的時候,我按自己的習慣、套路,撞上門,下一秒再推開,有個自然的停頓。姜文說,你在「砰」關上門的同一秒就開門回來,越快越好,進來跟換了人似的。
一開始這個節奏對我有些「不自然」,但我選擇去信任姜文的直覺。拍了兩條以後,我開始看到這個動作的獨特和精彩——好比在聽音樂的時候,期待中的兩拍「啪——啪」意外地以一拍「啪啪」出現,熟悉的音符便瞬間傳遞出全新的感情,給人驚喜、觸動。林大夫的那股子勁,就是通過踢椅子、關門開門這些小動作,變得栩栩如生、獨一無二。作為一場幽默的戲,這樣演也是更有效的節奏。
一場五分鐘的戲,幾乎全是我一個人在自說自話。如果姜文沒有讓化、服、道、光影和攝影機為我抒發,如果他沒有啟發我對氣息與節奏的運用,它會多麼無趣甚至難看。
兩年後看完整影片的時候,我發現劇中的三個女演員,各自有這樣一段長達幾分鐘的獨白。周韻的那段,是在一間巨大的、荒廢了的廠房裡拍的。太陽從破舊的視窗照進來,水泥地上一塊一塊的光,空間裡卻是幽暗的。她挺著大肚子孤零零站在當中,頭頂莫名射下一束舞臺的追光,照在她身前整齊排列著的遺物上。攝影機不停地圍著她兜圈,讓人感到天旋地轉——這是一個將要瘋掉的女人,在跟死去的、移情別戀的丈夫傾訴。
孔維的那段是在新疆的戈壁灘上拍的。層層疊疊、無邊無際的沙丘上,兩個女人騎著駱駝在夕陽裡向我們走來。一陣銅鈴般的笑聲從遠處傳來,然後我們才看清她是誰。駱駝背上,孔維身著西裝頭戴草帽,在跟周韻講述著自己的未婚夫——他如何不要臉地勾引她、愛她。笑聲在浩瀚的沙漠迴旋,說著說著大朵大朵的雪花開始飄落。這個從南洋嫁過來的女人,在她人生的第一場大雪中,憧憬著與愛人的狂喜。
是姜文的電影「鍊金術」,使這三長段的獨白在銀幕上歌唱和盪漾起來,令人感到文字以外更神秘和抽象的寓意。他的審美是「離群值」——遠在大資料曲線以外。他對演員的觀察也比絕大多數導演更為細膩、敏感和準確,而且是投入了感情和想象力的。他發現到我們各自獨特的、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活力和能量——那些如果沒有在這部電影中釋放出來,就無人知曉的寶藏。
後來,我因為扮演林大夫得到了「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女配角,和「華語電影傳媒大獎」最佳女配角。我跟姜文說,我在戲裡的每個眼神、喘息、扭動都是你挖掘出來的,你是我見過最會講戲的導演之一,或許都不是「之一」。姜文說,哪兒啊?我不記得跟你講什麼戲啊,是你自己演得好。看來在記憶面前,我們的確都是「不可靠敘事者」。
拍完第九十九場後,我只剩下最後三場很短的戲。
109.日外醫務室
老唐和梁老師路過醫務室。
老吳的歌聲也尾隨而至。
林大夫高高地坐在石階上,腿間一個大白盆,她正在洗衣服。
笑盈盈地,林大夫的目光迎接著老唐和梁老師。
林大夫
有好事吧?我剛才聽見《萬泉水》斷了一會兒。看來不用我
幫忙了。
老唐
洗完了放那兒,待會兒我來幫你擰。
林大夫跟梁老師的目光碰上,沒躲閃。
她嘴角淺笑,低頭,接著洗。
111.日內走廊
兩人剛到門口,就聽見樓道里傳來了林大夫的腳步聲。
老唐和梁老師躲在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窺視著走廊那邊。只見林大夫拎著一個網兜,裡面放了吃的東西,來到老唐家門前。她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和頭髮,然後像跳踢踏舞那樣,嗒嗒嗒嗒!很有節奏地用鞋跟敲擊了幾下地面。
聲音清脆悅耳。
這邊老唐和梁老師,見到此情此景,突然笑出了聲。
林大夫先是一愣,扭過頭來看著他們兩個。
林大夫
討厭!快來開門!
老唐和梁老師走了過去。
門關上了。
鑰匙掛在門上,輕輕晃動著。
房間裡傳來了吉他的聲音,繼而傳來了《梭羅河》的歌聲。
中間還夾雜著小號干擾的聲音,以及在伴奏時三人的說笑聲。
他們在裡面笑著鬧著。
鏡頭只在門外,靜靜地靠近,門再也沒有開啟。
只有裡面的聲音在唱。
畫面黑去。
歌聲卻沒有停下來。
在這兩場戲裡,林大夫的樣子坦然快樂,好像在病房裡跟梁老師求愛未遂事件從未發生過一樣。拍完後我悟到了,她從來不讓男人感到歉疚,這是她可愛的地方。我似乎總是這樣跟角色擦肩而過,回眸時,才看清楚演的是誰。
我拍的最後一場戲,是梁老師在終於討回公道後自殺了。
112.日外操場
歌聲繼續。
畫面亮起。
在一個水塔之上,梁老師高高掛在那裡。
一根槍的揹帶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衣著整齊,樣子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的嘴角甚至還帶著笑意。
鏡頭向下搖去,很多人在下面仰著頭望著高處的梁老師。
林大夫,老唐,那個陌生女人,還有食堂的那幾個女孩,他們都在。
他們的眼神,有的不理解,有的惋惜,有的含著淚水。
電影上映後,有些觀眾企圖用因果邏輯去解釋梁老師的死——有的說是林大夫害了他,有的說是老唐害了他,或者是他倆聯手害了他。其實這事跟三個人的關係毫不搭界,他們仨都是這個荒謬世界的一分子而已。正如加繆在《局外人》中闡述的存在主義哲學那樣,梁老師選擇死亡,也許是他認識到了世界之荒誕,人之無能為力,生命之無意義。
二〇〇五年聖誕前夕,我歸心似箭地坐上了回家的飛機。當我俯瞰雲層下漸遠的翠湖時,突然覺得這個夢還沒做夠,這個約會還沒完,甜品還沒來得及上……我曾每天沿著湖邊,走去雲南大學拍戲或者看姜文導戲。湖面上飛的不是野鴨,而是江鷗,讓人覺得異樣。雲南大學是上世紀二十年代建造的,讓我聯想起記憶裡上海醫學院的院子和樓房。那是我夢中常去的地方——母親穿著白大褂,帶我去實驗室的動物房,教我用水管沖洗兩個很大的籠子和裡面的猴子。它們跳到籠頂倒掛著躲水的樣子很可愛,憂鬱的母親笑起來,她的笑聲在我心裡漾起層層漣漪。
我想起雲大那棟硃紅漆的木建築,從騎樓上可以看到院子裡的大樹、草地和野花,那麼賞心悅目。我們在那裡拍戲時,雲大的一位領導過來看我們。我問他,這樓是什麼年代蓋的?那麼好看。他說這是原校址的一部分,有近八十年曆史了。然後他的目光變得遙遠,沉默片刻後告訴我,他學生時代曾經住在這裡,當時全校最美麗的一名女同學,就在這棟樓裡被強姦和殺死了。他重複地說,她真的很漂亮,舞也跳得很漂亮……
二〇〇七年,《太陽照常升起》被提名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我在地中海的陽光下再次見到姜文,他比拍戲時顯得年輕許多。戲中未曾與我同框的周韻、孔維也在那裡歡聚一堂。威尼斯是我此生到過最美麗的城市,世界上沒有任何其他人造的建構能跟它比擬。我依稀記得那裡縱橫交錯的水道,映照出黃昏的彩雲和古老的建築;夜幕降臨時,姜文、周韻與我和丈夫穿過一座千年石橋,行走在聖馬可廣場上,無數白鴿在半空盤旋著……
我一般不能忍受自己在銀幕上的樣子,參加開幕式經常是到個場,燈一暗就溜出去,但是《太陽照常升起》屬於少有的幾個例外之一。我只參與了電影四分之一的工作,很想看到完整的作品。
坐在影院裡,我被姜文驚人的才華、勇氣和野心所震撼——他企圖用夢的邏輯,來敘述兩代人在「大躍進」和「文革」時代的故事。人做夢時是最本質、最忠誠的自己;在夢裡,我們的陰影最黑暗,創造力最狂野;在夢裡,我們建築和拆毀一個又一個的世界,無須對任何人解釋;冥冥之中,一切魔幻、荒誕、意味深長。
影片的時空是自由和不連貫的,前三個故事發生在一九七六年,各有一個不期而遇的死亡:1.瘋媽(周韻)消失了,她的衣服跟個活人一樣順河流漂向盡頭;2.梁老師上吊了,藍天下他雙手插著褲兜,彷彿在微笑;3.瘋媽的兒子村長被老唐用獵槍擊斃了,村長似乎覺得值,因他睡了唐妻(孔維)。第四個故事則是這些人物十八年前對生命的狂歡,對未來的憧憬。
的確,是死亡成就了生命。正因為三千多萬年前的變形蟲、細菌、藻類植物有了死亡的能力,地球上的萬物才得以存在。我再次感嘆,生命是多麼偶然的奇蹟——如果大爆炸產生的反物質比物質多一點,如果地球的軌跡離太陽更近一點、或者更遠一點,如果你的母親在另一個夜晚受精……你都不會在這裡。所以,就連死亡也是一種幸運,因為你要戰勝怎樣的賠率,才降落到了人間。
《太陽照常升起》是這樣一部讓你聯想起生與死的電影。
十五年過去了,我記憶猶新——那座奇異的村莊,迴響著一個女人重複地叫喊著「阿廖沙」的名字;那個空蕩、乾淨的校園,飄蕩著「美麗的梭羅河」的歌聲;那片戈壁灘上的大雪和星空……
閉上眼睛,我依然能夠看見電影輝煌的結尾:沙漠上熊熊的篝火,姜文和孔維的婚禮正在狂歌狂舞中舉行著,每個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輝;燃燒的枝葉飛揚在空中,飄向一列行駛中的火車;周韻在上面看著遠處沸騰的人群,星星點點的火光向她飄過來;她蹲在火車的蹲坑上,起身時發現大肚子沒有了,低頭看到坑裡飛速向後的軌道,悟到腹中的嬰兒從洞裡掉下去了。
地平線上,列車慢吞吞停了下來;周韻沿著鐵道往回狂奔,跑著跑著荒原上長滿了絢麗的鮮花;萬花叢中的鐵軌中央躺著新生的兒子。此刻,太陽昇了起來。生命——跟愛與死亡一樣,跟日出日落一樣——勢不可擋。然而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命運,一切終將無法挽回,他們此刻對生命的喜悅和憧憬也因此變得更加壯麗、浪漫、神聖。
姜文自己對《太陽照常升起》並不滿意,他認為還沒有把腦海裡的那部電影完美呈現出來。我也往往只看到自己的瑕疵,總覺得我的能力遠不及我的雄心。
記得年輕的時候讀過一本叫《瑪莎》的傳記,作者德·米勒是一名編舞師,她在一九四三年被聘為音樂劇《俄克拉荷馬!》的編舞,首映後一夜成名。德·米勒非但不覺春風得意,反而倍感沮喪——評論家和公眾長期以來一直忽視了她嘔心瀝血的創作,卻突然把她認為「只是不錯」的一個作品譽為她「絢麗的成功」。一天,她在劇院餐廳遇到偉大的舞者瑪莎·葛蘭姆,聊起自己的感受。德·米勒說,我在自己的作品裡只能看到缺陷和錯誤,沒有滿意的時候,難道我永遠都得不到滿足感了嗎?瑪莎·葛蘭姆說,藝術家在任何時候都沒有滿足感,唯有一種神賜的不滿和幸福的騷動,驅使我們繼續前進,也讓我們比其他人更有活力。
幾十年來,我一直記得這段對話。
速度和大資料把所有的傳媒壓縮得扁平、即時。我們無時無刻不被各種影片畫面衝擊,它們不請自來,佔據我們生命的每個縫隙,但有多少能讓我們日後銘刻在心?
生活在這樣朝不保夕的速度和資料中,敘事——與任何其他藝術一樣——也許是人類延緩時間、逃避死亡的途徑?那些晦澀的情節或者有趣的題外話,也許都是為了推遲不可避免的結局?如果一條直線是生死之間最短的距離,那敘事應該是一座曲徑通幽的迷宮。《太陽照常升起》是我去過的最誘人的迷宮之一,那裡時間天長地久,我們不需吝嗇,可以悠閒自在地迷失、探索、迂迴、發現、思考、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