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心

貓魚 陳沖 第1頁,共2頁

現在,這些都是我很熟悉的地方了,我能找出無數張它們的照片——春夏秋冬,晴空萬里或者白霧茫茫,黎明或者黃昏,跟家人朋友或者獨自一人。但是第一次來是跟湯姆。

我們站在海邊的一片高坡上,望著坡下被歲月和海水腐蝕了的蘇特羅(sutrobaths),一個海水浴場的廢墟。在它的鼎盛時代,這裡有七個不同水溫的游泳池,可同時供一萬個人游泳——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不遠處海浪一次次掀起,又一次次在礁石上摔成粉末,飛揚到空中;殘壁上幾隻海鷗在歇息,浪水衝進隱秘的洞穴——那些曾經的更衣室;高坡上的樹林被海風吹平了頂,枝葉向內陸傾斜著,風中飄著桉樹、松樹和大海的氣味。湯姆說,這是舊金山最美麗的地方,我因為它而愛這座城市。我也在那一天愛上了這座依山傍水的霧城。

我們凝視羅丹題為《吻》的雕塑,那是一對熱吻中的裸體戀人,原型來自但丁《神曲》裡的保羅和弗朗西斯卡,他們將在這個初吻時,被突然出現的弗朗西斯卡的丈夫殺死,從此在地獄流浪。我驚歎這具兩尺高的雕塑能釋放出這樣的慾望,滄海跟他們的飢渴相比彷彿一滴水。湯姆說,他們顯得那麼寧靜,是由無數躁動時刻組成的寧靜。寫到這裡我有些懷疑,他是這麼說的嗎?還是他說了什麼別的讓我刮目相看的話?無疑的是,博物館裡的湯姆顯得比往常成熟許多。我肯定轉頭看了他一眼,不能相信他比我還小兩歲,在我自己的學校,我幾乎從來沒有跟比我小的男孩聊過天。

我們逛博物館,逛跳蚤市場,遠足,野餐……好像總是在一起。那時我正迷戀阿奈斯·寧的日記,她寫的那些半夜三更在計程車裡的吻,令我蠢蠢欲動。

你失去重力,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路燈照進來,光影魔幻;煙味、香水味和戀人的味道,渾濁、醉人;車駛向某個終點——時間的終點——吻的終點,你不想到達;車停下,唇邊的味道在頭腦縈繞,這未完成的歷險,必須下一次重新尋找;你開啟車門踏到街上,聽到自己的身體從天堂掉下來的聲音,你夢遊般走向自己的家,幻想著它被一場地震,連同時間一併吞噬……

有一天湯姆和我走在橙紅色的金門橋上,水面的白霧瀰漫過來,半座橋在眼前消失,周邊的人也模糊起來,我們好像被裹在一張奇妙的帳子裡,他低下頭,我仰起頭,嘴唇觸到了嘴唇,氣息消融了氣息。不知過了多久——跟來的時候一樣突然——霧飄走了,陽光從雲層後鑽出來,一個銷魂的時刻蒸發到空氣裡,不可複製。

這些是發生在一九八三年夏末的事情,我為了參演王穎導演的電影《點心》,從洛杉磯的伯班克機場飛到了舊金山。《點心》是一部低成本的實驗性影片,拍攝隨意性很強,攝製組人手也很緊,製片人被其他事糾纏,忽略了我的行程。那個年代接人都是在閘口,我拿著行李等在那裡,離我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瘦高個的金髮男生。最後一個旅客走出閘口後,他過來問我,你這班機是從伯班克出發的嗎?我說是的。他說奇怪,我的朋友應該在這班機上啊,我是來接他的。我說,接我的人也沒有來。他問,你要去哪裡?我說他們沒有告訴我應該去哪裡。他說,我陪你在這裡再等等,我叫湯姆,在伯克利大學建築系念二年級。他的笑容有些靦腆。我們又等了一陣,還是沒有人來接我。湯姆說,天快黑了,要不我帶你去唐人街的假日酒店,你到那裡再想法聯絡他們。他大概覺得把一箇中國人送到唐人街應該是沒錯的,我想不出其他辦法就跟他去了停車場。

他開啟一輛很舊的沃爾沃車,說,我爸把這輛車借給我用了。啟動後,車往前一衝就熄火停下了,原來他剛學會開手排擋車,換擋的時候還不熟練。每次在紅綠燈停下之後,湯姆總是要經過一番掙扎才把車開起來,後面的車一按喇叭,他就緊張得更手忙腳亂。就這樣,我們跌跌撞撞地上了高速公路。我自己當時在洛杉磯也有一輛大得跟條船似的別克車,比湯姆這輛要破得多,踩油門的腳鬆開後,踏板不會自動起來,我只好在油門踏板上拴了根繩子,開的時候握在手裡,這樣可以把油門踏板拉起來。類似這樣不要命的事情,我在那個年齡做過許多,好在家人都不知道,母親寫的每封信裡,仍然在關照我炒菜的油千萬不要濺到眼睛裡。

到了唐人街假日酒店,我錢包裡的現錢剛好夠住一夜。第二天早上,湯姆帶著他的朋友來敲我的門,他指著身邊一個男生說,這是傑瑞,我昨天要接的人,他誤了機坐了晚一班的。然後他問,你聯絡上辦公室的人了嗎?我說我一直在打電話,還沒聯絡上。湯姆說,那我們中午再過來看看你。

我終於打通了攝製組的電話,他們說馬上來酒店接我,我說要不還是中午過來吧。中午我在大堂里正要準備離開,湯姆出現了,我莫名地高興。我說,我以為你們不會來了。他說,我們說好會來的,我把宿舍的電話給你吧,萬一有什麼幫得到你的,給我打電話。

攝製組沒有我住酒店的預算,就把我放在一位叫克里斯·李的導演助理的公寓裡。克里斯是一位同性戀,跟他的男朋友同住,我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多年後,我在好萊塢再見到他時,克里斯已經是哥倫比亞三星電影集團的總裁了。

我在《點心》裡扮演一個從國內到美國,夢想成為搖滾明星的女孩。印象中導演沒有給我劇本,只是讓我按照人物的規定情境說自己心裡覺得合適和想說的話。我第一次這樣隨意地演戲,覺得很新鮮,我把自己對電影的嚮往,改成了角色對搖滾樂的嚮往。印象最深的是一場在夜總會演唱的戲,我戴了金色假髮,塗了黑紫色的唇膏,上臺唱了一首叫《我男朋友回來了》的歌。王穎導演原本想拍一部關於幾個第一代移民女兒的電影,但是拍到一半他改變了想法,把電影集中在一位移民母親和她美國女兒的身上,她們是由一對生活中真實的母女扮演的,所以在最終的影片裡我的人物線基本被剪掉了。多年後導演把沒有用進電影裡的膠片剪成了一部叫《點心外賣》的短片,那場夜總會里唱歌的戲終於在那裡復活了。

從金門橋回來後有一天,湯姆請我到他在伯克利大學的宿舍。他的房間裡亂七八糟,牆上貼滿了海報,床上都堆滿了衣服和書,換下來的髒衣服堆在地上。我自己的房間也常是這副樣子。記得有一次鄔君梅和另外一個朋友到北嶺去找我,那是在拍完《末代皇帝》後,我決定回學校上課。也許為了找藉口跟n分居,我在校園附近租了一間帶陽臺的房間。鄔君梅敲門不見我下去,就跟她的朋友一起爬上二樓陽臺,從落地窗看到我的房間,跟她朋友說,陳沖被洗劫了,你看,她的櫥門抽屜都開著,東西全被翻出來了。我總是在臨出門前匆匆忙忙在鏡前換衣服,一套一套換,脫下來的都扔地上,選中了衣服又換鞋子、耳環,整間房像龍捲風刮過。我扯遠了——

我看見湯姆的書桌上放著一個像現代藝術裝置的東西,他說這是學校的作業,用金屬、木材和米紙做一隻壁燈,邊上的筆記本上畫了幾張我的臉,好像是上課的時候開小差畫的。他的同屋看見有女孩子來,給了他一個鬼臉默契地離開了,湯姆變得窘迫,跟我說,我沒那個意思。其實我也毫無那個意思。失戀的傷心像漲潮落潮,平緩一陣後,又因為一個醒來就遺忘了的夢,或者一對車窗外閃過的戀人,讓我再次被抑鬱淹沒。湯姆跟我坐在堆得滿滿的床上,靠著牆無足輕重地閒聊,然後他說,我能告訴你一個秘密嗎?我說你還真會找人,我誰也不認識,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他說,我早洩,無法跟喜歡的女孩子做愛。這個詞我以前沒有聽到過,不過能猜出來他有難言之隱。我說這樣正好,我不喜歡性。他有些驚訝地問,你想跟我說說這事嗎?我說,會有糟糕的聯想,會傷心,會覺得骯髒。他說,這麼嚴重?我說沒什麼,我在「反彈」中。我說的英語rebounding有失戀後還未恢復的意思。說完了我倆都如釋重負,不用猜測或者誤解,我們之間是柏拉圖式的愛。

偶爾,我們親吻,完後氣喘吁吁地討論柏拉圖式的愛到底怎樣定義。他去學校圖書館裡翻查了半天,也沒有得到清晰的答案,我們就決定橫膈膜以上的接觸都屬於「柏拉圖式」。有一天,忘了湯姆從哪個哲學教授還是哪本書上得到了答案,他說,分水嶺在身體的懷孕和靈魂的懷孕之間。身體的懷孕產生人類的孩子,而柏拉圖式靈魂的懷孕產生的是人類美德——靈魂的物質形態。我喜歡這個概念——靈魂的懷孕,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某種美好的孕育,某種希望。

電影拍完了。湯姆送我到舊金山機場的時候已經能熟練換擋了,我們在閘口久久擁抱,互相在耳畔道別,我們將通訊,等教授把壁燈還給他的時候,他將給我送來。《點心》——我在這座城市留下了我的一點心,那時還不知道多年後它將成為我整個心的港灣,我的家。

回到洛杉磯後,我開始了長達半年的徒勞的拼搏。《龍年》裡tracy的角色,是我第一次在好萊塢劇本里看到的東方女主角。這個人物是一位嫻熟時尚的電視臺主播,從儀態到英語水平都跟我距離很大。但是我拒絕接受擺在我面前的事實,執著得像一頭戴了眼罩的驢,把每一分錢都用在學習播音員的發音和語氣上。我在餐館打工每小時掙五美元,而臺詞老師每小時收一百美元,每堂課兩個小時。

《龍年》的導演邁克爾·西米諾和選角導演瓊安娜·摩爾琳(joannamerlin),在全世界各地物色tracy。在一輪一輪的篩選過程中,我去面試了無數次,每次去,他倆會聽到我的英語比上一次進步了,儀態也離角色更近了。瓊安娜對我十分欣賞,她把電影《唐人街》裡費·唐納薇最經典的場次列印出來,跟我排練,讓我有機會表達複雜和微妙的感情,把導演的注意力從我不完美的英語轉移到我的眼睛和我的感染力上。但是最終,我在「美音速成班」學的只是一種依葫蘆畫瓢的模仿,無法改變我的本質,瓊安娜期待的奇蹟沒有發生。我遇到過無數選角導演,瓊安娜是唯一一個如此在我身上花費心思和精力的。非親非故,只為欣賞,這也許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貴人吧,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她將成為我的貴人。

邁克爾·西米諾請男主角米基·洛克跟最後三位扮演tracy的候選人在攝影機前試戲,每人演三個場次。演到最後一場吻戲的時候,洛克抱著我的頭咬住我的嘴唇不放,我強忍住眼淚堅持下來。在我匆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身後他跟導演的笑聲。

第二天門鈴響,海德先生在樓下叫,joan,你有秘密的仰慕者!我下樓看到一捧巨大的鮮花,卡片上寫著:真遺憾我這次不能跟你合作,邁克爾·西米諾。我在不遺餘力的付出之後一無所得。我想起那些沒有太用力就得到的角色,比方有一次我面試一個移民女孩的角色,人物有一句這樣的臺詞:你是個那麼棒的廚師,他一定會喜歡你的。我一不小心把廚師chef說成了thief(小偷),我說,你是個那麼棒的小偷,他一定會喜歡你的。屋裡的幾個人都笑了,但是他們把那個角色給了我。這是一個努力和成果不成比例的職業,它時而讓我狂喜,時而讓我絕望,一切似乎都很偶然,跟我努力與否沒有關係。

我想過改行,也在學校選擇了一些其他領域的課程,希望被生理學、人類學或者天文學所吸引、征服。它們的確是很有意思的課題,但是隻要新的拍片機會一齣現——不管多小的角色,我就拋下它們,飛蛾撲火般撲向電影。

一次學校放長假的時候,湯姆駕車到洛杉磯來看我,把他做的壁燈掛在了我的牆上,三角形的米紙燈罩有點像一朵抽象的鬱金香。我們上街逛書店,看到里爾克的《給一位青年詩人的信》,我開啟翻閱,第一封信寫於一九〇三年二月十七日巴黎:

你問我你的詩好不好。你問我,之前也問過別人,你將它們傳送到期刊,將它們與其他詩作比較,當某些編輯拒絕你的作品時,你感到沮喪。現在我求你放棄這一切。你在向外看,這正是你不該做的事情。沒有人能給你建議和幫助,沒有人;唯一能幫助你的是走進自己的靈魂深處,審視你寫作的動機,是否紮根於內心最深處,向自己坦白,如果無法寫作,你是否會死;在夜深人靜時問自己:我必須寫嗎?如果你可以用一個強烈而簡單的「我必須」來回答這個莊嚴的問題,那麼就根據這一必須來構建你的生活;哪怕在最不重要和最微不足道的時刻,你的生活都必須成為這個回答的象徵和見證。

我站在書架前,感到豁然開朗。無論成敗得失,人必須做他必須做的事,我將孤注一擲。我跟湯姆說,這好像是寫給我的信。他說,讓我送給你吧,我覺得你需要它。

三迪·海德的癌症沒有被根治,復發後不久她在醫院病逝。記得最後一次去醫院前,她奄奄一息地跟我說,我要你搬離這個家。這是她跟我的臨終告別,讓我震驚。三迪追悼會後,海德先生開始吸菸,他說他幾十年前就戒了煙,那時候是為了三迪,現在無所謂了。他每天跟以前一樣,五點左右開始喝酒,不同的是他會喝醉。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看書,他給我的房間打電話說,joan,我要你來我的房間陪我睡。我啞口無言,半天,我說對不起,我不能去陪你。我的聲音有些顫抖。回想起來,那也許是人溺死前的一種掙扎,想抓住什麼可以救命的稻草。或許三迪是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也知道丈夫會有這樣孤獨無望和軟弱的時刻,才要我馬上搬走。我感到失魂落魄。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學校的廣告欄,看到一頁出租房間給在校學生的招貼,馬上去了那個地址。主人自我介紹叫芭芭拉,她說,她的腿腳不靈了,上二層的房間越來越困難,我要是喜歡,可以租二層的臥室,每月一百五十美元。

海德先生幫我一起把兩隻大箱子搬下了樓,我們在門口道別。他似乎在一夜間蒼老了許多,一個勁為昨晚的事跟我道歉。我止住他,感謝他,這棟房子是我到美國以後最溫暖安全的地方。我想到兩年前,他們夫婦把一個遠道而來的陌生人接回了家,那麼天經地義的善舉,沒有任何舍賜的姿態。我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和三迪,我會想念你們和這個家。我忍不住哭了,每一次失去都喚起所有的失去——曾經的家,曾經的愛,曾經的友情,曾經的自己……

搬家幾個月後,在一個長週末假期,芭芭拉去外地看望她孩子。她前腳一走,我後腳就請了幾個中國同學來家裡的游泳池游泳,在廚房裡做中國菜,一直玩到深夜。那時我們中間有不少留學生都會趁主人出遠門,在家裡開派對,完後大家幫忙大掃除,雁過無痕。同學們在芭芭拉家過了一夜,早上收拾完就走了。可是芭芭拉回來後不知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看出有人在她的床上睡過,跟我大發雷霆。我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開始尋找新的住處。

八十年代上旬,美國移民政策收緊,中國餐館裡經常有非法打工的華人或墨西哥人被逮捕,僱用他們的老闆被罰款。電影公司也開始要求演員和其他人員證明自己的身份。我的學生簽證不能合法工作,怎麼辦?我在通訊錄中尋找可能幫到我的人,眼睛停留在了n的名字。那時我們總共只見過三次面,幾乎是陌生人,但我本能覺得他會跟我去做這件瘋狂的事。我打電話跟他說,我需要綠卡,你能跟我去拉斯維加斯辦一個結婚手續嗎?他說,好,你想什麼時候去?我說如果可能的話就今天吧。

第一次見到n是因為面試。香港歌手許冠傑到洛杉磯物色女演員,n跟他是朋友。我當時正處於情感低谷,嚴重失眠。面試前的晚上,睡眠遲遲不來,直到天亮前才恍恍惚惚睡了一會兒。起來後我畫上黑眼線,穿上高跟鞋就無精打采地去了,連個手提包都沒拿。跟許冠傑聊完後,n跟我說,我送你出去。在街上,我獨自往前走,毫無說話的慾望。他在我的身邊,偶爾看我一眼,也沒有說話。記得我拎著一大串鑰匙——到美國後搬過的每個地方的鑰匙,手舉在額前,遮擋南加州刺眼的陽光。我每走一步,手上的鑰匙就發出金屬碰觸的清脆聲音,一路響到了車前。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說,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多保重。我也用憂傷的眼睛看著他,留心到他清爽利落的板刷頭,和堅如磐石的身體。「求婚」那天,我想起他在我那麼不堪的情形下,覺得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當天傍晚,我就穿了短褲t恤涼鞋去結婚了,那是我第一次去拉斯維加斯。開過一段伸手不見五指的沙漠後,我們進入了一座燈火通明的不夜城,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滿街穿著性感的男女,令人眼花繚亂,原來這就是人們說的「罪之城」。它有一句聞名世界的廣告語,「發生在拉斯維加斯的事,就讓它們留在拉斯維加斯」。我想,多恰當啊,罪之城,我也是來犯罪的,假結婚是聯邦欺詐罪,抓到了會被罰款、驅逐出境或坐牢。n說,我們要不要試試做真的夫妻?也許他身上的某種悲劇元素跟我同病相憐,也許我下意識渴望有一個自己的家,也許我覺得自己已被損壞,不值得有更好的婚姻……我說,那就試試,也名正言順。我沒有聽從廣告詞的警示,把發生在拉斯維加斯的事,帶回了洛杉磯。

婚後我倆在洛杉磯東南面一個黑人聚集區租了一小套房子,主人是一位黑人老太太,在房子四周方圓幾十條街上,我們是唯一的「異族」,非常引人注目。每當我們年代久遠的米色賓士車開過,站在街上閒聊說笑打罵的年輕人總是停下他們正在做的一切看著,讓我感到某種張力,似乎會突然發生什麼事。我跟n說,我有些害怕這樣的氣氛。他說,黑人都很喜歡看李小龍的電影,知道中國人是不能惹的,再說有我保護你,我的詠春拳師傅就是李小龍的師傅。偶爾,我看到鄰居女孩在外面打架,勢頭很足,房東會出去訓斥或勸阻。回頭看,她在街坊的信譽和威望也許在保護著她的房客。

一天,忘了是為哪部電影到派拉蒙去面試,選角導演打量了我一眼,問,你是夏威夷本土人種嗎?我說不是,我履歷上寫了中國人。那位導演說,真對不起,我的失誤。就這樣,面試結束了。我失望地走回地下停車場,感覺身邊有一輛林肯轎車慢慢吞吞地跟著我。我疾步走向我的車,那輛車一直跟在我的側面,我轉頭看到車窗被搖下來,一位瘦老頭探出腦袋問我,你知道拉娜·特納是在一個冰淇淋店被發現的嗎?我當時不知道拉娜·特納是誰,以為他在跟我調情,沒搭理他。

他伸出手上的名片,說,讓你的經紀人下午來找我。我接過名片,看到他的名字叫迪諾·德·勞倫提斯,是當年歐美電影界非常顯赫的人物,也是電影《龍年》的總製片人。在為《龍年》試鏡的半年裡,我從未見過他,卻因為某副導演的失誤在停車場裡巧遇,我就這樣輕易地成了電影《大班》的女主角美美。《大班》的導演請了一位臺詞老師,來教我講戲中美美的「白鴿英語」——夾雜廣東音的蹩腳英語,而他正是我不久前請來教我純正美音的老師。

不可思議的是好事成雙,我竟然在得到《大班》的同時得到了《龍威小子》的女主角,但是因為兩部影片是同時期拍攝,我必須放棄一部。好萊塢有個說法,「不是餓死,就是撐死」,意思是好久沒戲拍,突然有戲了,又幾部擠到一起。餓了好久,天上好不容易掉下來兩塊奶油蛋糕,你還得扔掉一塊,而且很難知道該扔哪一塊留哪一塊。我選擇了演《大班》裡的美美,原因很簡單,美美是中國人,電影將在中國拍攝。這個決定在日後證明是錯誤的,《大班》沒有成為我想象和期待的電影,也給我在國內造成了負面的影響。其實,《大班》只是我許多「錯誤」選擇中的一個,我還曾經要求大衛·林奇把我的人物從《雙峰》中殺死,放我去演一部叫《龜灘瀝血》的電影。《雙峰》是一部具有革命性的電視劇,它為電視劇敘事方式開闢了新的道路,是當今連續劇的鼻祖,而《龜灘瀝血》完成後是一部毫無靈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