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愛之夜

貓魚 陳沖 第1頁,共2頁

我在出國留學前認識了w,他比我大八歲,也在辦理留學手續,分手前他抱住我深吻,我們說好到美國再見。從那一刻開始,我一直在等他,等他的吻。

那時我還沒有相機,時間沒有從綿延的生命中被切割成一百分之一秒的單位,夾到相簿裡。那些沒有被相機拍過的記憶——人臉、人聲、語言、地方,熟悉的和不認識的,似曾相識的和夢裡的,欣喜若狂或絕望無底的——像時間河流裡的一塊塊石頭,被歲月磨成了卵石,上面長出一層毛茸茸的青苔,邊上沉澱了淤泥砂石。隔著漂動的水草和水波看它們,恍恍惚惚,陽光裡一個樣子,月光裡又是另一個樣子……

一九八一年從上海飛去紐約是一種探險——單程票,沒有人知道何時或者能否再回家。我會住在學校宿舍,還會有一張學校食堂的卡,至少那一年的吃住沒有問題。但是我一分錢也沒有,其他的生活必需品得從上海帶齊。我的半個箱子是月經用紙,那是捲成像棍子那麼硬的草紙,很佔地方。另外半個箱子是肥皂、擦臉油、牙膏、衣服,還有我喜愛的書、多年來收集的毛主席像章。箱子整理到差不多的時候,哥哥交給我一隻鼓鼓的布袋子。開啟一看是一件油亮的毛皮大衣,綢子內襯上縫著精緻的標籤「第一西伯利亞皮貨商店」。字的邊上刺繡著一隻雄壯的老虎,它的腳下踩著一隻地球,身旁繡著英文「siberian」,十分考究。哥哥跟我說,這是貂皮大衣,紐約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我抱怨,這麼大一包,我又要重新理箱子。後來我知道他在我辦理護照的大半年裡,接了不少畫連環畫的活,攢下來所有的錢都花在了這件大衣上。四十年過去了,它仍然神奇地鬆軟厚實閃亮,唯有襯裡在前幾年脫了線,我請裁縫重新縫了以後,它跟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一樣。

那天烈日炎炎,為了讓家裡陰涼一些,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昏暗的光線裡,父親說,你今天下午走吧?我睡午覺不去送你了。我說,哦,那我不吵醒你。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想在機場流露告別的憂傷——我們是一家羞於表達感情的人。我的相簿裡有一張我站在飛機舷梯上的黑白照片,一手在空中揮舞,另一手拎了一隻塑膠編織的手提包。此刻望著照片,我清晰記得手提包是淡綠色的,但是那張笑臉背後的思緒萬千,我卻完全忘記了。

到達的那晚,母親在紐約肯尼迪機場接我。在我成長的年代,海外關係會帶來政治風險,所以長輩們從沒跟我提起過美國的親戚。那晚,我和母親去新澤西的親戚家過夜,才知道奶奶原來有一個住在美國的弟弟。

兩天後,母親把我送到離曼哈頓兩個小時的紐約州立大學新帕爾茨校園。我推開掛著我名字的寢室門,一位中國女同學已經在另一個床鋪整理衣服,她轉頭用香港英語跟我說了她的名字,我也說了連自己都還說不順口的英文名joan。這是上外一位老師為我起的,他是個長得很好看的中印混血兒,從聖約翰大學畢業,給他自己起名為tall-dark-handsome(高黑帥),倒是給我起了個嚴肅的名字。他說這是聖女貞德的名字,一個衝鋒陷陣的女孩,發音也跟「衝」相近,他說我看上去就是一個joan。

母親需要趕火車回華盛頓工作,臨走她憂心忡忡地塞給我兩百塊美金。我送她到汽車站,她一步三回首地上了車,我看著公車遠去,心裡空蕩蕩的。走回寢室的路上我留心到沿街的楓樹葉紅了,在太陽下像一團團火焰,草坪上坐著三三兩兩的學生,聊天說笑。我迷茫地在他們身邊走過,感覺自己是隱形人、局外人。

報到註冊的那幾天,宿舍走廊裡你來我往的熱鬧總是到凌晨才消停,整棟樓終於陷入酣睡的時候我卻醒了。我還不懂「時差」的概念,只覺得到了地球的另一邊,連生活中最基本的東西都被顛覆了,一切必須從頭學起,包括怎樣在美國睡覺。我躲在被窩裡給w寫信,我渴望他。

排隊選課的時候,我看見身後站著一個滿臉胡茬的人,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中間,顯得很老。忘了我們是怎麼聊起來的,都說了什麼,但我仍能看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藍眼睛,透出憤世嫉俗的天性。我怎麼會坐上了他飛馳的摩托車?也忘了。只記得我被風吹得緊閉著眼睛,身子跟著車來回晃動,拐了一個又一個彎,不知道會開多久,會去哪裡。

我感到風突然停了,陽光晃進我剛睜開的眼睛,面前恍惚一片繽紛的山巒,猶如夢醒。定睛望去,延綿不斷的楓葉像波浪一樣閃爍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無限。微風吹過,樹葉柔和的嘩嘩聲就在山巒迴盪起伏,像音樂飄過。我們無言地站著,許久。他帶我走去山間一個瀑布,它順著筆直的崖壁衝到下面巨大的卵石上,再流進一個清澈見底的天然池子。我們在瀑布邊坐下,他說,這座富饒的山原來是印第安人住的地方,他們祖祖輩輩就在這裡洗澡,十七世紀被到這裡的荷蘭人殺盡了。我問他山的名字,他說了一個很難記的單詞,眼睛看著遠處。我本想請他再說一遍,但是他的神情已經去了另外一個時空。

我們在山頂看日落,萬物被一層古銅色的光輝籠罩。一隻巨大的紅尾鷹在我們前方穩健翱翔,像電影裡流暢的慢鏡頭,它矯健地飛向天空,又兇猛地撲往山谷,唯有自然才能如此完美。他坐在一塊岩石上,變得非常安寧和滿足,自言自語說,今晚這裡能看到整個銀河系。過了一會兒,他好像突然想起我,轉頭說,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在宿舍附近放我下車,說,你好好照顧自己。眼睛裡流露出莫名的憂患。暮色裡,他的摩托車消失在拐角處。

晚上,香港女孩跟我借漢英詞典,那好像是幾天來她第一次跟我說話。我把詞典遞給她時,她說,一天都沒見你,你去了哪裡?我告訴她去山上的事以後,她驚訝地喊出來,你瘋了啊,他可以是個強姦犯、殺人犯、碎屍犯,美國常有這種變態的人你不知道啊。

我想起摩托車急轉彎的時候,我曾經閃過恐懼的念頭,但是已經太晚了,我把頭緊緊貼在他的身後,不見閻王不掉淚地跟他到了山上。記憶裡我們從未互相講述自己,但一眼就已感應到對方的孤獨。我們目光相觸的時候,我彷彿在懸崖望到深淵裡的自己。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多年後我在機場酒廊的一本旅行雜誌上,偶然看到了那座山,它叫shawangunk,那個難記的名字像一首被遺忘的歌在我耳邊縈繞,時光隨歌聲倒流到那一天。孤獨者你是誰?我幻想他也許是越南戰場回來計程車兵,或是被時代淘汰了的嬉皮士,有一日曾想去完成學業,迴歸「正常」,但最終還是繼續做了自己。

學校每年上演一個話劇,我第一年演的是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戲劇老師邀請我參加,可是我下課後要聽當天課程的錄音,重新做筆記,還要在圖書館工作,實在沒空排練。老師說那就演芥末仙女,不需要每次排練都來。排練開始後,演驢頭的同學整天胡攪蠻纏黏著我,令我不知所措。我看見有些演員在排練廳親熱,不知自己不讓他碰是不是違反了當地習俗,時刻處於困惑和緊張的狀態,後來每次遇見他就渾身起像風疹那樣的紅塊。

我去學校的醫務室求診,那裡的醫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士。他看了我胳膊上的紅疹,問我是否接觸或者吃了奇怪的、陌生的東西。我說,很多東西都很奇怪陌生,我剛從中國到這裡。他打量了我一番,然後說,你到簾子後面去把衣服脫了,我得檢查一下身體其他部位。

我為難地問他要脫掉哪些,他說得全脫了。我頭腦嗡嗡一片空白,恍惚看到他掀開簾子,領了另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進來,一起看我,我開始發抖……

很久以後,我在電視上看到某名校的運動隊醫生,長期對女運動員性侵,幾十年後終於落入法網。我明白了那天在學校醫務室發生的事,是性侵。文化衝擊帶來最嚴重的腦震盪,是你失去了固有的道德和行為的準則,不知道何為那個文化的「正常」。

四十年過去了,我開啟封存多年的紙箱,尋找當年的照片,我看到一張當地的報紙,標題是《從女游擊隊員到芥末仙女,這是陳沖》。「在週三即將開幕的、紐約州立大學新帕爾茨分校的《仲夏夜之夢》裡,如果你仔細看的話,會在雅典魔法森林的仙女中發現一位電影明星。她的名字在這裡不是家喻戶曉的,至少現在還不是,但如果二十歲的陳沖如她所願,會讓你記住這個名字,而且就在不遠的將來。」在採訪裡,我無比自信地介紹了中國電影的發展。我對這個採訪毫無印象,也完全忘記了在二十歲的時候我曾說過有當導演的夢想。那個不可磨滅的恥辱像日全食那樣遮擋了那段記憶的亮光。寫這段文字,是我第一次跟別人提到這件事。醫務室的白簾子、日光燈、鋪了白紙的藍床、赤身裸體的我和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在事發時它們似乎只是在我知覺的邊緣,模糊、扭曲。此刻從潛意識裡重新浮現出來,一切變得刺眼的清晰。

w每週給我寫信,每一頁紙都是柔情和思念。他畫了圓明園的素描,在背後寫了他想帶我去那裡,抱我吻我。一天我接到他從夏威夷寄來的信,說他到了美國本土,接到信的第二天他突然出現在我的宿舍,我驚喜到叫出聲來。那是冬天,我們戴著圍巾帽子手套在校園裡散步,走到一個高坡後面,那裡有兩個孤零零的鞦韆。他坐上去,我騎在他的腿上,把我們凍得發紫的嘴唇貼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擠在一個男同學的寢室裡過夜。第二天我半夢半醒中感覺到他在吻我,他的手在被窩裡撫摸我。窗外晨光熹微,我們看著對方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飢渴地呼吸對方的氣息……然後他就走了,去中部一個城市學習。

感恩節和聖誕節長假,我穿著哥哥給我的貂皮大衣,坐兩小時長途汽車到曼哈頓去。總是有許多好奇的眼睛盯著我,他們沒有見過二十歲的學生穿這樣雍容華貴的衣服,尤其是在公車上。

我每次到曼哈頓,都住在父母的朋友家。他在曼哈頓東73街有一棟五層樓的公寓房,我至今記得門牌號是107,在公園大道和列剋星敦大道之間,郵編號是10021,那是全美國最昂貴的地區。朋友是一位老醫生,雖然學的是西醫,開的卻是中醫診所。據說他最擅長的是治療性無能,病人從世界各地飛過來看他。診所在一層樓,醫生的私人秘書住在二層,他自己住在三層,四層和五層平時空著。我和母親到曼哈頓,也住在二層。那裡的傢俱都有些辦公室的味道,還堆著各種醫療裝置,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子。後來我才知道,這是為了稅務局來查的時候,可以把整棟樓的一切費用都作為工作開銷。

一天,l到醫生家裡來看我,他是我原來上外的同學,那時在哥倫比亞大學念法律,我們聊了一會兒他突然說,你戀愛啦?還是失戀啦?我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是那麼的透明,我正著了魔地思念著w。可我跟他一共也沒見過幾面,互相也沒有過任何許諾。我不響,l也沒有再問,他說,我帶你出去玩玩。

l很小父親就遺棄了他母親,去香港發了財。他雖然討厭父親,但不得不穿上父親送給他的開司米大衣。我們倆就這樣穿著名貴的大衣,優雅地走在紐約第五大道上——倒不是愛虛榮,而是隻擁有這兩件可以抵禦寒冷的衣服。我們從繁華的第五大道,拐進一個小巷子裡。l有兩個朋友,是一家西餐廳的中國廚師。廚房後門在巷子深處,l的廚師朋友端出兩張紅色的塑膠凳子給我們坐,然後又進去拿來兩盤剛出爐的奶油焗龍蝦。幾年後坐進餐館裡點奶油焗龍蝦,卻再也沒有那些日子在穿堂風裡,用手抓著吃那麼香了。

吃完龍蝦,我們坐地鐵去了格林威治村的一個電影院,那裡專放剛剛下檔的電影,兩塊美金看兩部。記得我們看了《印第安納·瓊斯》和《焚身》。《印第安納·瓊斯》是一部天馬行空、節奏緊湊的歷險片,我沒有美國人讀類似卡通的成長經歷,所以它只是感官刺激,沒有回味。但《焚身》中人性的晦暗,暴力和禁忌的激情,性慾與犯罪手牽著手陷入深淵的墮落,對我意味著叛逆和覺醒。第二天我去紐約圖書館尋找關於它的評論,讀到那是以上世紀四十年代「黑色電影」的傳統拍攝的型別片。我中邪似的看四十年代「黑色電影」鼎盛期的懸疑片,沉溺在亨弗萊·鮑嘉硬漢子憂鬱的眼睛裡。通過那些電影,我又迷戀上影片原創作家雷蒙德·錢德勒的文字。他的一個理念,至今都在影響著我的創作。他認為場景和人物勝過情節,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好的情節就是能創造出好的場景及人物的情節。理想的懸疑片,是一部看不到結局仍然覺得值得和滿足的電影。

偶爾我會想,我怎麼至今沒有拍一部曾經讓我如此迷戀的「黑色電影」。也許那是一個特定年代的文化象徵,像一朵飄走的雲彩一樣不可能再回來。看到刁亦男導演的《白日焰火》和《南方車站的聚會》,影片的敘事風格和氣氛,勾起我昔日的「黑色電影」情結,讓我偏愛。

在新帕爾茨的第二個學期,我接到來自加州州立大學北嶺分校周教授的電話。他邀請我參加北嶺即將舉行的中國電影節,為觀眾介紹《小花》和《海外赤子》的拍攝經驗。電影節期間,周教授為我聯絡到一份獎學金,暑假後我將到北嶺讀影視製作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