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愛之夜

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從紐約飛往洛杉磯的中途,我經停了w所在的城市。他坐地鐵到機場接我,我們又坐地鐵回他的公寓,一路拉著手。w住在一棟美國政府撥給越南和柬埔寨難民住的樓裡,屋子十分簡陋,只有一張舊床和舊桌椅,一隻小書架,窗簾好像是洗薄了的被單,牆上掛滿了日用品。我看到書架上有一本中英對照的《茵夢湖》,跟我的那本一模一樣。那是我讀過的第一本英文書,好像就是在讀了《茵夢湖》後,我相信人一生只有一次真愛。也許是想到湖中那朵可望不可即的白蓮,那段可望不可即的愛情,我有些傷感,他抱住我,問我想不想做愛。我沒有聽懂,那時我連起碼的生理衛生知識都沒有學過,也完全不知道男人女人最終要做的那件事是什麼。在他之前,慾望的釋放是本能和懵懂的,只是我一個人的事。他溫柔耐心地教我,我們長久地親吻,在黑暗裡探索,直到第三天我才看到他的身體。那時眼睛只是去了手指已經熟悉的地方,牽動了手指的記憶,靈肉合在一起。最後那天晚上我問他,我們什麼時候結婚?他問我,你現在快樂嗎?我說快樂。他說,那我們繼續這樣不好嗎?

到了加州北嶺後,周教授帶我參加了當地「扶輪社」的聚會,去找一個願意接待我的家庭。扶輪社是一個全球性的,擁有悠久歷史的組織,它的宗旨是提供慈善服務,鼓勵崇高的職業道德,並致力於世界親善及和平。我在臺上介紹了自己,然後當地扶輪社的主席上臺問大家,我們中間有沒有人能夠為這位傑出的中國女孩提供一個家。一位五十多歲的人站起來對我說,他叫李查·海德(richardhyde),他今天回去跟太太商量一下,希望能夠幫助我。

在回去的車上,周教授跟我說,他自己也曾經在臺灣的扶輪社得到過幫助,扶輪社為他航行太平洋的帆船提供了急需的物資。原來周教授是在一九五五年的春天,跟另外五個朋友一起,用了近四個月的時間,把一隻木帆船開到了美國。

故事開始在一九五四年的一天,二十八歲的周教授在臺灣基隆看到報紙最後一頁的角落上,轉登了《紐約先驅論壇報》的一條訊息:「為紀念瑞典皇家遊艇俱樂部成立一百二十五週年,紐約遊艇俱樂部宣佈,將於明年夏天與瑞典人共同贊助跨大西洋遊艇比賽。比賽將於一九五五年六月十一日從羅德島的紐波特開始,最後在瑞典哥德堡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

周教授高中時參加了盟軍在緬甸抗日,戰後在臺灣以捕魚為生。在看到那條沒人留心的邊角新聞時,他正感覺人生停滯不前,需要新的挑戰,便產生了用中國的木帆船去參加遊艇比賽的夢想。他曾在一場暴風雨中,見證過一艘木帆船征服擎天巨浪的勁頭,從此渴望嘗試風帆的魔力。臺灣的漁船都是柴油引擎驅動的,他不知去哪裡能找到帆船,也沒有遠洋的經歷,所有的人都覺得他瘋了,然而他固執地把生命裡的一切,全賭在這個異想天開的夢想上。他找到了另外五個跟他同樣瘋狂的單身漢,騎著單車分頭在臺灣各個海灘上找廢棄了的帆船,終於在一個漁村的死水裡發現了一條從福州拉鹹魚到臺灣的破舊帆船。船老大正在岸上賭博,輸得精光,周教授就拿出了自己一輩子的積蓄,再通過各方集資買下了這條五十年的老帆船。在經歷了許多繁文縟節、狂風暴雨、颱風,無數失敗、絕望、死亡的威脅和接近暴動的爭吵後,這六位年輕人終於完成了他們的太平洋之旅。進入舊金山海灣時,他們的木帆船乘著一陣強風,穿過金門大橋,跑得比所有載著海關官員、移民官員和追隨它的記者團的汽艇都快。第二天,他們的故事就被全世界的媒體報道了。他們沒有在六月十一號前趕到羅德島,錯過了大西洋上的遊艇比賽,但是他們創造了奇蹟。到達美國的時候周教授二十九歲,沒有任何文憑。他開始在舊金山的一所兩年制大學,跟一群十八歲的孩子一起上課,然後在伯克利大學讀完本科學位,最終在美國西北大學得到物理博士學位。他的前半生是一場多麼浪漫和不可思議的歷險,我對眼前的周教授肅然起敬。

扶輪社聚會的兩天後,我住進了海德先生和他太太三迪(sandyhyde)的家。那是一棟寬敞的兩層樓洋房,我的臥房窗對著後花園。他們倆是會計師,辦公室就設在家裡,每天下午五點,他們就在家裡的酒吧檯喝酒聊天,三迪總是邊喝邊開始做晚飯,我也幫著她一起做,偶爾我會做頓中餐給他們吃。除了收拾我自己的房間以外,他們從來不要求我做其他家務。我每隔兩三天就接到中部寄來的信,三迪把信交給我的時候總是說,又是他的信,他簡直不可救藥了。

海德先生的隔壁鄰居是臺灣人,在離北嶺不遠的鎮上開了一家很大的中餐廳,給了我一份領位的工作。到寒假的時候,我掙的錢正好夠買飛往中部的來回機票。

出發的時候,我太早到了機場,便去書店瀏覽打發時間。到美國後我除了讀課本以外,還沒有看過其他的書。我隨便開啟一本叫《白色旅館》的書,驚呆了。撲面而來是一首瘋狂的第一人稱詩歌,女主人翁描寫了自己近似無恥的性臆想。在水災、火災、飛葉和流星的懷抱中,狂喜的身體像在刀案上撲騰的活魚,離死亡很近。我一動不動地站在書架前,眼睛飛過那些陌生的詞彙,看到一幅幅奇幻、色情、恐怖和美麗的畫面。我覺得內臟在充血抽動,幾乎錯過了登機。

《白色旅館》的敘事一層套一層,從序幕的友人通訊,到第一人稱魔幻的狂言,再到弗洛伊德對女主人翁的病例記錄,我們一步步走近女主人翁——一個「不可靠敘事者」——的真實靈魂。坐上飛機以後,我從包裡拿出厚厚的英漢詞典和筆,把書頁邊緣的空間全寫滿了筆記,期待著跟w分享。

美國中部已經天寒地凍,w把我帶到郊外的一棟小木屋,第二天中午醒來,我看到窗外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見邊際。我們去湖邊散步,天上飄下雪花,悄然降落在我們的身上,我們舉起手臂驚歎袖子上一片片六角形的水晶,有的像六根羽毛,有的像六片葉子,完美而轉瞬即逝,不可複製,就像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回到屋裡,w用黃油、糖、花生和巧克力,烘焙一種叫peanutbrittle的香脆甜品,我們圍著毯子坐在壁爐前,邊吃邊讀《白色旅館》裡的性愛段落。

從湖邊回到他的公寓後,有一天,他去了工作的地方,留下我一個人在家。不記得為什麼——也許出於好奇,也許出於無聊——我開啟了他的壁櫥,看到頭頂的架子上有一隻鞋盒,裡面裝著一本日記,還有大半盒的信。我開啟幾封我寫給他的信,想象他在房間裡讀它們的樣子。在我的信下面,我看到一封從北京寄來的信,再往下,我看見更多從北京寄來的信,都是同樣認真幼稚的字跡,我拆開來讀,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思念他,思念他的手、他的唇、他的身體,她想跟他回到圓明園,她想跟他地久天長。原來他寄給我的圓明園素描,是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畫的,那天他在跟她擁抱親吻。我用顫抖的手,翻開他的日記,他寫了離開新帕爾茨那天黎明,我的嘴裡有一股甜味,身體是燙的。再往前翻,他在新帕爾茨見我之前,跟夏威夷的舊情人一起,她高潮前貪婪的喘息,高潮時叫喊的聲音讓他厭惡……

我胃痛,衝到廁所去吐。後來我是怎麼面對他的,怎麼到的機場,跟他說了什麼,我都記不清了。寫到這裡,我懷疑是不是記錯了,偷看他的東西也許發生在第二年暑假,而不是那個寒假。因為我突然想起,我們曾經一起去過倫敦郊外的姚牧師家,w夜裡從沙發上溜進我的房間,天亮前再溜回沙發,第二天我們躺在皇家植物園草地上親熱……那些一定都是在事發之前。

李查和三迪到機場接我,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在他們面前裝作沒事,他們自己滿腹心事的樣子,也許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我看到三迪的脖子上打了紅色的格子。一路上我們都很安靜。第二天他們告訴我,三迪得了癌症,在做放療,我才知道脖子上的紅線是做放療需要的標誌。

南加州的中國留學生要舉行一場留學生音樂會,請我當主持人。組織演出的學生中有一位在幫人看管一棟豪宅,它的主人好像到國外度假去了。我們一大群人都聚在房子裡討論音樂會的事情,其實是在玩。晚上每間屋都睡了兩個人,只有我受到優待有一個單獨的小房間。熟睡中,我被一個男同學壓在身下,很快就結束了。我什麼感覺也沒有,既沒有掙扎,也沒有打耳光,只是麻木地躺著。他說這是他頭一次,他想跟我好。我說不可能的,我不會跟任何人好了,永遠不會。他問為什麼,我說,我在這方面已經死了。他說不懂,我把w的事告訴了他。他義憤填膺,要把w殺了。我接下來就叫這位同學x。

印象裡我繼續收到中部的來信,但不記得我有沒有回信。不知隔了多久,有一天,我接到w的電話,他說他想來看我,我不要他來,但他最終還是來了。忘了他是怎麼遇上x和他的朋友,怎麼上了x的車。天黑以後,他們把他送回海德先生的家門口,車沒熄火,馬達突突地響著,他艱難地走出車門,走過車頭燈時,我看見他被打得鼻青眼腫、皮開肉綻,衣服上都是從頭上流下來的血。我跑過去扶他,x看到火冒三丈,拉住我,說要碾死他,我叫他把我也一起碾死……之後的事我完全斷片了。

我有一位叫曉虹的朋友,她長我十幾歲,善解人意,在那段時間支援和保護了我。後來我知道,她也才跟摯愛分手不久,深知愛和失去的疼痛。她用了一句很有治癒力的話安慰我:人必須經歷兩次死亡才能成熟——一是理想的死亡,二是愛情的死亡,成熟是死亡後的重生。

很久沒有跟曉虹聯絡了,我去電問她,是否還記得我的「那件事」,她說歷歷在目。那晚x和他的朋友很晚去找她,坐在車裡一直說到凌晨三點。曉虹說,他們開車到了一條偏遠的山路上,讓w跪下,x用棍子打他,逼他發誓以後再也不來騷擾我,如果不答應就把他丟在山上喂野獸。w說他只是來跟我商量工作的。我想起來,我們一起寫了關於傳教士的劇本,那他來北嶺也許真的不是因為想我,而是為了談劇本。曉虹接著說,「你那天晚上陪他去了醫院,醫生說他的鼻樑被打裂了,你買了機票陪他飛去舊金山他姐那裡養傷,回洛杉磯後在我那兒住了幾天。那幾天你把所有的存款都用完了,我給了你一些錢。你跟我說不再相信愛情,不再相信男性的友誼,他們只想進入你的身體,佔有你」。

她的話讓我想到,有一段時候,我經常夢到面目不清的男人,拿著很大的針筒,追著給我注射,我驚恐地逃跑,腿腳卻沉重得像鉛。

曉虹掛了電話後,又給我發了幾條微信,她說在「那件事」以後,我開始闖蕩好萊塢。「有一天你去面試,回來到我家,你說看到鏡中濃妝豔抹的自己都討厭自己。我說既然這樣就不要演電影了,你說不,它是我的生命。」

她的微信讓我驚訝,在我的記憶裡,我沒有那麼堅毅。「那件事」以後,我不再愛自己。我以為,如果不值得w的愛,就不值得任何人的愛,如果身體被踐踏過一次,就將永遠被踐踏。我成了水上浮萍,隨波逐流,漂到哪裡是哪裡。偶爾我會夢見遙不可及的家,想起兒時的曬臺,那裡的夜空像一個聚寶盆,將銀河系的水晶塵埃灑在烏黑的蒼穹。那個叫「妹妹」的女孩,曾經站在巨大的星座圖下,仰望未來。她是被愛的。父母、姥姥和哥哥都在她的血脈裡,她深愛他們,那或許她也能愛自己?

我有一位叫單娜的女同學,在好萊塢當特技替身演員,她比其他同學大幾歲,是我在班上唯一可稱為朋友的人。我告訴了她我在中國拍過電影,還得了最佳女主角。她說,你得過最佳女主角還在餐館打工?太不可思議了,趕緊找個經紀公司吧。我連經紀公司是什麼都不懂,遑論怎樣去找,覺得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就把它擱在了腦後。單娜上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一次在曠了兩天課後,她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bessieloo經紀公司的地址,她說,喏,這是好萊塢唯一代理亞裔演員的公司,我昨天在拍攝現場打聽來的。她拉著我到圖書館去打簡歷,我在作業本上打草稿,寫下我受過的教育、工作的經驗、得到的榮譽。單娜說,你別忘了最重要的,名字下面最矚目的地方,左邊應該是聯絡方式,右邊應該是身高、體重和三圍尺寸。我十分驚訝,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三圍是多少。單娜聽了比我更驚訝,她瞪大眼睛問,你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三圍?我說,我還沒有在美國做過衣服,在中國的衣服都是很寬大的。她說,這跟買衣服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是個演員,怎麼對自己的身體那麼無知?我給你猜個大概吧,我們要錯也往性感的方向去錯。第二天我花了近兩個小時,換了幾次公共汽車,從北嶺到了好萊塢的bessieloo經紀公司。

幾年後,在跟其他亞裔老演員合作的時候,我才知道了這家公司的歷史。一九三七年米高梅公司在拍攝賽珍珠的《大地》期間,需要大量的華裔演員。有雙語能力的華裔演員bessieloo因此成為《大地》的選角導演之一,她經紀人的生涯,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據說,bessieloo是個極具智慧和社交魅力的女人,在那個電影的「黃金時代」,在好萊塢這樣一個男性俱樂部式的環境中,她與羅伯特·懷斯、格利高裡·派克、霍華德·科赫和阿爾伯特·布羅科利等重要人物都是稱兄道弟的。bessieloo經紀公司因為好萊塢對東方的獵奇和對異國情調的嚮往,曾一度興旺過。但是一九八〇年代初我走進公司的那天,bessieloo早已退休,冷冷清清的辦公室裡,只坐著一位叫guylee的經紀人和一位秘書。

秘書問,你跟guy有約嗎?我說沒有。他說,你怎麼沒約就來了?guy在一旁說,你把簡歷留下吧。我遞簡歷的時候他問沒帶頭像照片嗎?看我不懂,他給我看了其他演員10×8英寸的黑白頭像,其中年輕東方女性一律黑色長髮,齊劉海,細長的柳葉眉和丹鳳眼,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好萊塢華裔女星黃柳霜的模樣。當時「冷戰」剛結束不久,guy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從中國大陸出來的人,他從我的簡歷上抬眼看我,不能判斷眼前這位扎著馬尾的女孩,是無知還是精神病,寫出這樣天方夜譚的簡歷來給他。guy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給我,說,最佳女主角,你去這位攝影師那裡照一組頭像吧。

當年好萊塢電影裡沒有什麼亞裔可以發揮的人物,但是無數亞裔女孩還是為了同一個小角色,坐在片場接待室裡背詞或者聊天,等待著副導演助理喊她們的名字,她們似乎對被拒絕這件事習以為常。而我卻永遠無法習慣,也永遠不想習慣,被拒絕的可能性讓我心悸脈動——其實是被某種恐懼所擒,腎上腺素突然大量分泌,求生欲被激發出來。

我聽過一個故事,一個擁有無窮財富的賭徒,賭博輸了毫不在乎,所以贏了也沒啥喜悅。為了有賭的刺激,他的賭注越下越大,但不管輸了多少錢他都不覺疼痛,最後決定把自己的兩條胳膊當賭注。那天他時刻預期斬臂的劇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也許面試是我的賭場,「被拒絕」是我的賭注,輸了,就證實我的確不值得愛,贏了,就從「不值得愛」的死刑得到了緩刑。

但是第一次下賭場我臨陣逃跑了。一家廣告公司為popeyes炸雞連鎖店招收「新臉」,我剪了「黃柳霜劉海」前去應徵。記得我從公車走下來,在一條完全陌生的街道,意識到自己早下了一站。離去的公車尾冒出一股青煙,南加州無情的炎日照在沒有樹蔭的人行道上,廉價的新皮鞋把腳後跟磨出了泡,汗水把淡綠衣服的兩腋染成了深綠。我拿著地圖尋找著公司的地址,看見馬路對面出現了一群不同膚色的靚女,雀躍地等待在一棟小樓外面。這就是目的地。我隔著馬路遙望這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好像隔著玻璃看櫥窗裡的展品,我掉頭走回了巴士站。

晚上,我在腦海裡一次次重演了白天被恐懼征服的一幕,像被某種潮汐或者地下的磁場所吸引,迎向生命中不可避免的失敗。第二天guy問我為什麼沒有去面試,我說,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我看見二十二歲的自己,去面試一場選美戲裡的「臺灣小姐」。當我出現在辦公室時,那位已經疲勞的副導演眼睛亮了起來,我從她的瞳孔裡看到自己——那個把胳膊放在刀下的賭徒。也許那就是激情——近似絕望的激情,是動物分泌的資訊素,同類聞到會興奮。在得到「百花獎」最佳女主角三年後,我穿上旗袍高跟鞋,斜挎寫著「臺灣小姐」的綬帶,在一條全新的起跑線上跨出了第一步。

我曾經以為,我的青春被毫無意義的兒女情長燃燒掉了,但也許正是那些灰燼的記憶鑄就了我,並仍然鑄就著我。里爾克給年輕詩人的信裡說,每一個創意裡都有一千個被遺忘了的愛之夜,使之無限。而那些相聚在夜晚的、被情慾束縛在一起的戀人們,正在為未來狂喜的詩情采集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