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一百萬次了,他們曾擦肩而過?
我想問他們是否記得——
在旋轉門中面對面的那一刻?
或人群中那聲喃喃的「對不起」?
或電話裡那句乾脆的「打錯了」?
但是我知道答案。
不,他們不記得了。
如果他們知道了會多麼驚訝,
其實機緣早跟他們嬉戲了多年。
因成為他們命運的時刻還未到,
它把他們推攏來,扯開去,
再擋住他們的道,
然後又忍著笑
往路邊一跳。
即使他們還無法看見,
跡象和訊號早已出現。
也許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週二,
某片樹葉
從一隻肩上飄到了另一隻肩?
丟了的什麼東西,被另一個人拾到,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是那隻
消失在童年叢林中的皮球?
那些門鈴和門把手,
一次觸控覆蓋了另一次觸控。
還有那些被檢查的行李箱,並肩站著。
某個夜晚,也許,同一個夢
在晨曦中變得朦朧。
畢竟,每個開始
都只是一部續集
記事簿
永遠在一半開啟。
我找出兩年前跟父母聊天的錄音。父親說:「我第一次到上海是一九四八年,這是怎麼回事呢?那個時候我爸爸媽媽都在美國進修,那裡有個搞鐵路的朋友跟他們說,中國鐵路不夠發達,你兒子應該到美國上大學,以後回去發展鐵路業。但是我英文不大好,我爸想讓我到上海去學英文,我媽媽說上海那個地方花花世界不行的,還是到南京去學吧。正好南京有個眼科醫生,抗戰時是我爸在寬仁醫院的同事,眼科醫生老婆的妹夫叫杭立武,好像是國民黨的教育部部長,就為我安排到金陵大學附中去讀書。我去的時候,瀋陽還是國民黨的,一學期沒上完,仗就打到長江邊了。我爸媽發電報說趕快回重慶吧,那時什麼金圓券銀圓券的,變來變去,回重慶的路費匯到南京,當天買不到銀圓,第二天就只好買雙球鞋了。我想這怎麼辦,我讀的是個貴族學校,都是國民黨政府和部隊裡高官的孩子,我有個朋友是將軍的兒子,他們要到臺灣去了。我說我要回重慶去買不到船票。他說實在買不到船票就跟他們去臺灣。我說我到臺灣去能幹什麼呢?他說去做他爸爸的副官。我說做副官好生活嗎?他說可以的,你高中畢業了做中尉沒問題的。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實在沒辦法就想跟他們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就一輩子回不來了。我么嬢的未婚夫在中央大學當講師,我爸媽叫他趕快帶我一道回家。那天我正好往校門外走,他正好來找我,就在校門口碰到了。那個時候南京對過全是共產黨,這邊全部是國民黨,還有軍艦,隨時要打的樣子。錢不值錢啊,最後我們買到了去上海的船票,那麼一點點路,南京到上海開了個把禮拜。到上海住在我八嬢家裡,在山陰路四川路那個地方,我沒事就帶著白蒂(八嬢的女兒)出去玩,一路走到外灘,看看覺得上海不得了啊,南京路十里洋場。我不敢進商店也沒有錢,後來看到惠羅公司,櫥窗裡的衣服怎麼做得那麼好啊,我就走進去看,印象很深。」母親插話說:「惠羅是老牌子,安媽媽也帶我去過的。」
老天爺那雙無形的手真的在牽鴛鴦線嗎?父親回不了重慶差點去了臺灣,但他在最後一刻到了上海。也許父母那天都在惠羅公司,要不是父親在那件「做得那麼好」的呢大衣前停留了太久,他們就會在樓梯口碰到了;或許他們的確碰到了,卻沒有停下腳步?
手機中父親的聲音接著說:「在上海過了十天半個月我就跟八嬢借錢買船票回了重慶,準備考大學。剛解放的時候,重慶亂得不得了,我只好到北京去考大學,那時候想工業救國,就考到哈爾濱工業大學。到了哈爾濱,完全不是我想的樣子,那個圖書館裡沒東西的,還要睡炕、吃玉米麵,我吃了胃痛。那時候可以要求吃小灶,可是一個同學說,馬上就要思想改造運動了,你不要去吃小灶,他們會批判你資產階級思想的。我爸媽一九四九年從美國回來,那個以前救過我爸的李穆生在上海當衛生局局長,就把他們從重慶調到上海來了。我在哈爾濱病倒後回上海養病,吃回大米胃病就好了。我媽媽說,算了,不要去哈爾濱了。本來我是想免考進上海軍醫大學的,就是現在的第二軍醫大學,但是我媽媽說好男不當兵,還是重新考吧,就考取了上海醫學院。」
就這樣,比母親大兩歲的父親陰差陽錯地成了她的同班同學,還分在同一個蘇聯式的八人自習小組,坐在同一個桌角。我想象老天爺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籲出一口長氣說,這事終於有眉目了。
歲月的後鏡彷彿一臺神奇的織布機,千絲萬縷地為我編織出兩個人命運的圖案——錯綜、美麗、不可思議。細想想,人的存在真是十分偶然的奇蹟,你的父母如果沒有遇見,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你了。也許對每個人,這都是一件差點兒就不可能發生的事吧。
從醫學院畢業那年,父親和母親在上海新亞酒店舉行了婚禮。二十二歲的母親剛做了肺切除手術不久,那天還發著低燒;二十四歲的父親身強力壯,那架勢天塌下來他都能頂住。他們望著對方的眼睛,念下結婚誓言:愛與忠誠,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跟雙方兩代人命運都有著緊密關聯的顏福慶教授,是他們的證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