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有說過不歡迎別人進入他的書房的一類話,可是家裡人都知道他需要獨處一室,因而盡少闖進去驚擾他。陪伴他的,往往是一隻小貓,小貓不會說話,只會蜷伏在他的膝蓋上瞌睡,卻是一個好同伴。疲倦的時候,他放下工作,欣賞一下《聊齋》文學的精練,或者契訶夫短篇小說的雋永,作為休息。
如果說我對外公有任何記憶的話,那就是他的書房。我似乎有這樣的印象,黃昏時分,外公坐在書桌前,綠色玻璃罩的檯燈亮著,我走到他跟前,也許是去叫他吃飯。他轉頭對我微笑,伸腿讓貓離開,再把我抱到他的膝蓋上,手把手教我寫字。他死後我還看見過那本田字格的練習本,第一行是外公的手跡,「說話要和氣」,接著幾行是我歪歪斜斜抄寫的。
二〇一四年,我參與了中央電視臺的一個叫《客從何處來》的尋根節目,去挖掘外公簡歷上空缺的四年。一九二四年到一九二八年正是他從少年走向青年,世界觀和價值觀形成的關鍵年齡,這四年卻是空白的。也許這裡隱藏著某種答案,為我解釋這位我過早失去的長輩。或者,我們追溯血緣關係,其實也是為了能解開某些自身的謎?
節目組把我帶到上海圖書館。圖書館員從資料庫裡拿出一沓江蘇省立第四中學的校刊。在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年)的校友會月刊第一版裡,記載著學校期終考試的情況,「分數最優秀的給予獎狀各一張,張昌紹總平均分數有92分之多,當然為高階部之最優者」。
我的大女兒從小就有超越自己年齡的求知慾望和學習能力,不管考哪門功課,她永遠考第一。我每次跟母親提起大女兒,母親總是說,她像你外公。傳說裡的外公,在任何地方考試都永遠考第一。但我有時候會想,也許就只是個傳說吧,許多家庭都有這樣越傳越神的長輩。圖書館裡那些近百年前的白紙黑字,卻實實在在地為我證實那些傳說。
外公只念到小學畢業,就停學去蘇州樹德醫院做了學徒。姥姥在回憶外公的文章裡描寫了他那段時期的經歷:「初進醫院,只做些清潔掃除工作,包括倒痰盂、洗便盆、洗瓶子等,此外就是零碎跑腿的雜活,後來讓他看過門,同時搓棉球、疊紗布,並做些消毒工作。經過門診跟班見習,幫忙換藥以後,也叫他湊數看看門診,管管病房,最後甚至派他單獨出診。」
外公愈來愈感覺到,跳過中學要想學醫相當困難,於是就買了中學課本來自學,麻煩的是師母派給他的雜活太多:一下要他上街去買這買那,一下塞個小孩給他,要他抱小孩,哄小孩。而且師母相當吝嗇,晚上規定熄燈的時間。白天,當然抽不出時間來補修中學課程,沒辦法,只好晚上冒險犯規,到熄燈時間以後,就用棉毯擋住燈光,偷偷地閱讀、做習題。看不懂和做不出的習題,都在小本子上記下,找機會請他叔父教一下。
外公就是這樣自學了中學課程後,在一九二六年考取了蘇州的江蘇醫科大學。可是在錄取後,校方發現他沒有中學文憑,不同意他入校。他無可奈何,只好退回去考太倉中學(蘇州省立第四中學)的高中插班生。
圖書館員給我看的第二份校刊,介紹了學校的一場雄辯會。第一個題目是《我們中學校應否注重英文》,結果支援注重英文的正面隊得勝。而支援隊的首席辯論者,就是高二理系張昌紹。第二個題目是《統一中國用和平歟用武力歟》,結果反面隊得勝,首席辯論者也是張昌紹。我很驚訝,印象中含蓄沉默的外公,原來是一位熱衷辯論的少年。我可以想象外公具有清晰過人的邏輯性,但很難想象他在臺上聲情並茂的模樣。姥姥、母親和我的兩個姨都說過,外公在生活中是一個寡言的人。他不懂寒暄,也不會閒聊。
姥姥曾經這樣描寫外公這方面的「缺陷」:「他普通話講得不標準,英語雖然管用,發音也不高明,妻子好奇地問過他,是否因為你說話時過分節約,影響了語言中樞的發達?他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可能。等了一會,又補充一句,我是用眼睛和耳朵的時候多些。」
然而,「說話時過分節約」的外公,在遇到他認為有價值的主題時,卻是雄辯的。難怪所有聽過他講課的學生,都回憶到他演講時的魅力和感染力,連其他教授都會抽空去聽。而他在講臺上的生動和優雅也並非天生,一位當年的青年講師回憶外公給她的教誨:「講課猶如彈鋼琴」,言下之意,這是一門需要花時間練習的藝術。
我在上海圖書館看到的最珍貴的資料,是外公在太倉中學校報上發表的文章。報上醒目的標題《手淫之預防法》和下面的「作者張昌紹」,讓我忍俊不禁。但細讀文章,不難發現他的思考是極其嚴肅的:「青年時期,性慾旺盛;偶一不慎,即易犯手淫之惡癖,以致身體衰弱,精神委頓。前程遠大,希望無窮之青年,往往因此一變而為傴僂曲背,遇事消極之老人。其影響於社會國家,若何重大也;當茲國難方殷,諸端待舉,吾曹任重之青年,即不為己身計,何不為國家計焉……」
現在的人讀起來,一定覺得外公那時的說法不科學。但是十八歲的他在思考的是,如何征服和超越自身慾望的捆綁,去追求更值得的目標。
還有一篇《平民教育與平民生計在今日孰為重要》的文章也引起我的注意:「嗚呼,今日之社會狀況,貧困極矣,民生憔悴,財政困難。固今日若為挽救國家計,舍提倡平民教育,增加平民程度外,殆無他法……」
這些文章讓我感動,我想象少年的外公握筆深思的神情,心裡湧起一股近似母愛的驕傲。那是一個十分動盪的年代,中國處在軍閥混戰、南北對峙的分裂狀態,外公因而產生了強烈的救國救民的理念。
一九二五年五卅慘案後,外公領導的學生會在校報上宣言:「這是何等可恥、可痛、可慘的事,難道我們是袖手旁觀的嗎?木然無動於衷的嗎?」同一期刊還寫道:「學生代表張昌紹、吳君健二位赴滬,下午募捐團持捐冊及竹筒在城鄉各地分頭募捐,援助滬案。」十九歲的外公開始呈現出他身上固有的愛國情懷、知識分子的良知、正義感和理想主義。他已經懂得,個人的生存固然重要,但創造一個值得生存的社會才是更重要的。在我尋找外公足跡的過程中,我認識到,對於那一代知識分子,愛國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深思熟慮的、艱難疼痛的炙熱之愛。
據母親說,外公最滿意的生活,就是深深沉浸在他的科研工作中。從英國留學開始,他就被兒茶酚胺和腎上腺素神經藥理所吸引,這是他最渴望研究的領域。但是為了國家的其他科研需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這一研究題目。先是戰爭中需要治瘧疾,再是農民需要治療血吸蟲病,接著是研發避孕藥。外公總是心甘情願,並熱情地投入到這些工作中,哪怕成年累月地辛勤勞動,所得到的只是一點一滴、極其微小的突破,對他來說也是極大幸福。到了六十年代,國際上腎上腺素神經藥理蓬勃發展起來,外公深深感到,中國進軍兒茶酚胺的時機終於來到了,他摩拳擦掌,準備把畢生精力奉獻給這門科學。
我正寫到這裡,母親過去的博士研究生,給我發來一篇「中科院上海藥物所最佳研究生論文」。雖然外公終究壯志未酬,但是在他去世半個世紀後,晚輩們依然在提及外公的科研成果:「……如果仔細思考科學院上海的生命科學研究最高峰,可能迄今為止,合作的研究仍然還是胰島素合成……而由個人做實驗的研究,可能還是一九六二年鄒崗和張昌紹的研究。」鄒崗當年是外公的博士研究生。記得在外公去世後,他曾多次來探望過我的姥姥。
我的大女兒聽到她的曾外祖父自殺的事,感嘆道,原來我有這樣糟糕的基因遺傳啊。她很小就對血緣感興趣,鼓動了我們全家去做基因分析。她接著問,那我還有什麼特別好的遺傳基因嗎?比方說一個戰場上的英雄?我說,你自殺的曾外祖父就是一名英雄。我再往下說的時候,她漸漸失去了興趣,我也就知趣地停下了。也許女兒需要經歷更多生活考驗之後,才會真正懂得她曾外祖父的品格和忠魂——她的血緣傳承。到那時我已經不在了,她會在無意中翻看到我寫的家史,朦朧中想起我們在一個大霧的下午,坐在廚房的小桌邊,聊起過她曾外祖父的故事。
「文革」中有一段時期,我二姨張安華在銀川當造反派。在一次偶然機會,接到了一封上醫革委會寄給銀川市自治區計委系統的一封信。那封信正好是關於她父親的死,二姨就把它收藏了起來。我直到六年前拍攝《客從何處來》的時候,才知道有這件事。
銀川市自治區計委系統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指揮部負責同志:
關於張安華同志之父張昌紹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自殺身死一事,現將我們所知情況簡述如下:
張昌紹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教研組革命群眾作為反動學術權威貼了大字報。在1966年8月12日,我院進行了一次鬥鬼會,張昌紹亦被拉上臺,鬥後在校內遊行,(這次學術權威均被鬥)以後就打入勞改隊,在1967年12月左右原保守派紅衛兵垮臺後,交給造反派學生後,不久就解散了勞改隊,安排其打掃教研組附近的廁所,一段時間後,廁所亦不打掃了。
於1967年12月20日上午發現張昌紹在本教研組已自殺,後送院搶救無效而死亡,當時發現其日記本上在12月20日寫有:「……但是也怕個別的野心家,把自己的前途建築在別人的骸骨上,不實事求是,顛倒是非,混淆黑白,我有口難辯,實在受不了。死輕於鴻毛,但是活著也輕於鴻毛,那麼寧願輕於鴻毛地死,不願輕於鴻毛地生。一年多來,活得不明不白,那麼寧願不明不白地死。」
關於他的問題尚未調查定性,群眾意見:他是抗拒運動,畏罪而死。
上海醫學院革命委員會
經辦人陳梅珍
1968.3.15
讀到那封信的時候,我想起外公去世那天,姥姥坐在床上的樣子,突然懂得了她那張無淚的臉;哭泣似乎意味著一個悲劇還有救贖價值,給人宣洩和昇華;而外公的自殺,是一個沒有任何救贖價值的事,如外公自己清晰知道的那樣,它輕於鴻毛。
母親多次跟我提及外公日記裡提到的「個別野心家」,就是當時上醫藥理教研組裡的某個人,還有外公的一個學生。後者曾經追求我母親未遂,是外公的學生裡,唯一背叛了他的人。他們每天輪班關起門來跟外公「談心」,直到外公死的那天。我可以想象他們日復一日陰暗的對話,像無邊的黑暗包圍侵蝕著外公,讓他感到絕望。那兩人都是那場史無前例的運動的受益者。外公死後,教研組的那個人把外公的日記沒收了,從此石沉大海。我們將永遠無法知道外公那段時間所受的身心折磨。
在拍攝《客從何處來》的最後一天,我們來到一棟即將被剷平的百年老樓。它一共兩層樓,黑瓦灰磚牆,硃紅色的木窗框,一條長而窄的陽臺,房頂上支出兩個那個年代特有的老虎窗,那是外公曾經當學徒的蘇州樹德醫院的舊址。我從一間房間穿到另一間房間,想象小學剛畢業的外公,樓上樓下忙著倒痰盂、掃地、搓棉籤、疊紗布。待到夜深人靜時,他再回到帶老虎窗的閣樓裡,懸樑刺股,學習中學課程。從這裡開始,他學會了惜時如金,不管在什麼情形下從來沒有蹉跎歲月。
這樣一個人,在生與死之間,選擇了死亡。沒有人能告訴我為什麼。但有一點是無疑的,外公不怕打掃廁所。物質上的剝奪與苦難從未戰勝過他,在最艱苦的條件下,外公的生命都是充滿意義和希望的。他的選擇,正是因為他曾經如此忠誠地熱愛過——生命、祖國、理想、科學,所以他無法去過行屍走肉的日子。
站在老樓的陽臺上,我留意到一輛挖土機就停在不遠處。待我們走後,這棟樓將化為灰燼,也許只有我會記得,它曾經嶄新地矗立在這裡,承載了一個少年無盡的辛勞、激情和夢想。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這個少年的影子,像一個母親永別她的孩子,帶著不可癒合的傷痛,和不可彌補的失去,耳機裡《繁星點點》的歌,恰似我對他遲到的愛和祭奠。
nowiunderst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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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howyousufferedforyoursa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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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ywouldnotlisten,theydidnotknowhow
perhapsthey’lllistennow
fortheycouldnotlove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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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icouldhavetoldyou,vinc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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