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才能理解他

貓魚 陳沖 第1頁,共2頁

我恍惚有這樣的記憶,出事的那天外公沒有吃完碗裡的午飯,撥到貓食盆裡餵貓了,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家。那晚母親很早就讓我和哥哥去睡覺,半夜裡我被各種動靜吵醒,好像有人低聲急促地說話,還有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和關門聲。我再入睡的時候就睡得很淺,做了斷斷續續的噩夢。人生第一次有不祥的預感,也許就是在那天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看見家裡的大人,老保姆把我送去了幼兒園。下午她接我回家的時候,母親站在門口等著我,把我帶到灶頭間,蹲下來摟住我說,外公死了。說著,她就哭了。那是我頭一次看到大人哭,非常害怕,抱著她不放。等了一會兒,母親鬆開我,擦乾眼淚,拉著我的手去到外公和姥姥的臥房。厚厚的窗簾緊關著,昏暗的光線裡姥姥背靠枕頭呆坐在床上。那年姥姥五十九歲。母親說後來姥姥曾經吞別針,企圖隨外公一道去死,但是被搶救了回來。

外公死後的第二天,母親送我去幼兒園,教我說,別人問什麼你都說不知道就行了。那天我們跟往日一樣,洗完手、洗完臉,排隊等著老師用玻璃試管給我們每人嘴裡點一滴魚肝油,另一位老師給我們每人手上點一滴甘油抹臉。那時候糖是稀有物資,我們每天都等著這個時刻舔魚肝油裡的甜味。排在我前面的女孩舔著魚肝油回頭說,我爸爸說你的外公不是死了,是畏罪自殺,什麼是畏罪自殺?我低頭說不知道。我的確不知道,但是那不明意義的四個字卻嵌到了我的腦子裡。

在那之後的許多年裡,大人們從來不在我面前提外公,所以我對他沒有什麼記憶。一九八一年我出國留學的時候,隨身帶走了家裡僅存的幾張外公的相片。那是一箱準備四年大學用的生活必需品——肥皂、牙膏、手紙、替換衣服、被單、字典和幾本書籍,不知為什麼外公的照片也在這箱生活必需品裡。一旦有了剩餘的錢,我就到一家叫arronbrothers的鏡框店,買回幾個「買一送一」的鏡框,並用很寬的硬紙邊襯托著,把那幾張又小又黃的照片分別掛在牆上、放在我的書桌和床頭櫃上。

外公站在一個陽臺上,身後有洋樓和花園。他身著淺色西裝,梳著中分頭,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目光卻是十分堅定的。那是他相片裡最年輕的一張,也許是在上海醫學院期間?

外公坐在一艘賽艇裡划船,身穿白襯衣,加一件西裝背心,打著領帶。照片中那條河,河邊的樹和那座小橋似乎是牛津大學。那應該是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〇年之間?

外公站在假山前的石橋上,身後是湖心亭,水裡有荷花,頭頂上飄著柳枝。他身著西裝大衣,英俊瀟灑。那是他出國留學之前,還是他剛剛留學歸來?

外公和幾個斯文青年,站在一條泥濘的路上,身後是一棟矮樓。外公身著西裝大衣,戴著皮手套,個子比其他人高很多。這張照片背後寫著:

一九四五年於前中央衛生實驗院,化學藥物系藥理室(重慶歌樂山)。

外公戴著棉帽,裹著海軍呢大衣,站在高高的石梯上,背後是古老的城牆。他身邊站著一位我不認識的男子。從衣服上看像是一九五〇年代。那不是上海,也許是出差到北方講學,在那裡跟朋友留影?

外公和姥姥手裡抱著我表姐林川和我,站在平江路的洋房前。外公穿著中山服,胸前戴著「為人民服務」的胸章。他抿嘴笑著,是個慈祥的外公。那一定是一九六〇年代照的,是我和他唯一的合影。

每次為鏡框擦灰的時候,我都會仔細看照片裡的外公,他清瘦挺拔,溫和典雅,目光裡充滿抱負和理想。我總是在心裡問自己,是什麼讓他這樣決絕地離開人世?難道沒有任何一種依戀能夠留住他?那年外公六十歲,據母親說,他精力充沛,連體重都保持在青年時的水平,一般中老年人好發的心血管病、糖尿病、關節病之類他全沒有。而在那個寒冬臘月的夜晚,他毅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怎麼才能理解他?

直到二〇〇六年三月,外公死後三十九年,我才第一次跟母親談起外公。母親說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研究所和上海市藥理學會要共同組編《張昌紹教授誕辰一百週年紀念》。上醫問她要外公的老照片,可她一張都沒有找到,不知是「文革」期間都燒掉了,還是搬家的時候不見了。我說沒有全燒掉,剩下的幾張我出國的時候帶走了。母親問,你那時怎麼會想到帶走他的照片?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外公過早終結的人生,是我一直解不開的一個謎吧。那天,母親跟我說了很多外公的身世,直到天色慢慢暗下來。

外公是中國藥理學的奠基人,一九三七年他以全中國庚款留學考試第一名的成績,赴英國留學。先在倫敦大學sirjohnhenrygaddum教授處學習,後到牛津大學進修。一九三九年他接受醫學博士與哲學博士學位,並被吸收為英國皇家學會會員。一九四〇年外公到美國哈佛大學進修,當時不少英美實驗室邀請他擔任要職,但是他看到自己的祖國山河破碎,科學停滯不前,便毅然在一九四一年冒著德、日潛水艇偷襲的危險,乘遠洋輪歸國,回到上海醫學院任教並從事科研。

跟外公結識的人都會提及他淵博的學識、敏捷的思維、儒雅的言談和紳士的風範。人們覺得他一定出自名門,從小在優裕的環境中長大,才養成了這樣高貴的氣質。其實,外公出生在一個清貧的鄉村教師家庭,他的氣質和人格來自他一生不斷地學習和提高。母親說,上醫圖書館管理員都知道,張昌紹教授是上醫教授中看書最多的一位。外公一生自學了好幾門外語,在大學期間掌握了英文和日文,畢業後自學了德文和法文。一九五〇年代他開始自學俄文,並帶領藥理系的老師一起翻譯了蘇聯藥理學家阿尼契柯夫的《新藥藥理學》。在「文革」中,他在被強迫體力勞動的間隙仍抓緊時間學義大利文和西班牙文。他逝世後,母親在他臥室床頭櫃內,還發現了一大沓學習義大利文的札記。

對於自己專業範疇的知識,外公更是如飢似渴,在一切條件下堅持學習。他回國時,上海醫學院已經搬到重慶歌樂山,那裡環境非常艱苦,沒有任何國外的醫學雜誌。外公靠過去在國外的同事寄給他微縮膠捲文獻,來了解國際醫學動態。

母親和我談話的那天下午,她給我看了兩封外公寫給他在歌樂山時期的助手周廷衝教授的信。寫信時,周教授已去牛津大學進修,他們的通訊都是用英文寫的,周教授為了發表,將其翻譯成中文。母親說,這兩封被周教授珍藏了幾十年的信將會收入《張昌紹教授誕辰一百週年紀念》。從這兩封寄往大洋彼岸的信中,我感受到當年外公艱苦工作條件的細節、他的為人和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情懷,它們成了我十分珍惜的文字。

第一封信

親愛的周:

非常感謝你寄來的書和單印本,它們對我們非常有用。《微生物化學》的新版本讀來引人入勝,現在我們愈來愈要具有化學頭腦了。我也訂購了一臺華勃儀做酶的工作使用,我同時對組織培養也感興趣,希望你儘可能在空閒時掌握這兩門技術,另一學者我忘記了他的名字,他時常進行小白鼠和大白鼠腫瘤生長的研究。我希望他仍在藥理學實驗室,這樣你可以從他那裡學些技術,方法雖很簡單,但很重要。

《熱帶病學和寄生蟲學年報》的專刊對我們特別有用,因為我們正在繼續研究抗瘧藥對雞瘧的療效。從各方面看百樂君是一個了不起的成果,我應當向英國科學家致敬。

吳珏醫生已獲教育部關於臨床麻醉學的獎學金。他將在這一暑期到美國威斯康星州去,我本人可能在今年或明年出國一次。這個研究所的其他成員有張毅、易鴻匹。黃琪章醫生和傅豐永先生仍和我們在一起,但是他們仍算中央衛生實驗室的人。你準備什麼時候回來?我盼望你在這個暑假或這個冬天回來,我們將很快招收研究生。吳珏醫生即將離開,張毅醫生部分時間須花在藥廠裡,我們實在缺乏師資,你回來不僅可以填補這一空白,並且我們還可以從你那裡學到不少新知識、新技術。

我們被經濟拮据所困擾,因為我們不能強求藥廠履行合同,所以得不到資助。最近發生了嚴重的經濟衰退,它們很多已處於崩潰邊緣。為了克服這一危機,我們幾乎每個人都到外面教點書賺些錢以維持這些微小的實驗,今年的前景似乎要好很多,因為美國醫學援華會(abmac)已決定資助本校及其他中國一流醫學院,為期三年。

過一週左右,朱恆璧博士將到英國,他是應英國文化協會的邀請訪問三個月。請告訴在英國的校友組織一個歡迎他的聚會。另外,我寄給你一份校友月報,請分給在英國的校友,我還希望他們能向學校捐贈一些顯微鏡以彌補船隻事故的損失。除其他醫學實驗用具外,喪失了七十多個顯微鏡。

我家已添了第三個女孩,她剛剛三個多月,母女均告平安,每當我回家,這個小傢伙要耗去我不少時間,為了她我必須結束此信。在下次信中將告訴你我們常山工作的進展。

請代向burn教授、bulbring小姐、blaschko和dawes博士、ling和long先生問好,同時也謝謝收到的單印本。

致以最好的祝願

張昌紹

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五日

第二封信

親愛的周:

您好!我們沒有從你那裡聽到訊息已有些時候了。一個多月前,我在南京遇到黃翠芬,她告訴我,你希望在暑假加入生物化學實驗室。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如教育部不同意你延長一年,我將設法給你資助,不必擔心經濟問題以及實驗室,我們可以再等待一年。

我相信你一定收到了校友通訊錄,希望你分給在英國的校友。從通訊錄以及朱恆璧院長那裡,你一定知道要募集資金購顯微鏡以彌補由於船隻事故造成的損失,我們希望在國外進修的校友積極響應這一號召。到現在國內我們已募集了兩億法幣。鑑於我們在國外校友的經濟情況,我們並不期望能募集到大量外匯,我們希望你捐贈些科學雜誌。隨信附去一張學校急需的英國雜誌的單子,希望儘快與其他校友取得聯絡,並在你們之間募集一些款項,按單子訂購一年的雜誌,請儘快讓我們知道結果。一份更長些的美國雜誌單子已寄往美國。我個人急需下列書籍:《青黴素:它的實際運用》,fleming等著,30先令。《磺胺藥物等理論與實踐》,j.stewartlawrence著,9先令,lewis&co倫敦出版。《醫學年鑑》,1946年版,25先令,johnwright&son出版。請儘快告訴我所有的款項,包括郵資在內,以便我請在美國的朋友償還給你。

你真誠的張昌紹

一九四七年四月六日

母親記得在重慶歌樂山的時候,每個月一次,外公望穿秋水似的等待那些國外寄來的書籍包裹,有時郵件被戰火中斷,那個月就白等一場。待終於盼到時,實驗室的人員便輪流將膠捲放在顯微閱讀器下閱讀,同時在打字機上將文獻打出來。當時外公、姥姥和母親住在一棟竹片糊泥巴的小房子裡,包裹寄到後,一家人就搬到柴灶旁去吃飯,飯桌用來放閱讀器和打字機。外公白天在實驗室工作,晚上回家後閱讀打字,文獻打出來後,馬上著手寫綜述,直到深夜。母親說,只有在電石燒完的時候,外公才會起一下身,點上蠟燭,在燭光下倒掉變成粉末的電石,換上新的電石繼續寫。就在這樣的條件下,外公寫出了許多當時國內十分稀缺的醫學書籍,並在國外著名的科學雜誌發表了不少論文。後來我發現,雖然我從沒見過周廷衝教授,但是這麼多年來,他的相片一直掛在我的牆上。以前每次看牆上的照片我都會想,相片裡跟外公站在一起的都是什麼人。現在我知道,在歌樂山那張相片裡,周教授站在外公的左邊。

我問母親,信中提到的船隻事故是怎麼回事。原來那是日本投降後,上醫從重慶搬回上海的船隻。母親說,日本投降後,所有的「下江人」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他們跑到歌樂山頂的廣場狂歡,不停地呼叫「回家囉!」上醫的朱恆璧院長攜王鵬萬醫生等,立即飛滬接受日軍的投降交權,收回院產,籌備復員。姥姥因擔任朱院長的秘書,也首批離開。外公留在歌樂山把實驗做完,寫完課題論文,然後整理資料儀器,包裝搬遷回上海。母親也跟隨外公留了下來。她記得返滬前接連不斷發生了幾件慘案,有兩架重慶飛上海的飛機墜毀了,弄得人心惶惶。接著,上醫為了將滯留重慶的物資運回上海,和國立編譯館合包一艘民生公司木駁船,由「怡康」號輪船拖帶。木駁船到雲陽佛沱子附近時,突然起火燃燒。雖然押運人員獲救,但是載運的全部公私財物損失殆盡。這裡麵包括了外公信裡提到的七十餘架顯微鏡、鐳錠、x光機、圖書、教材檔案等,以及兩百餘件教職員的行李。

說到民生公司,今天很少有人會知道,而在上世紀的三四十年代,它是中國最大的民營河航企業。它的創始人盧作孚在抗日最危急的時刻,指揮了一場載入史冊的「宜昌大撤退」。二十二艘輪船和八百五十多隻木船,頂著不間斷的轟炸機,闖過無數的激流險灘,將一批又一批工業、教育、軍事等人員與裝置,夜以繼日地轉移到了重慶,四個月超出往年一整年的運輸量,可謂是航運史上的奇蹟。在此期間十六艘輪船被炸燬,一百一十六名員工犧牲了生命。在我的想象中,那場面遠比我在電影裡看到的敦刻爾克大撤退,更為英勇和壯觀。

在我所閱讀的資料中,盧作孚一生光明磊落、兩袖清風、大公無私,是個理想主義者。然而在「三反五反」運動中,他因遭受莫須有的罪名,於一九五二年二月八日服安眠藥自盡。寫到這裡,我不禁懷疑自己怎麼這麼隨心所欲地跑題?盧作孚與我的外公有什麼關係?細想起來,我似乎總是情不自禁地被他們那樣的人所吸引——那些擁有道德勇氣和高貴靈魂的「失敗者」,而不是那些春風得意、爭榮誇耀的「勝利者」。生活中如此,創作中也是如此。我處女作裡的男主人翁老金,《英格力士》中的王亞軍都是這樣的人物。

抗戰勝利一年後,外公帶著母親搭一架運輸機也回到上海,結束了多年的顛沛流離。從那以後,外公、姥姥帶著他們剩餘的兩位長輩和兩個孩子,在平江路170弄10號安家。後來我的小姨出生在那裡,哥哥和我,小姨的兩個孩子也都出生在那裡。

我跟母親聊到了開晚飯的時候,父親也坐了下來,跟母親一起回憶外公自殺那晚和第二天的事。晚上十點鐘外公還沒有回家,姥姥和父母親就去上醫藥理系的辦公室和實驗室找他,他們一間一間地敲門喊叫,但沒有聽到任何迴音,最後不得不回家繼續等待。第二天去上班的人發現,外公在自己原來的實驗室裡,已經奄奄一息,被送去中山醫院急診室搶救。等母親和姥姥趕到醫院,外公已經斷氣。父親那時正在華山醫院上班,他接到外公一個研究生的電話,得知外公去世的訊息,急忙騎腳踏車回家。但騎到了弄堂裡,正好迎面看到外公的另一位學生。他攔住父親低聲問,你是不是為你岳父的事回來?他們這時候會判定你是反革命的孝子賢孫、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你千萬不要著急趕回家,快回去照常上班。父親想了想,就又掉頭離開了。

回到華山醫院後,他裝作沒有發生任何事,等到平時吃午飯的鐘點才趕回家去。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母和姥姥晚上去找外公的時候,他還活著,一定隔門聽到妻子、女兒、女婿呼喊他的聲音,由遠至近,又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竟然沒有動搖。

《張昌紹教授誕辰一百週年紀念》出版以後,我陸陸續續閱讀了外公的學生、同行和親人對他的情誼、懷念和敬意,每一篇文章都記載了他的專業成就、人格魅力和高尚品德。但我最喜歡讀的,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方說,有一年在進修生結業感謝老師的茶話會上,桌上的包糖紙印了多種不同動物的影像,外公便把它們從低階到高階排成系列,好像驗證達爾文進化論的姿態。讓我驚訝的是,外公這一無意識的小舉動,卻被他的學生看到並記住了幾十年。

另一位學生分享了這樣一段生動的記憶,也讓我不禁微笑:「一天,師資進修班進行一個很複雜的動物實驗,一切都準備妥善,可是記錄呼吸的瑪利氏氣鼓,偏偏紋絲不動,工作無法進行,十幾個人,焦急地瞪著氣鼓,七嘴八舌分析原因,足足有半小時,找不出癥結所在,大家一籌莫展。忽然,張老師從這裡經過,大家高興極了,都請他來找原因。實際上也是想難一難老師,試探他的才華。他冷靜沉著,若有所思地端詳了一會,性急的李文漢直喊,張先生您說話啊!張老師指著氣鼓底下一個調節氣量的小螺絲,慢條斯理地問,是不是小螺絲未扭緊?一位高師班學員,遲疑地伸出手,將螺絲擰緊,突然,瑪利氏氣鼓隨波動的呼吸而起伏,將呼吸清晰地記錄下來,全場譁然,為什麼這麼多人都想不到,而張老師在極短的時間內解決了,充分說明了老師洞察入微,智慧超人,令人不勝欽佩。」

一九八三年姥姥為《自然雜誌》寫了一篇紀念外公的文章。那時我正在美國打工留學,沒有看到,姥姥也從沒跟我提起過。直到翻閱外公百年紀念冊時我才看到。姥姥在描寫她摯愛的文章裡,毫無廉價的煽情,只是簡練而生動地描寫了他的作風、個性和情趣。

他有一個整潔的習慣,每一本書,每一件東西,都有固定放置的地位,需要使用時總是可以立刻拿到,不用尋找,而他的妻子和女兒們,恰恰相反,三天兩頭得尋找什麼東西,找不到時心煩生氣是常事,他覺得這樣的事可笑,卻並不批評,在處理人和人的關係上,他尊重別人……不喜歡用語言來批評或干擾別人,包括他的家人。

在這間書房裡,除了工作和生活的必需品,沒有任何字畫擺設,牆上只有世界和本國地圖,桌上只有日曆、小鐘和文具,有時茶几上出現一瓶鮮花,他也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