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叫外婆或者阿婆,不叫姥姥。小時候每年春節前,爆米花的人會來。他會把黑鐵的爆鍋架在煤爐上,一手拉風箱,一手轉鍋子。十分鐘後,「嘭」的一聲出鍋,原來的一小碗玉米就能裝滿一個枕頭套,空氣裡就散發出一股誘人的香甜。那年,二姨跟我表妹從銀川回上海探親。外婆拿著一碗寧夏玉米和兩粒糖精片,帶著我和表妹排在爆米花的隊伍裡。表妹口口聲聲叫外婆「姥姥」,其他孩子覺得好玩,也都起鬨叫姥姥,他們的聲音在弄堂裡此起彼伏,姥姥就這樣誕生了。
我從小跟姥姥長大,可惜她在世的時候,我沒有多問她年輕時候的事情。我只知道她原名史人範,一九〇八年生於江蘇溧陽。當她成了文學青年後,覺得為人模範太累,遂改名史伊凡。
她的父親(我的太公)史蟄夫是清朝大臣史貽直的直系後裔,一代國學泰斗,光緒年間廩生,曾參加辛亥革命,為維新人物。北伐前史蟄夫是國民黨的地下黨員,在國民黨取得政權後,因不滿意其執政措施,在報上登啟事公開脫離國民黨。他曾在常州中學、南菁中學、無錫高等師範任國文教師和歷史教師。共有一百二十冊的《民國時期語言文字學》彙編中,第二十四至二十八冊為史蟄夫所編的《六書統一》。他在篆刻上有極深的造詣,能把《陋室銘》全文刻於方寸石章中。瞿秋白就讀常州中學時,就隨他學習篆刻併成為他的得意門生。太公病逝於一九四二年,我在上海圖書館資料室裡,看到他生前的學生方伯超寫的《史蟄夫先生軼聞》,以表達對先師的懷念。有一段文形容了先生的篆刻「縱橫豪邁,遒勁有力,信手雕鐫,字字活躍,不啻蛟虯自石中飛舞而出」。
在同一篇文章中,還有一段非常展現史蟄夫個性的文字:「先師在溧陽任尚志學校校長時,值宜興縣立各校開春季聯合運動會,先師親率全體學生往參觀。是日下午四時許,運動節目尚未告畢,而大雨滂沱。其他參觀各校已魚貫自退,獨先師植立雨中,精神振奮,全體同學,因此愈覺秩然不紊。俟運動員給獎後,相偕出會場,而旁觀者掌聲雷動矣。」
據說,史蟄夫不僅治學嚴謹,治家也頗嚴厲,性格暴烈,而我姥姥性格也不亞於他,從小叛逆,一九二二年秋入蘇州女子師範,漸漸捲入學生運動,高舉反封建統治旗幟,前後三次登報與其父脫離父女關係。一九二六年又和同學從蘇州出走,投奔北伐,去南京分配到國民黨總政治部秘書長王崑崙手下幹事,感到無所作為,並看到國民黨內部風氣不正就離開了,回家準備考大學。姥姥在一九二七年考進國立第四中山大學文學院(該院在一九二八年五月改名為國立中央大學文學院)。
「文革」時期,家裡大部分老照片都銷燬掉了。我出國的時候,帶走了倖存的一本小相簿。那裡面有一張姥姥兩三歲時候,跟她母親和姐姐哥哥的合影。姥姥的母親是個裹小腳的女人,卻把姥姥和她姐姐打扮成男孩的樣子。我母親稱她的外婆為「矮好婆」,母親說矮好婆不識字,經常被她先生罵笨。但是其實她非常聰明,出去聽一齣戲,她回來就會哼唱。在那個男尊女卑的年代,矮好婆給自己的女兒們穿上男孩的裝束,是想把她們當男孩子來養嗎?還是家境拮据,女兒們繼承了長兄或親眷男孩的衣服?沒有人能告訴我。但是我知道,姥姥、大姥姥和三姥姥都受到了極其良好的教育。
一九八六年,姥姥在上海《解放日報》上發表過一篇《吳健雄關在「籠子」裡》的文章,回憶了她與閨密在學校時的各種調皮搗蛋。她在文中這樣形容了母校的樣子:
「蘇州有一條新橋巷,當年巷裡有一所頗具名聲的女子師範學校。至今我還記得:大門冷冰冰的大開著。進門,站著四棵寂寞的梧桐樹。往裡有三間屋:中間是走道;左右各有一間從來沒人坐過的會客室。轉彎是二門,也開著,不過是黑洞洞的。左手是校長室;右手是男老師宿舍。走完甬道,有亮光了,可是兩扇又厚又重的三道門,很像牢門。門右是訓育主任辦公室,門左是舍監辦公室。
「舍監面色蒼白,她沒來得及結婚,未婚夫已經去世,據說她是捧著寫上未婚夫姓名的牌位,完成結婚儀式的。這位太太心地好,一心要把全校學生都教導得像她一樣賢淑懂禮。
「第三重門裡面,就都是長長的、一排一排的樓房。建築齊整,花木扶疏。有寬敞的課室、整潔的宿舍、非常開闊的大操場,下雨天另有室內的風雨操場,也就是全校集會時使用的大禮堂。靠裡有個舞臺,掛上雙層幕子,供演出時好開幕閉幕。」
姥姥寫了她與吳健雄如何在這座監管嚴厲的「牢籠」中,跟這位舍監和另一位訓育主任鬥智鬥勇,「演出」了一幕又一幕的惡作劇。
比方:
「有一個晚上,學校開慶祝會,排練了不少節目。全校師生和校工,都擁到禮堂去看演出了。我和健雄在場外各地走了一遭,一個人都沒遇見。顯然這是千載一時的好機會,不容輕易放過。我們商量了一下,有了主意。等到演出將近結束的當口,我們找到兩條長凳,搬到禮堂外間的門口,先豎起長凳,分放在門的兩邊,再把細繩綁一頭綁上一隻凳腳,兩頭紮好,剛夠攔住門的出路。然後跑到門背後,找到禮堂電燈的開關。「咔嗒」一聲,全場漆黑。我倆立刻跑到門外去,躲在門外觀察。只聽得觀眾亂紛紛地往外擠。最先擠到門口的人,撞斷細繩,跌倒在地。後面的人,被地上的人絆翻,一片尖聲怪叫,比臺上的演出大概真實得多,當然也精彩得多。好幾分鐘後,才有一位聰明人旋亮電燈,結束了這一齣壓臺戲。
「在精力有餘、思想苦悶的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裡,隔一陣我倆再演一齣戲。奇怪的是從來沒有被破案過。舍監太太曾對她一個親戚悄悄洩露過,學校裡有狐鬼作怪。訊息傳出後,據說外界也紛紛議論二女師狐鬼搗亂的新聞。」
在回憶當年時,姥姥自己也納悶,這所學校的教育肯定不賴,當年南京中央大學招生百裡挑一,她們一個個都錄取了。可她怎麼會如此討厭那個「籠子」,如此狠心撒野呢?
也許她只記住了自己的惡作劇,而我卻在當年師範女校的校報上,看到了另外一個她。姥姥顯然經常發表文章,其中有一篇題為「群眾運動之動機」,是這樣開頭的:
「群眾運動者,人類結合而求達其公共目的之步驟也。欲知其發生之理由,必先研究群眾之心理。人類本各殊其心理,但多數人相合,則另成一種心理,既非甲之心理,復非乙之心理,而成一不可思議勢力偉大之特殊心理。乃有少數人利用之,而促成絕大之運動,以達其某種目的,此則我國在野官僚、無聊政客之長技,慣施其狡祭手段,他人為之傀儡而茫然不覺,不惜以血肉之軀,冒死奔走,而為他人作嫁,可憫亦可哂也。」
接著姥姥舉例辯證自己的觀點,可以看得出來,文章寫於某件重大運動失敗後。眾人激憤的情緒被某種利益團體所煽動和利用,成為徒勞的歇斯底里。她在結尾處總結道:
「欲明一種群眾運動之真相與結果,必先究其動機安在。若盲從而附和之,則徒為他人所操縱,自身徒受犧牲,非惟後悔莫及,且更貽笑他人。青年,血氣未定者,甚毋感情用事,而為人利用也。書此,自勵兼以告人。」
每次文明的倒退,每出人類的悲劇,青少年都被利用首當其衝,成為陪葬。希特勒的法西斯政權就是無數例子中的一個。讓我驚訝的是,姥姥在少年時代已經擁有了這樣嚴肅、冷靜、成熟的獨立思考以及表達的能力。
一九三〇年姥姥作為學聯代表認識了上海醫學院學聯代表張昌紹——我的外公。家族裡的人都知道他們風風火火的戀愛故事。一開始,是姥姥的妹妹——我的三姥姥——先認識和愛上外公的,可最後外公卻娶了姥姥。這是我母親從大姥姥那裡聽來的。據母親說,外公和姥姥把家搬到平江路的房子裡以後,三姥姥和她丈夫幾乎每週日都來拜訪。午飯後,外公和三姥姥的丈夫,坐在客廳各自看報紙,而姥姥和三姥姥常常在樓上吵架。離開的時候,三姥姥總是傷心無比。她曾跟我母親說過,回家時走在楓林橋上,她恨不能一頭跳進肇嘉浜裡。後來,三姥姥隨她丈夫搬去北京。我二姨和小姨在北京念大學的時候,三姥姥常請她們到家裡吃飯,跟她們講外公年輕時的事情。她對我母親和兩個姨都格外寵愛,「文革」中外公和姥姥的工資凍結,每個月是三姥姥給我小姨生活費。我開始拍電影后,在北京見到三姥姥。她笑眯眯打量著我說,倒是你當了電影明星,阿中(我母親)才真叫漂亮。但是隻要姥姥在場,她們兩個人就繼續翻老賬,無休無止。
從外公和姥姥各自的簡歷上看,他們相遇之前都在蘇州和南京生活和學習過。外公在江蘇省立第四中學校報上發表《平民教育與平民生計在今日孰為重要》的時候,姥姥在江蘇省立第二女子師範學校的校報上,發表了《群眾運動之動機》和《老丐行》;外公在校報上發表《手淫之預防法》的時候,姥姥發表了《理不勝欲,要使二者互保其平衡》。這兩位素不相識的少年,在同時感受和思考著時代與自身所帶來的困境,尋找著更理想的生存方式,嚮往著更正義與平等的社會。一九二八年他們又分別赴南京上大學。我想象他們兩人多次在街頭巷尾互相錯過的鏡頭,就像波蘭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電影《紅》裡面,那一對常常擦肩而過的鄰人,被命運像吸鐵石那樣拉近。影片最後,因為一場災難的發生,他們終於有了相遇的機會。姥姥和外公那幾年所有的動盪,似乎也只是上蒼為了促成他們終成眷屬。
姥姥曾經寫過一篇回憶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變」的短文,當時姥姥和外公都報名參加了上海醫學院組織的第四救護隊。跟姥姥慣常的風格一樣,文章毫無煽情,也沒有提及她和外公的私人關係,只是在救護隊的人員名單裡列上了「張昌紹」,平靜地講述了當時在真如暨南大學夜以繼日發生的事情——
……我們女同志宿舍在底樓。窗外堆積著許多為抗日救國而犧牲的壯士們的遺體。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令人肅然起敬。
救護站的工作緊張而有秩序,大家睡得很少,白天黑夜拼命地幹,平時互相關心,互相幫助。站裡常有記者和慰問團來訪,不管我們怎樣解釋,救護站不缺吃穿,慰問團體還是用大卡車裝滿面包、蛋糕、餅乾、罐裝菜餚和棉襖、棉鞋、毛巾等等,把一間大教室堆得滿滿的……
最使人感動的是傷病員們的表現,他們很堅強,很少聽到呻吟聲。一些傷勢較輕的戰士紛紛要求重返前線,甚至那些傷勢並不輕的也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要求回到戰場去。有些戰士因傷重必須轉送後方治療,但硬是不肯上車,他們覺得留在救護站,離火線近一些,還有機會重返前線,送到後方,就沒有打敵人的機會了……
但是不久日軍增援部隊在瀏河地區登陸,威脅十九路軍側翼。十九路軍因得不到兵員、武器、糧秣接濟,不得不撤離淞滬戰場。接到撤退通知,救護站的同志們都發呆了,等收到緊急撤退通知後,大家才行動。軍部為救護站留下最後一次列車,我們迅速地揹著百多個傷員和代管的武器上車,離開真如,向蘇州方向開去。車到崑山時,遭到日軍飛機的轟炸、掃射,幸好沒有重大傷亡,安然到達目的地。
正在熱戀中的外公和姥姥是並肩的戰友,他們共同見證了這一悲壯的事件,經受了戰火的洗禮。當他們終於可以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緊擁對方失聲痛哭;有沒有親吻彼此悲憤的眼淚,撫摸彼此疲勞的身體;有沒有以身相許,山盟海誓?我無從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是「一·二八事變」之後的幾個月裡結的婚。
在拍攝中央電視臺《客從何處來》的節目時,我偶然從資料中發現,當年著名文人柳亞子在一九三二年為姥姥作的一首詩。
浪淘沙——文藝茶話會座上贈史伊凡女士
珠玉瀉鶯喉
鋼裡含柔
吳娃燕語最風流。
一闋新詞低唱罷
怎不嬌羞。
京兆畫眉儔
是幾生修
天教韻事繼紅樓。
為恐石涼人睡去
芍藥輕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