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特意註釋史女士愛人叫張弓——外公的別名,姥姥那麼「風流」和「嬌羞」,一定是一個新娘幸福的模樣吧。
一九三三年七月十日姥姥在溧陽老家生下了我母親。一九三四年外公從上醫畢業留校後,就把家搬到了上海,一家三口先住在上醫校長朱恆璧家,後來再搬到上醫分給外公在「祥慶村」的公寓。
我在史料裡讀到,一九三五年北京發生一·二九學運,激起了姥姥這輩年輕人的革命熱情。懷著身孕的姥姥與史良等人組織了上海婦女界救國會,後發展成中華救國會。據說她匆匆生下我二姨後,就把嬰兒留在上海紅十字會(即現在的華山醫院),自己投入到編輯《中華醫學雜誌》的工作中去。外公曾經在紅十字會實習過一年,所以醫院收留了二姨一個多月,她是嬰兒室聞名的「超大兒」。
一九三七年八一三淞滬戰爭爆發後,姥姥又一次全身心投入到傷兵醫院,直到年底戰事失敗。沮喪了一段時間後,姥姥決定離開上海。她帶著五歲的母親和三歲的二姨,去照相館拍了一張照,然後把她們分別留給了姥姥的父母和我外公的弟弟,隻身去倫敦陪讀於外公。這段經歷給我母親和二姨帶來了久遠的心理陰影。
一九三九年,姥姥比外公提前從英國回來,但是她沒有回到孩子們的身邊,而是幫助上醫校長朱恆璧完成了國立醫學院兩次龐大的遷校任務。朱恆璧校長是外公的恩師,兩家人的友情非常深厚。他們從上海乘輪船途經香港到越南海防登陸,而後改乘滇越鐵路前往雲南。在昆明郊區白龍潭設校(簡稱「滇院」)。一九四〇年滇院再次跋山涉水遷往重慶,在重慶市郊歌樂山設校(簡稱「渝院」)。
一九四二年,在日軍從緬甸進攻中國大後方的危急時刻,姥姥又被借調到滇緬鐵路督辦公署衛生處,在美國援華抗瘧委員會工作,工作所在地為彌渡。一九四三年她才從彌渡回到歌樂山,擔任《中華醫學雜誌》的編輯。
在歌樂山,姥姥和外公終於安定下來,便決定去上海接女兒們到後方一起生活。姥姥出發之前先寄信到上海,在親戚家寄宿的母親和二姨接到信後就開始期待。大人們叮囑她們,只能跟人家說姥姥是從南京過來的,千萬別說重慶。姥姥到滬以後,把我母親接回到自己的父母家,把二姨仍舊留在我外公的弟弟家。過了數日,姥姥到外公的弟弟家來,卻不是來接二姨,而是來跟她告別的。她跟二姨解釋說,闖過日本人的封鎖線太困難了,回滬路上花了一個多月,她實在無力帶兩個孩子上路,只能帶母親一個人。
在二姨的記憶裡,那是她第二次被姥姥遺棄。第一次是她三歲時姥姥去英國,把她交給了親戚。二姨在回憶錄裡描寫了她那天的感受:「在一個昏暗的屋子裡,我睡在一隻籠子般的小床裡,周圍一圈都是我從沒見過的、可怕的臉,我手裡捏著一隻紙袋,這是我母親最後交到我手裡的,據說裡面是幾塊蛋糕。這個小床和這個紙袋成了我唯一的世界,我緊閉雙眼,不哭不哼,據說就這樣待了三天。」
五年後從重慶回到上海,姥姥又一次棄二姨而去,還帶走了她的姐姐。那時二姨留著兩根硬得像棍子的長辮子,姥姥說喜歡。臨走拍拍她的頭,叮囑她好好留著辮子。待姥姥一走,二姨就抓起針線盒裡的剪刀,把辮子剪掉。
我在上海外國語學院上學的時候,借了一本《簡·愛》的英文版,帶回家讀。我那時的英文水平讀原文書十分吃力,記得姥姥經常在邊上幫我一起查字典,給我解釋字典不能回答的疑問。書裡有一段引起我強烈的共鳴,並激起我對遠方和未知的嚮往。
我爬上三道樓梯,推開頂樓的活動天窗,來到鉛皮屋頂,極目遠望與世隔絕的田野和小山,以及暗淡的地平線。隨後,我渴望自己具有超越那極限的視力,以便使我的目光抵達繁華的世界,抵達那些我曾有所聞,卻從未目睹過的生氣勃勃的城鎮和地區。隨後我渴望掌握比現在更多的實際經驗,接觸比現在範圍內更多與我意氣相投的人,熟悉更多型別的個性……我沒有辦法,我的個性中有一種騷動不安的東西,有時它攪得我很痛苦。……一般人都認為女人應當平平靜靜,但女人跟男人一樣的有感覺。她們需要發揮自己的才能,而且也像兄弟們一樣需要有用武之地。
我完全可以想象二十歲的姥姥在中央大學文學院第一次讀《簡·愛》的樣子。她一定也向往去發現外面更廣闊的天地,在那裡完善和證實自己,並從中找到生存的意義。姥姥是個失敗的母親,但她無疑愛自己的孩子。她一直儲存著我母親六歲的時候,給她往英國寫的信。那一小條發黃的紙對姥姥的價值,我是在生了孩子後才懂得的。每次我母親提及童年被遺棄的事,姥姥臉上的悲哀,我也是在生了孩子後才懂得的。誰的人生沒有遺憾,哪個選擇沒有代價,抑或一切皆命中註定,根本沒有選擇。
我自己的女兒十三歲那年跳級考上了全美最頂尖的高中住讀,比同班同學都年幼一些。入校後不久她得了厭食症,在治療過程中,心理醫生跟我提到女兒年幼時我外出工作給她帶來的心理陰影,專業術語為「分離焦慮」。女兒的病根源在我。我無力地為自己辯解,我只是偶爾離開,一般都在兩週內回家,最長不過一個半月左右。醫生說,對一個孩子來說幾天可能就意味著拋棄,而每次被拋棄,她都以為是永遠。孩子們不記得你平日的付出,因為那是理所應當的,而她們記得你的離開所帶來的痛苦。也許我遺傳了姥姥靈魂深處的不安分,無意中總是在傷害我最愛的人,而那份痛心疾首的後悔,也是我必須承擔的命運。
我給母親打電話,問她還記不記得當年跟姥姥從上海到重慶的經歷,她先說記不太清了,然後嘆口氣說,一路上很艱難,我們坐了火車、汽車、牛車、木船,繞了很多地方。當時從日佔區去重慶是不允許的,姥姥在各個關口需要通行證,需要交通工具,只好求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幫忙。那些都不是好人,他們佔姥姥便宜。我問,怎麼佔她便宜?母親猶豫了一下說,她要陪他們睡覺。我啞口無言,完全沒有想到母親會跟我這樣說。我再追問細節時,母親不願說了。但她強調說,要是換你外公去上海接我,一定到不了重慶的。姥姥膽子大,也會隨機應變,她總是把我的一隻小皮球放在箱子的最上面。到關口開啟檢查的時候,皮球會滾出來,我就跑去撿,這樣檢查計程車兵注意力就分散了,好心一點計程車兵還幫著撿,這樣就不會留心到箱子裡藏著違禁品或貴重物品。
放下電話後我想,這些佔姥姥便宜的都是些什麼人?在一兩個月的路途上,又有多少個「他們」?這「陪他們睡覺」的交易是怎樣達成的,又去哪裡實現?這些我都永遠無法知道。
我開啟相簿,找出幾張姥姥那時的相片。姥姥長了一張娟秀的瓜子臉,那也許是她臉上最柔和、最女人的線條;她的額頭寬敞,有些男性的方剛;她的眉毛上揚,有些挑釁的傲慢;她的單眼皮有些不對稱,但是眼睛裡透出聰慧和沉著;她抿著的嘴有些固執,也好像在說,別惹我;她的鼻子也許是五官裡面最完美的部分,放在臉的正中央,讓人覺得它的主人品行端正而充滿誠信。然而,照片只是漫長人生中的幾秒鐘,並非立體性記錄。姥姥在照片裡顯得嚴肅,而我認識的姥姥幽默、風趣,是一個極有吸引力的對話者。一位《文匯報》的記者曾經這樣回憶姥姥:「……史伊凡老人是我感到親切又十分樂意交往的一位,老人樂觀豁達,隨意又健談,是位典型的有修養的老知識分子……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常上平江路的那幢小樓去看她。暖暖的下午陽光裡,我們倆一支菸,一杯咖啡,天南地北地談天,可以一連幾個小時。」姥姥的頭腦、見識、個性和思想,是她一輩子用之不竭、取之不盡的清泉。
在從上海去重慶的時候,姥姥拖著一個九歲的孩子,已經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我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女人點上一支摩爾煙,審視眼前坐在辦公桌前的男人。他也用疲勞的眼神掃了她一眼。女人知道他工作單調而辛苦,並跟她一樣遠在他鄉。她為他點上一支菸,開始娓娓道來,講一段倫敦街頭的趣事、一個《聊齋》裡的女鬼故事、一則好笑的新聞。或者,她跟他拉一段家常,有滋有味回憶起某條街上某種特別香的豆豉、辣醬、臭豆腐。女人聊起天來那麼親切生動,這份意想不到的愉悅或許打破了男人沉悶的日子,或許滿足了他的一份鄉愁,以致他完全忘記了跟她原來的交易,開始向她傾吐,一瀉千里,直到夜深人靜……
我也可以想象另一個場景,女人的衣服被撕開,紐扣被扯掉,她被壓在水泥地上,背上的皮膚已經碾破。事後,男人還在喘息,褲子狼狽地堆在腳腕,女人已經穿好大衣,攏齊頭髮,拿起通行證平靜地轉身離去。她挺拔高傲的背影,讓他突然自慚形穢。他向她索取了身體上的快感,但無法索取征服者的優越感。我想起一部叫《西部往事》的犯罪電影,片中一個強盜用強姦來威脅一個寡婦,這個毫無自衛能力的弱者,沒有畏懼,也沒有矯情,只是很簡單地說,沒有女人會因為這個喪命,你來吧。我想象,姥姥也有這樣剛烈的性格、膽識和精神。
姥姥「陪他們睡覺」,也許是這兩個場景之間的情形,也許根本不是,現實往往比想象更為異想天開、不可思議。關於那段旅程,姥姥沒有留下任何記錄,我想她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寫到這裡我甚至懷疑——或者希望——母親是不是把別人的經歷誤記成了姥姥的,畢竟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
我上網搜查當年從上海到重慶的文字和影像,看到一個身穿旗袍和西裝外套的女人的照片。她風塵僕僕、疲憊不堪地坐在一隻皮箱上,身邊另外兩隻皮箱上放著厚厚兩捆棉鋪蓋,她的身後有幾條舢板,還有船伕、挑夫和逃難的人。她在路上奔波多久了?經歷了什麼樣的磨難?從她無奈和麻木的臉,我彷彿看見,姥姥帶著年幼的母親在跳板上等船的樣子。我還找到一些有相似經歷的人寫的回憶錄,都提到通行證、交通工具的困難,和一路輾轉浙江、安徽、江西、廣東、廣西、貴州、雲南等地的曲折。據潘君拯的《從孤島到陪都——抗日時期流亡學生的回憶》一書描寫:「從貴陽西去昆明,北去重慶,沿途多險段。……向北要過七十二彎。……車轍深,晴天像香爐,雨天像粗糊。大雨以後多滑坡,山上的大石頭滾下來壓在公路上,阻礙車輛通行;或者一段路面整個滑下去了,公路中斷。……在七十二彎,從高處往下看,破車隨處可見。」抗戰時期汽油短缺,老百姓在車身旁安裝一個爐子,內填木炭,用木炭作發動機燃料。木炭車馬力小,因而在山路上事故頻發。
姥姥也是這樣在九死一生中,把母親從上海接到了歌樂山。一家三口終於在後方度過了幾年物質貧乏,但精神充實的生活。母親這樣描寫那段時光:「當時重慶的條件很艱苦,住的是竹片糊泥巴的房子,水電煤衛全無。有位叫老宋的老伯專為大家從山下小溪把水挑上山,每戶每天用一擔水,晚上點的是電石(乙炔)燈,屋後砌了個柴灶燒飯。母親還學著用火油箱改制的烤箱做麵包,烤失敗的麵包由我們自己吃掉,一旦成功了就把實驗室的成員都請到家裡來分享。就著自制的果醬和當時頗金貴的紅茶,算是一頓美味的茶點了。」
在美國新冠疫情劇烈惡化的時候,小女兒跟我們在家,大女兒隻身在另外一個城市,令我十分牽掛。我不難想象,姥姥把七歲的二女兒一人留在炮火連天的上海,是什麼樣的心境。我先生在家隔離,突然有了閒暇,大女兒極力推薦他讀一下契訶夫的《第六病房》,我這才知道她也喜歡契訶夫,有些莫名的感動——姥姥、母親和我都曾經愛看契訶夫。大女兒不常跟我交流感情,這份疏遠讓我惆悵,偶爾在亞馬遜賬戶上看到,她在讀我年輕時代迷戀的書,就有一種欣慰,覺得在精神上跟她很近。閱讀曾經也是我和姥姥之間的紐帶。
說到姥姥的那些書,「文革」一開始的時候,抄家的人從房子里拉走了一車書——姥姥和外公從上海到倫敦、波士頓、重慶,再回到上海,這一路篩選積累的書。在回憶外公書房的時候,姥姥這樣描寫:「他的藏書倒並不限本人專業範圍,其他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書籍以及文藝書籍和報刊之類,都使他感興趣,在他一隻書櫃的一角里,還悄悄放著幾本小冊子。它們是howtoswim、howtotakephotograph、howtodance、howtoplaybridge等等。可是他除了可以偶然湊數打一下橋牌,既不會游泳,更不會跳舞,也沒有拍攝過照片……也許他曾經感到過遺憾,所以去買了這些小冊子……」可見,書遠不只是書,更是一種潛力,好比樂譜或者種子。被拉走的是他們身外之物裡最不捨失去的東西。
姥姥冒著風險在閣樓保留了一隻棕色的小皮箱,裡面藏了她最喜歡的書籍。我第一次看「禁書」是在扁桃腺手術之後,那時割扁桃腺盛行,用一種新的方法,不打麻藥不用刀,只是用一塊壓舌板和一把特殊的鉗子將它們摘除。母親告訴我手術後醫院會給病人吃冰激凌,從她的語氣聽起來,這簡直是一種特權,我立刻同意去割扁桃腺。手術那天,我胸前戴了一枚直徑四寸的毛主席像章,心裡反覆背誦著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手術結束後,護士把一小紙盒「紫雪糕」和小木勺遞到我手裡,我卻疼得什麼都不能吞嚥。母親叫了一輛三輪車,我倚在她懷裡,一路上眼巴巴看著冰激凌一點點融化。回到家,我把化掉的紫雪糕給了哥哥。
姥姥看我可憐,去閣樓把那隻皮箱拿了下來,從裡面取出一本《哈姆雷特》的連環畫給我看。接著的兩天病假裡,我一遍遍地看那本連環畫,那是由英國演員勞倫斯·奧利弗(laurenceolivier)演哈姆雷特的劇照組編成的,雖然我還無法懂得故事中複雜的情感和意義,我被哈姆雷特眼睛裡傳遞出來的瘋狂和痛苦深深吸引。那次以後,我時刻期待著感冒發燒不能上學的日子,讓書本領我走進自己內心那些陌生的角落。
成年後我對悲劇的迷戀,也許就是從《哈姆雷特》開始的,劇中暴力和仁慈的共存,罪和恩典的和解,啟蒙了我潛意識中對人性的認知。它讓我在朦朧中感受到,藝術作品呈現的悲劇,是對生活中悲劇的洗禮和昇華。
至今若有人提起莎士比亞,都會讓我聯想起發燒的感覺,而躺在床上讀書,仍具有治癒一切的魔力。
大約在一九七〇年,姥姥被打成了「反革命」,被迫停職停薪。母親嚴肅地跟我解釋,姥姥跟人說,毛主席是「兩論」起家(《矛盾論》和《實踐論》),而她自己是「兩精」起家(糖精和味精)。母親要我懂得禍從口出的道理。姥姥自己的筆記這樣寫了,「回家後向裡委報到,負責讀報等。有一組參加過罷工鬥爭的退休老工人,全是文盲,要聽馬列主義著作。我把《哥達綱領批判》閱讀五遍,闔書講解後一起討論。雙方都覺滿意」。也是在那個時期,姥姥還帶我坐火車出外旅行。當年沒有人旅遊,只有人出公差。至今我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錢,怎麼搞到的介紹信,以什麼理由為我請的假。那年我的語文課本里有一篇寫南京長江大橋的課文,火車開過大橋的時刻,我非常興奮和驕傲——不只因為橋的壯觀,也因為全校只有我一個人親眼見過它。在南京的時候,姥姥帶我去了一棟老房子,探望一位不知是舊友還是親戚的人,兩人低聲聊到深夜。那一晚我睡睡醒醒,直到朦朧的晨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我仍然聽到姥姥在竊竊私語。現在回想起來,那幽暗的光線、喃喃的低語似夢似幻覺。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座城市曾經有姥姥的青春和夢想,也不懂得她走在鼓樓區大街小巷間的悵惘。
旅途上,姥姥為我補習功課。我喜歡語文,讀了不少董存瑞、黃繼光、劉胡蘭的英雄事蹟的書籍,並抄寫了很多豪言壯語。我給姥姥看我的筆記本,還請她看到好的豪言壯語也幫我記錄下來。那時候的作文開頭都有類似「東風吹,戰鼓擂,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那樣的空話。姥姥跟我說,你不需要這些豪言壯語,一個字可以講清楚的事,不要用兩個字。
「四人幫」被打倒後,姥姥被上海科技出版社請去當顧問,編輯了《家庭醫學全書》。搶房子的人陸續從我家搬走以後,姥姥終於回到了她的房間,經常有年輕人上門找她補習英文、修改文章或者閒聊。從英國回來的時候,她帶回一個手搖唱機和靈格風(linguaphone)教英語的唱片及課本,喜歡英語的人會聚在她的房間聽唱片,學講純正的女皇英語。記得一個住在外交大樓裡的男青年,常來陪姥姥聊天,讓姥姥給他看閣樓上的舊物,後來姥姥把一盒子我曾外祖父史蟄夫刻的圖章都送給他了。可惜那時我太小,還不懂得珍惜祖上留下的舊物。
一九七七年我主演了謝晉導演的《青春》,一九八〇年又因電影《小花》得了「百花獎」最佳女主角,經常有男士上門想認識我。據姥姥說,他們都是「高幹子弟」,我們既不能得罪他們,也不能讓我出面。我總是躲在父母房間看書,而姥姥在隔壁倒茶遞煙,冬天點上炭爐,夏天遞把扇子,天南海北地跟人聊,頗有雪赫拉莎德《天方夜譚》的味道。來的人雖然不能滿足初衷,走時也不覺太失望,有的乾脆忘記了初衷,日後還帶著禮物回來看她,和姥姥成了忘年交。
我的朋友們也都喜歡她,前兩天我跟一個多年沒聯絡的老同學通電話,他第一提到的就是姥姥。他回憶道,在他人生不順利之時,姥姥手裡拿根菸,笑眯眯地說,小朋友,軍棋下下。姥姥跟他講的是上海話,軍棋「扎扎」,她的意思是人生一盤棋,有輸有贏。朋友還記得姥姥說,棋子木頭做,輸了再來過。他說的上海話「輸忒再來過」,讓我突然思念姥姥的房間,和那裡的時光。
我留學美國的第四年終於回家探親,別人從美國回家,總是要帶一臺電視機或冰箱什麼的,那些所謂的「四大件」。我在信裡問姥姥,她堅持不要任何大件,也許是不捨得我花錢,也許是真的對大件沒興趣。她請我買一個有波浪的假髮套、一個前扣式文胸、一支眉筆和一塊羊奶芝士。當我把禮物一件一件遞到姥姥手上的時候,她笑得眼睛眯起來,好像所有的貪婪都得到了滿足。也許沒有人能滿意地說出幸福的定義,但是,在那個冬日下午,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火爐上燒著水,姥姥換了內衣,戴上髮套,描好眉毛,就著蘇打餅乾吃芝士的樣子,無疑就是幸福的樣子。
姥姥雖然沒有太多物慾,但她懂得享受。有個朋友知道我在寫姥姥的故事,到網上幫我買了一本姥姥在一九五〇年代編的《吃的科學》。在第一章「怎樣吃飯」裡,姥姥首先強調了享受:「我們的眼睛會看電影,耳朵會聽音樂,這些都是享受呀;為什麼對於好看、好聞又好吃的食品,竟不能欣賞一陣呢?」然後她又解釋了:「如果他不帶著欣賞來享受食物時,他的口水就減少了分泌,胃液也減少了分泌……食物也因為不能充分和消化液接觸,而難以消化。」在姥姥看來,人不需要太多的東西,他只要懂得欣賞眼前的生活。
跟n結婚後,我帶他回上海探親,結果剛到那天就大吵一架,他半夜三更搬去了酒店。第二天我沮喪地坐在姥姥房間,我們誰也沒提頭天晚上的事,但心照不宣這是一次失敗的婚姻。姥姥從石灰箱裡拿出海苔餅乾給我吃,她說,石灰都成粉了,要換了。我就覺得,日子還會正常過下去的。石灰箱是一隻高高的長方鐵皮箱,箱底有一紙包的白石灰塊,上面的空間用來存放花生、餅乾等怕潮的零食。跟那隻藏書的皮箱一樣,姥姥的石灰箱也是十分美好的東西。我跟姥姥邊吃著餅乾,邊聊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然後她用極其平淡的口吻說,沒事的,不要生孩子就行了。就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她知道我明白的。姥姥總是能用最簡單的舉動和語言,在關鍵時刻給我慰藉。
二十四歲那年,我回國上了春晚,即興說了幾句:「今年是牛年,我屬牛,所以就係了紅腰帶。現在中國有句時髦話叫恭喜發財……」我恭賀新禧後的第二天,就有一位退休老幹部在報紙上寫了批判我的文章,譴責我稱祖國為「中國」:「撇開迷信味兒不說,陳沖去了美國四年,竟叫我們是‘中國’,那她自己是什麼呢?」一時間舉國上下都開始聲討我的叛國行為,並把「中國」訛傳為「你們中國」。在一片謾罵聲中,唯有姥姥挺身而出,為我到各大報紙雜誌去奔走,最後在《民主與法制》雜誌刊登了她為我寫的辯護文章。
我最後一次見姥姥,她已經患了胰頭癌。我陪她到醫院做檢查,其中一部分的過程很痛苦,而且缺乏尊嚴。姥姥多次用哀求的眼光看我,我無力地安慰她說,快查完了。她拉住我的手,堅決地跟我說,你讓他們停下來。我沒有能讓他們停下來,檢查結束後醫生說她得馬上住院開刀。
黃昏,我跟姥姥回家拿生活用具,她呆立在房間的中央,似乎不知所措。我把她的牙刷、杯子和毛巾放在一個小臉盆裡,再從抽屜裡取出替換的內衣。我說我們走吧,她不動,我輕輕拽她,她說再想想還有什麼忘記了。姥姥的房間很簡單,沒有一件多餘的物件或裝飾,只有外公的遺像掛在畫鏡線下。光線漸暗,我催她說,忘了什麼我再回來幫你拿。她還是不動,瘦弱的身體好像一幅剪影。那時我太年輕,哪裡想得到,她不想忘記的東西,不是我可以替她帶去醫院的。她曾經在這裡做愛,在這裡哺乳,在這裡心碎,在這裡療傷,在這裡創作。她也曾經被關在這間房門外,像一頭母獅一樣憤怒地徘徊和咆哮。我喜歡一篇弗吉尼亞·伍爾夫寫的關於女性與小說的演講稿《一間自己的房間》。姥姥的房間,讓我想到那篇文章裡講的房間,那是她可以關起門來天馬行空、為所欲為的世界。
住院當晚,姥姥就動員同病房的病人一起逃回家,護士們只能把她的鞋藏起來。手術後,姥姥再也沒有恢復清醒,兩個月後就去世了。她死後的半年裡,我幾乎每晚夢見她。夢境總是那麼生動,好像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