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人

貓魚 陳沖 第1頁,共2頁

前不久一個週末的日子,我走在桃江路上,看見一對年輕的父母,指著一棟文物保護房屋上綠色的信箱,問身邊八九歲的兒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兒子搖頭。媽媽說,這叫信箱,從前的人寫信,郵差就把它們放在郵箱裡,收信的人再從這裡取出來讀。

我意識到我就是他們所說的「從前的人」,信曾經是我遊蕩生活中最可依賴的伴侶。我很認同山姆·夏普德對通訊的感受:「我喜歡寫信,因為它是一種可以隨時展開的對話。無論對方在不在,你都可以在任意一個早晨坐下來跟他說話。你可以隨便聊,而不必禮貌地等待對方完成他的思路。段落之間可以隔很長時間——也許好幾天過後,你會重新拿起筆接著聊……」

我人生中重要的通訊人之一是m。我已寫過一些他與我在上影演員劇團培訓班的事,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初戀——我們連手都沒有牽過,但我們有過許多朝夕相處的日子,分離時也有過心心相印的思念和牽掛。

二〇二一年我回上海陪病重的母親,見到了m,他把我寫給他的幾十封信還給了我。他說,我們那一代的友誼感情,是現在的人無法理解的,我不想讓這些信件付之一炬,不忍心,那裡面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只有物歸原主!有些東西是銘記在心裡永遠也抹不掉的,永遠永遠……

信封上的許多郵戳雖已模糊,但還能隱約辨認得出,信始於一九七八年——我十七歲的時候,終結在一九八三年——我留學美國的第二年。這些發黃、發脆的薄紙,這些熟悉又陌生的手跡,這些從遺忘的深谷裡反射出來的星點光亮:某曲迴圈不斷的華爾茲、某隻放在我腰間的手、某個煩躁的午後、某個玫瑰色的夜晚、某句不知所云的低語……

扎著兩條短辮的「妹妹」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用清澈的眼睛審視著我——眼角的皺紋、鼻側的陰影、鬆懈的脖頸……她從沒想到過這麼久遠的歲月,連她母親都要比我年輕許多。

我仔細打量她,胸脯輕輕起伏,鼻翼微微翕動,眼睛裡閃爍著所有被她抑制了的本能。你以為自己長大了會是誰?我問。她眼裡閃出困惑,還有些詫異。你能想象得到的未來都已逝去,我說,人生就在彈指一揮間,不要錯過歡樂。

「彈指一揮間」是她在毛主席詩詞《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中學到的,那時她還無法體會其意義,只是喜歡詞句的瀟灑,比語文課本里的東西好看得多。妹妹的語文課本非常貧乏,只有董存瑞、焦裕祿、黃繼光、歐陽海的英雄事蹟,或者南京長江大橋、第一艘遠洋輪的光榮建成,或者地主劉文彩、周扒皮對貧農的殘酷剝削和壓迫。那個語境裡不存在個人情感和慾望,而沒有名稱的感受和慾念,就像躺在汙泥濁水裡的珍珠。還要過很久,她才會看到和認識它們。

寫這些信的時候,中國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整代人正在從十年的冬眠期復甦,百廢待興,她的生活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m:

你好!

上次在工人文化館遇到你和同學們,我不是說我已經徹底回掉北影了嗎?可昨天學院又來找我,說北影后臺很大,從上面下來的壓力,學院很難開口,有點頂不住了……他們認為實在不行只能去演,但回來後百分之八十會留級。學院的課程很緊很緊,可北影偏不讓我專心一志地學習,而且今後,如果拍完戲還有什麼事,也只有天知道。學院領導還說,如果我硬不肯去的話,上面會認為我不服從黨的需要。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現在我媽又在青島開會沒人商量。我想起你上次留在條子上的話,我有事可來信。我就來信,問問你們是什麼看法。我打過電話到劇團,鳳皇說要下生活都不來上班了。

上次你說的同學們上戲的事,還有「我們有親人」是怎麼回事,請告訴我,好嗎?

陳沖

m:

你好!晚上回家看到了你的信。已經定型了,導演買好了星期六的車票,直接送我到外景地。學院領導給我看了教育局下來的文,上面已經先定型了。

去了也許並不會壞到哪裡,我把學院原來的體育課、政治課、語文課的時間省下來,拼一下命,也許並不會落下多少英語,我一定要讓老師們吃驚。有的老師認為脫半年課再跟班,簡直是奇蹟,不太可能。當然現在又要琢磨角色又要讀書,時間、精力又有限,是有很大困難。但是我想,一個人只要是誠心的,上帝是會支援、同情他的,會多賜給他時間和智慧。但願這件事,並沒有違反我的命運。

今天,當我一個人提著沉重的大包小包回家的時候,我又想起了同學們。來校報到那天也是這條路,這些行李,是有那麼多同學在一起提的,現在我一個人了。

回到家裡,屋子裡也只有我一個人,媽媽、哥哥都不在。我把行李重新理了一下,準備後天上火車。等我媽、我哥回家的時候,我又不在了。就是這樣有意思,老是碰不到一塊。

我真不願意讓劇團或廠裡知道我去北影,他們不知道內情一定會笑話我的——雖然被電影廠的人笑話不足輕重。

本來這封信應該是去那兒寫的,可我想,一到那就得開拍,我又沒排練,加上每天還得讀英語,時間一定很緊,所以就在上海寫好了,上那兒去發。

讓同學們都放心,我絕不會丟培訓班的臉的。

陳沖

我到黃山了,一切都很好,可能在這住兩個星期。演我媽的是陶金的女兒。男一號是《南海風雲》裡的於化龍。真小花是《同志,感謝你》的一號。還有那個徐元奇也在這兒。我們這兒的地址是:

安徽省徽州地區黃山賓館轉北影《桐柏英雄》外景隊。

(郵戳一九七八年十月五日)

原來「妹妹」——我——是懷著這樣的矛盾和不安,開始了「趙小花」的生涯。

至今仍有人會叫我小花,會跟我講起他們當年在單位禮堂裡,學校操場上,銀幕的正面、反面看《小花》的種種情景。那時電影複製有限,人們看的是「跑片」。跑片員會騎單車、騎馬、騎毛驢在不同的放映點來回跑,一個地方放完了電影的第一卷、開始第二卷的時候,他就趕緊把放過的那盒膠片送往第二個地方。一部電影一般有五大卷膠片,放在鐵盒裡。天氣或路況不好的時候,跑片員有時趕不到,觀眾就坐著聊一會兒天,等膠片趕到了再繼續看。

記得《末代皇帝》在巴黎蓬皮杜中心首映的時候,時任國家主席李先念來到了會場。那時他已經十分年邁,見到法國總統和蓬皮杜夫人時都沒有太大反應,但是見到我就眼睛一亮,親切地叫了聲「小花」!

前不久,在飯桌上遇見了一位原來在西藏部隊的人。他說,他所在的兵站很遙遠,《小花》到那裡的時候,他們沒有地方放,連白被單都沒有。戰士們就剷雪築起了一座牆,在那上面放映了《小花》。我思緒的眼睛彷彿看得見,在那條「世界的脊樑」上,白雪皚皚,稀有人煙,十幾個遠離家鄉的小夥子裹著軍大衣坐在冰天雪地中,他們的身心被李谷一溫柔的「妹妹找哥淚花流」融化……

那座雪砌的銀幕在兵站矗立了多久?它是不是在日光下白得耀眼,在月光下藍得幽深?走過它的人是不是會輕輕哼唱影片裡的歌,會渴望柔情和愛?然而它終將消融,就像它的記憶終將與親歷者一同消融。再也沒人會這樣看電影了……

m:

你好!你的信收到。那幾天在拍我的戲,所以沒回信。我們已經基本上完成了黃山的戲,可是第二批樣片有好多需要補,真煩人。

昨天,閔安琪來了一封信,大約瞭解了培訓班的情況,知道同學們還是那麼團結,我就更想念你們了。安琪的信裡講到培訓班在我家拍的照片,我讓她給我寄一份來。

我們這兒的演員老想開舞會,每個星期六都想開。我因為時間緊要學習英語,參加得少。一說到跳舞,我就想要是同學們都在這兒多好,那一定很有意思。

安琪信中說你還在劇團,你什麼時候去唐山?我們元旦後到北京,十二月中旬我可以回上海。我們這個組的人都不錯,都挺好的。

黃山的風景確實美得出奇,但我卻沒有老方那種詩意和水平,連自己欣賞的能力和時間都很少,以後如果電影上映,從電影裡知道個大概吧!

現在,演員組正在討論樣片,演員們認為景搶人了,艱苦的勞動,飽滿的激情都泡湯了,要求大量補戲。越補時間浪費得越多。

現在,大家沉默了,在想著怎麼提議表示自己的戲沒搞好,有的人表情看上去很難過,樣片太使人失望。

現在組長在向我提問,讓我別寫了,要我發言。但我一句都不會去說的。好了,再見。

陳沖

十一月十三日

又:十六日後轉點到安徽徽州地委招待所轉北影

也許是因為電影后來的光環,讓我完全忘記了,看樣片的時候演員們居然那麼灰心喪氣。上映後,《小花》在第三屆「百花獎」上獲得了七個獎項,我也分別在百花獎、文化部優秀影片獎、文匯電影獎、南斯拉夫「為自由而鬥爭」電影節等獲獎。回想起來,我們還不懂如何看樣片,光是在留心自己。其實,用一景一物為演員的表演做氣氛鋪墊,正是電影的魅力。

我想起《太陽照常升起》中我去病房探望梁老師的那場戲,姜文花了很長時間,調整窗外的雨水和雨水在光下的影子。那個光影散發出婆娑迷離、靈動的慾望,像一段失而復得的記憶,人物也油然而生。沒有這樣的處理,演員拼死去演也沒有用,那是什麼近鏡特寫都幫不了的。

m:

你好。信和照片收到,我簡直太高興了!像你信上說的,我一個人哈哈大笑起來,太有意思了。它們使我想起了培訓班的一切,想起了那天在我家的一切動作、細節,還想起了小聶突然離去……正想著這些,又來了一封信,真巧,是小聶來的!我急忙開啟看,原來是講他突然離開的原因。我把他的信一塊寄來了,因為他希望大家原諒他。

本來我有很多事需要回上海,一是學院的英文磁帶,二是我爸爸生病從多哥回了上海,我得回去看看,三是我媽媽馬上要出國,我來的時候就沒有見到她。導演也同意有空放我,但可惜的是一直沒有空,所以回不來。

從你信上知道很多劇團的事,形勢是可喜的,對培訓班的難兄難弟很有益處,你們完全是有希望的,絕對不要喪失信心。

新的地方還不錯,明天拍我的戲。這個組對劇本的分析、排練等進行得少,不像在《青春》時那樣。我心掛兩頭,也沒有過高的要求,演本色,能在觀眾中得到一個很一般的評價就足夠了。下午排練,我又不能按時間表排的那樣讀英語了,時間老是沒有保證。業餘時間,還老有人到我屋裡來玩,正像你說的,我得剋制自己。我的障礙太多了,舞會、開玩笑、玩,等等。但是,德國詩人席勒講過:「障礙是意志的最好朋友。」我爭取把這句哲理性的話化為現實,努力抵制環境的影響。

組裡看了第一、二批樣片後,覺得不太理想,對景的描寫重於對人的刻畫。演員要求補戲,加近景,但攝照部門認為無此必要。反正就是這樣,看了樣片後很少有自己非常滿意的。

真羨慕你們看了那麼多參考片,這是一種收益,在各方面都是一種幫助,我是享受不到了——即便回滬。

你太不應該夾郵票來了,但是我又絕對不能給你寄回去,你會生氣的。

一切好!

再見!

陳沖

十一月二十日

「你太不應該夾郵票來了,但是我又絕對不能給你寄回去,你會生氣的。」那時工資很低,郵費是個額外開銷。記得一個朋友講過彭小蓮當年教他如何反覆使用一張郵票:你把郵票貼在信封上以後,再往郵票正面刷一層糊,等幹了以後投進信筒,對方接到信後,把信封泡在水裡,蓋在糊上的郵戳就洗掉了。把郵票揭下來後粘在玻璃窗上晾乾,就可以再用。他們最多一張郵票使用七次,最後就破爛褪色到無法挽救了。

m在寄給我的信裡夾上回信的郵票,是多麼的細緻和周到,也是他無言的期待。也許只有我們這一代人,才懂得其中的甜蜜。

陳沖同學:

您好!

首先祝賀你已成為一名光榮的大學生,並相信你決不會辜負黨和人民期望,在新的工作崗位,刻苦鑽研,勤奮學習,努力掌握外國語這門專業,為國家和人民做更大的貢獻!

上次回滬到你家看你,真是巧!同學們都在你家聚會,能和這麼多同學相見是非常高興的。然而,當我聽到不是所有同學都來的時候,我的心一下子蒙上了一層陰影。我是沒有接到任何通知突然闖來的,是很不禮貌的。當知道了不請我和其他同學原因後,我認為某些同學的考慮也是對的。我們這些已經走了的人參加聚會,可能會使這歡樂的場面由此變冷,所以,我也不能硬著頭皮在你家坐下去了,只好懷著難過的心情,強裝著笑臉離開了。我知道你和同學們是過意不去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這樣做是非常不友好的,但是,我只有這樣做才對得起沒來的同學。就是將來他們知道我沒參加,也會好受點。但是,對你真摯的挽留我表示衷心的感謝!對自己後來食言請你和同學們多多原諒吧!

現在,我們這兒的工作很緊張,因為,準備參加明年在北京的會演。十二月二十六日還要參加演出,所以,一直在排戲,也沒給你寫信,很對不起。對上次去你家的事,請你能理解我,原諒我。同時我也希望你能上我家來玩,現在,我們差不多都快成鄰居了。希望春節在我上海家中招待你和其他同學們!

讓我們在不同的工作崗位相互學習,不斷進步!望能經常來信!再見!

祝身體健康,工作愉快,學習進步!

友申字

十一月十五日

去拍《小花》之前,上海醫學院已經為含冤自盡的外公平反,並落實政策把搶房子住進祖屋的人家搬走了,家裡突然又有了一大間客廳,我常把培訓班的同學們請來聚餐。

那時上影演員劇團正在動員部分培訓班的同學改行,並已經把幾個農村招來的學員送回了生產隊。小聶因家裡有部隊的關係,轉去了東海艦隊文工團。幾年前,忘了在什麼情形下——也許是小聶去世後——m告訴我,小聶當時喜歡我,想追求我。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記憶裡我跟他接觸不多;但寫到這裡,他陽光的笑容和月牙般彎彎的雙眼彷彿就在我的面前。

我分享他的信,因為它比我的信更突出和典型地反映了我們那代人當時的語境。

m:

你好!來信收到。我現在正在等天氣,乾坐著,主任就發信到現場了。趁太陽還沒出來,我先給你寫回信。

角色砸了確實是件壞事,但千萬別悲觀,機會肯定還會有的。我們這些青年人,也許不太懂得該怎樣保全這難得易失的機會,我想這一定是一種本事。

你看不起那種低三下四的演員,也不喜歡走老閔說的那種途徑。這對演員來說是十分寶貴的。不,不僅是演員,而是人,每一個人,因為人有義務保衛自己的人格。

但真是除了「低三下四」就沒有第二種較好一點的導演和演員的關係了嗎?並不是。通過在這個組和導演、演員們的接觸,我感覺到另一種關係。組裡演我媽的演員,由於她父親的關係,路子比較寬,她跟那些老演員、導演都是好朋友,她並不比他們低一等,就像我們同學之間誰也不比別人高一等或低一級一樣,是一種交誼。我一個多月一直和她住在一個屋裡,關係不錯。她人很好,沒有女演員的狹隘和長舌。她就想推薦我上戲。當然我不會同意。她也想推薦黃達亮。還有我們的副導演接下去準備搞一個劇本,他就和幾個談得來的演員說,「接下去我們再合作一部吧!」他也是一個很正直的人。只是這種導、演關係在各方面配合默契,創作上有共同語言和商討餘地,人品、道德上互相瞭解,互相放心,有時候還在一塊玩玩。這樣一種好朋友的關係,像我和閔安琪一樣。

這樣的關係也是要有基礎的,無論是待人處事,還是業務水平。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把這種感覺說清楚。反正在不損傷人格,不損害他人的情況下,還是可以去爭取機會、掌握命運的。

你說你同時學日語和英語,還要學專業,我看太緊張了點。如果日語基礎較好,短期突擊後能重新拿起來繼續學下去,那就把英語先扔下。精力畢竟是有限的,而且專業書籍必須放在首位。

我們組現在程式很慢,有什麼辦法?「既來之,則安之」吧。學英語的條件也不太好,整天在現場等著,亂鬨鬨的又冷,根本不能看書,只能晚上回屋看。

舞會現在不讓開了,因為安徽是災區,整天嘻嘻哈哈與當地太不合拍。但是還有人小規模地跳跳。我可以不跳了。本來人家來請我跳,我不好推脫,現在上面說了不能,我可以有話說了。不過對演員來說,跳舞確實不是壞事,很鍛鍊節奏和形體美感,還有「臭美」的自我感覺。如果我還能學得再好一點的話,回來一定教同學們,因為男的比女的難跳。

好!

陳沖

十二月一日

m:

你好!信前兩天收到。

今天開始放假休息了,抽空給你回信。這兩天看了幾部電影,昨天廠裡還進行了聚餐,雖然菜不錯,但比起咱同學們的那兩次,可是差遠了,至少意義上是這樣。導演們和大師們都請我去他們家過節,也許是出於同情和責任吧,反正覺得不是平等的友誼,所以我不想去。去了坐在那挺拘謹,不會很快活的。

我在北京請到了一位老師,是北大西語系的,我有什麼問題可以請教她。

北京到處都舉行舞會,廠裡也搞了兩次,人們比聽廠長做報告還積極得多。還有許多不認識的外廠的人也來湊熱鬧,簡直擠得轉不過彎來了。上海呢?廠裡團委有什麼活動嗎?

真是巧極了,我組要拍水下搏鬥的戲,決定去體育館拍,我只要跟車去就行了,順便還可以遊一場泳。這樣就方便多了。你如果已經把照片印好了,就快寄來。

今天是大年三十,到處都是鞭炮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我第一次一個人在外過年,真有點想家。招待所住的另外一位女孩,昨天一個人偷偷地哭了,不過我沒有哭。

另外一個組的導演又來找過我,我沒有動搖,這回絕不會動搖了。我父母支援我,你和老閔也支援我。我自己的責任感也時刻在提醒我。

春節愉快!

陳沖

一月二十七日夜

m:

你好!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多糊塗,年三十給你寄了封信,可地址寫「上海一〇七三弄五號」被退回來了。今天一塊兒給你寄去。我最近看了好多影片,這是唯一的收穫。我們這兒幾乎每星期都有舞會,可一多就不稀奇了,也不想去了。今天導演決定水下的鏡頭不要了,所以照片不是很急著要,最近正配音不會有時間去跳水隊。

你年三十來的信於初四收到,同時也收到老閔的信,最想家想同學的時候收到信,真高興啊!

陳沖

又:麻煩你件事,請你把我幫我哥買的衣服送到我家去,實在沒空就打電話或寫信讓他去廠裡或大木橋拿,謝謝!

「大木橋」是我們對上影演員劇團和培訓班的簡稱。我描寫過那裡曾經的熱鬧,我們在廢棄了的攝影棚裡藏貓貓、打水仗,好像一群進了糖果店的兒童。寫這些信的時候,大木橋已經冷清了。

打倒「四人幫」後,白穆當了劇團團長。他認為演員最需要的是真正的生活,讓本來每天來坐班的演員都到各個行業去「下生活」。有些人到去武漢的「長江輪」上體驗生活,幫乘客打飯洗碗;還有到鐵路局的,也是在火車上幫人打飯洗碗;好像還有去殯儀館的,不知是不是我記錯了。

我和m被分到了上海跳水池,那時國家跳水隊正在那裡訓練,教練有徐益明、劉恆林,運動員裡有吳國村、李孔政等。記憶中的那個夏天永遠陽光普照,藍天白雲。我們站在跳臺下,望著運動員一次次躍身飛下來,身體在空中翻騰旋轉。我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超越自身的極限。

我們與教練和運動員成了朋友,交談的內容早已淡忘,只有一件事記憶猶新。他們說到過,反覆從高臺跳入水裡,對眼睛有很大的衝擊,不少運動員因此視網膜脫落或破裂。

我和m的信裡寫到要去跳水隊,就是去那裡探望他們。《小花》組計劃去北京體育館游泳池拍水下鏡頭,m便託我把他與隊員們的合影帶給他們。

m:

你好!

今天丘源來北京,帶來了你的信和照片。過兩天我就去跳水隊,三月初也許能回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