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在配音,明天拍敵司令部和哥哥見面的戲。導演在這場戲要運用高速拍的慢鏡頭,和《奇普里安·波隆貝斯庫》裡那樣的轉盤鏡頭。想象中也許不錯,但似乎與整個戲的風格不太統一。怕那麼土的農村片偏要趕時髦,結果會不會弄得像「一個難看的人窮打扮」,比不打扮更糟。但願不是這樣。
今天聽說一個訊息,中國要送電影工作者去好萊塢學習,算留學生,要考。內容也許是中國文學、藝術、表演基礎理論、電影史和英語。我們不配胡思亂想,但有一個努力的目標,有一個追求的標準,總比混日子強。跟它的標準來比,我們還有十萬八千里的差距,但只要拼命,哪怕是縮短到十萬七千裡也是好的。
北京前一段賣過《英語九百句》,像搶一樣,因為我有了,所以沒去費這個勁。現在我把那本先借給你,我目前不用,我再去買買看。你是要聽美國之音嗎?
祝
好!
陳沖
二月二十五日
《奇普里安·波隆貝斯庫》,我怎麼會忘了這部少年時代最重要的電影?喃喃細語般的音符出現在我的腦海,它們漸漸連貫起來,澎湃起來……其實過去永遠都在,它在一個光線照不到的地方,等待某一支記憶的燭光被點燃。
我想起,這部愛情悲劇上映後,每一個學小提琴的人都開始拉影片的主題曲。走在路上,我時常能聽到它深情委婉的旋律從不同的窗戶裡飄出來,令我一次次回味銀幕上連綿起伏的山巒,和月光下戀人心醉神迷的熱吻。我至今記得配音演員向雋殊的聲音:「新月升起來了。」不懂為什麼這是全片我唯一記住的臺詞。我對戀愛的渴望,似乎就是從這部電影開始的;對異性的想象,也似乎永遠伴隨著波隆貝斯庫的《敘事曲》……
m:
你好!到湖北已經有十天了,在武漢住了三天,然後就到了荊州。這是個古城,還有殘存的城牆。走在城牆上面,看著當年勇士們護城用的射箭臺和射箭洞,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和古人產生了交流。不是嗎?劉備在這兒住過,這兒還曾經是個京城呢。歷史考卷上那種我所頭疼的,死背了很久的事就發生在此地。
我還參觀了一具儲存得十分完好的男屍,他是兩千多年前的人了,關於他實在不願多講,想起來就那麼噁心。
昨天我提前過了生日,我買了四瓶好酒和麻餈,大夥湊了十四元,買了許多糖果、瓜子等,開了茶話會,還跳了舞,只有兩個女的(還有兩個沒到),真把我們累壞了,不過也玩得真痛快。到最後,小唐他們還贈給我一首詩,詩寫得很不錯,還一本正經用毛筆抄的呢。
另外,想託你個事。組裡有位同志想買上海出的一種白的電扇,只要五六十元一個。他說在上影對過的百貨店賣過。請你到廠裡的時候去看看,如果有的話,我就把錢匯來。我估計不會有,那也沒什麼,我只是盡到責任。
我不去北影演那個《爸爸媽媽和我們》中的那個角色,由方舒演(「小蘿蔔頭」)。
這兒天氣很熱,跟夏天一樣。真到了夏季就要受不了了。
祝好
陳沖
在此信的信封裡,m夾了幾頁他的回信。我問他為什麼會有,他說當年給我寫的信,他都是先打了草稿的。
陳沖:
你好。
昨天晚上做了一夢,夢見我們又見面了。今天上午收到了你的來信。因這兩天盼望著你的信,所以晚上做夢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十六號那天早上我到民航局門口來送你,還帶來了你要寄錄音磁帶的小盒子,可惜來晚了,沒送上你。我把時間搞錯了,七點三十分到了民航局車子已無影無蹤了。如你需要的話,我把那盒子寄給你,裡面可以放磁帶,那小鐵盒不大不小正好放一盒。
最近劇團還是老樣子,周振英已經改行了。《三比零》五月十五號公演,估計賣座率不會高,現在觀眾要看刺激性強的東西。劇團又看了很多電影,有時一天放四個,都看不過來。我們看了《117在東京》《天堂裡的笑聲》《偽金幣》《生與死》《冷酷的心》《陸軍中野學校》。今天連參考片和家屬片一下子放了十二場。參考片是《畫皮》《三鳳求凰》《灰姑娘》《鴛鴦夢》,家屬片是《簡·愛》《奧賽羅》《柏林情事》,我給你們家寄去兩張《簡·愛》的票。
今天是我進電影廠最熱鬧的一天,廠工會為了慶祝五一節,搞了一次聯歡。從下午開始,有拔河比賽、乒乓比賽、射擊比賽、猜燈謎、武術表演,得勝者發獎品。拔河比賽我們劇團又得了冠軍,培訓班除了小譚和玉珠以外全部上陣了,獎品是一斤水果糖。我們並不是為了糖而是為了榮譽。接下來是看電影,香港片《巴士奇遇結良緣》。
晚上七點舉行了舞會,全廠每人發兩個麵包一個雞蛋,整個廠裡像過節一樣。舞會同學基本都參加了,老韋、小薛、阿戴、張建民、葛偉家、王國富(他跟我學了兩天今天也跳了)、老閔。我還是放錄音,沒跳。儘管我把三步、四步、五步,還有你那個叫什麼「巴」的都學會了,但我還是沒有興趣。放音樂是劇團交給我的任務,可我把同學都帶來了。舞會一直跳到十點,還想跳下去,工會就宣佈結束了,照這個情緒跳下去,就是到凌晨兩點我看還會有人跳。
我們組五月四號又要出外景了,估計二十天,回來就拍我的戲,六月十號出發到唐山。你們外景不知要多少時間,幾時回北京?這次一定要抽空去看看跳水隊。
這張小紀念品是春節音樂猜謎會得的,就算給你過生日的小小禮物。本來想在四月二十六號前給你寄來,無奈不知道你的地址,只好晚幾天。等你過二十歲的生日,我一定送一件好禮物給你。但願你將來的生活和工作就像do-re-mi《音樂之聲》裡一樣美。
這幾張片子是昨天攝影師給我的,剪下了幾張給你看看。就是通過這次試片,他們對我完全信任了。前兩天場記生病了,導演就叫我幫助記場記。
電風扇我經常去看看,有我就寫信來。半導體不知在哪裡收得到美國之音的英語?晚上如怕打擾他們,你可以用耳機收聽。我還是希望你學習要抓緊。葛偉家要搬到大木橋來住了,又多了一個學英語的夥伴,他還可以管著我,因我有時獨自學,學到一半,一根筋就要搭到劇團上。就寫到此。要寫還有很多話要說。
下次寫信寄到我家裡,我每天回家吃飯,大木橋人太雜,弄不好要遺失。
祝節日好!
m
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夜
「十六號那天早上我到民航局門口來送你,還帶來了你要寄錄音磁帶的小盒子,可惜來晚了,沒送上你。」當年坐飛機得先到延安路上的民航局,然後從那裡上去機場的大巴。記得哥哥和平江路的鄰居毛毛會用腳踏車接送我,我抱行李坐在哥哥的後面,毛毛的車後座上綁著我的箱子,龍頭上也掛得滿滿的。只要m在上海,他總是會到民航局去送我……
信中說的磁帶是用來練英文聽力和口語的。那幾年的通訊中,我們經常提到磁帶、收音機、美國之音,或者學英語的夥伴、炙手可熱的課本,學英語是七十年代末的一大潮流。
改革開放打破了十年的閉關鎖國,我們突然覺得世界離中國近了,整個社會都向往著擺脫知識貧瘠,與外界交流。那時英語教師和教材都非常緊缺,想學的人便開始聚在公園裡互相交流。人民公園著名的「英語角」,就是這樣形成的。那裡每個週日都人聲鼎沸,人們以一句hello開始,希望在別人的口中學到一兩句漂亮的英文句子。住在對面國際飯店的外賓,也會逛進公園來找人聊天,企圖瞭解這個對他們而言神秘的國度。只要有老外出現,就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據說那裡發生了不少「lostintranslation(迷失在翻譯中)」的趣事,比方有人想跟老外聊《茶花女》,用了英語的teagirl兩個字,老外被搞得雲裡霧裡。
新冠疫情後的一個週日,我和兩個朋友在「隨堂裡」吃完午飯後,逛進了久違的人民公園。原來的「英語角」現在已是「相親角」,上千的中老年人彷彿形成了一個整體在蠕動。朋友說,這就是目前上海最大的人才市場。父母們或他們僱用的人,把孩子們的簡歷鋪在地上,從「70後」到「00後」的都有,看得上條件的,馬上開始談判。
年輕人自己都在幹什麼?工作?打遊戲?健身?打卡拍照?採訪過我的一些青年女記者,跟我聊起過「愛無能」,還有「沒必要」,不想當「戀愛腦」。有一位說,網上許多教女孩子如何成功地戰勝異性的文章,各種理論都有,簡直不知道該信誰的。另一位說,有時候喜歡一個人,但是看看條件就知道不會有結果,就不去浪費時間精力了。
從猿到人,我們是在哪個進化階段開始了戀愛的行為?如此原始、野蠻和美麗的激情似乎並無必要,沒有它照樣傳宗接代、繁衍子孫,然而天下沒有比它更值得浪費時間和精力的事了。歲月教會了我,最美好的事大多都是沒有功用性的,比方在樹林中聽小鳥歌唱,在花叢裡追逐蝴蝶,在沙漠上仰望星空;或者用盡畢生,來證實引力波源於兩個離地球13億光年的黑洞相撞;或者墜入情網……
m:
你好!你的信和你的特寫片格(沖印出來的電影膠片中的幾格)、禮物在湖北都收到了,收到不多久我就回了上海,連兩頭一共在滬住了五天,是來看牙的,還去了一次學院。那天晚上到劇團去,只剩洪根和阿譚在,我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們的戲基本上拍完了,還有兩段戲要錄音,可是作者不同意組裡的大改動,要求按他的原劇本拍,這可就麻煩了。
這兩天是故事片廠廠長會議,放了很多外國來的參考片。可我們只好在一邊待著,不夠級別看,有什麼辦法。
那些日子以來,我們組又發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對組裡的許多人也更瞭解了。我簡直看穿了,真正懂得了什麼叫拍電影,什麼是文藝界。不禁要感嘆,人世間好人太少了(這句寫完又畫掉)。電影廠的青年之所以會變得那麼看破紅塵、玩世不恭,是因為我們最容易看見整個社會的黑暗面。一開始是吃驚、懷疑,覺得可怕,後來就習慣、麻木了,變成一個玩世者。
希望在你走以前回滬,把收音機給你帶去出外景。
陳沖
五月十八日
陳沖:
來信收到。這本英語書是鄰居幫我買的,可惜我的水平還讀不上這本書,我想把它寄給你吧,做個輔助學習材料。等我把初級班全部學完,才有可能學習這本書。過兩天他還要幫我買一套四本英國出的《基礎英語》,這本書最吃香,讀它就等於你在英國學英語。如來了以後,我也給你寄來。那個鄰居復員後分配在新華書店發行處,我跟他說,只要是英語書你就幫我買。什麼「900句」「自學英語」「一天一題」「基礎英語」,他都買了,我也不拒絕。現在看不懂,以後總會學得上。反正是外國出的英語書,我都先給你寄來。好讓你多學一點。
看了信以後,感覺你思想有點情緒。怎麼說呢,現在的青年大部分都是這樣。每個人都有他最天真最純潔的時代,隨著時間的推移,地位的改變,環境的變化,人也不知不覺地變了,沒有信念,自己原諒自己,甚至成為沒有靈魂的人。這種人工廠也有,但文藝界比例多一點。我早就看穿了看破了,一個人既要看破紅塵,又要充滿信心,走自己該走的道路。我就抱著這種信念和一種說不出什麼樣的感覺才在大木橋待下去。人的一生中充滿著希望和等待!讓我們來引用《王子復仇記》裡哈姆雷特的最後一句臺詞:面對著冷酷的世界,保持沉默。
大木橋變得死氣沉沉,《三比零》到東宮演出了,阿譚每天在廠裡上班,洪根回家了,二十五號出外景,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兒,但我不覺得怎麼寂寞,自己安排自己,看看書,學學外語,彈彈鋼琴和吉他,有時候隨著收音機裡的音樂自己一個人跳幾下,等著我們組回來。廠裡最近看了《尼羅河》《生死戀》《綁架》《鬼魂西行》,看到現在《灰姑娘》的色彩最好,那真是一種藝術的享受,美的感覺。
在我出外景前你趕不回來那就算了,收音機你把它帶到珠影去,讓它陪伴你,每次你開啟學習的時候,就好像(此句寫了又畫掉)好好學習。電用完以後開啟後面的小蓋子,換上四節二號電池,電池的方向不要搞錯,你按照前一次的方向換。
祝一切順利
m
五月二十二日上午
「收音機你把它帶到珠影去,讓它陪伴你……」然後他寫了又畫掉「每次你開啟學習的時候,就好像……」他是想寫「就好像我在你的身邊」嗎?為什麼我們本能地對某些強烈的感情保持沉默?
收到這封信後我到了珠江電影製片廠,拍完《海外赤子》後回上海外語學院上課,在此期間m與我一直保持著通訊。但是後來我到西安電影製片廠拍攝《甦醒》的階段,信件中斷了。從西影回到上海後,我們又開始了通訊。
我不記得為什麼那段時期停止了給他寫信。接著的兩封信,我似乎寫得非常困難,有些魂不守舍。其中一封是我親手交給他的,沒有郵票和郵戳,另一封的郵戳模糊不清,完全不知道年月日。也許它們是我中斷了給他寫信的原因?
m:
那兩個電影我基本上也沒看進去啥,所以看完第一個蘇聯電影后就走了。你不愛寫信,我卻不得不寫信,因為這時候嘴是那麼低能,根本不能達意。前幾天剛笑話陳川打七次草稿,今天該輪到我了。
進培訓班有三年了,我們同學們之間的友誼、口角、艱難、樂趣都使身邊的青年人羨慕,在那裡我享受到從未有過的友愛。這樣一種感情是這個社會、這個世界中最可寶貴的,尤其是目前,這一切已經成為回憶,就更讓我留戀。
不管到哪兒,我總愛提起培訓班的同學,當然更多的是你……是的,我經常不知不覺地談到你。上次你來我家,說鼕鼕(表弟)記性真好,那麼久還記得你的名字,現在想起來卻是我經常在家裡提到你。你每每取得進步,我總是特別高興。
我也不懂為什麼能記得和你在一起的所有細節,還是在培訓班的初期,我總是很不清潔,你提醒我說:「不小了,以後你要注意個人衛生。」你說得那麼認真,就像長輩一樣;在我高考複習的時候,天氣很熱,你給我送來了一杯冷飲,說:「這樣認真,上帝會保佑你的。」……這些可以隨便來、隨便去的小事,我卻不能忘卻。我珍惜這樣的友愛,它能給人以力量。
正像所有的家庭一樣,父母總要對孩子說起愛情的問題。有一次我半開玩笑地和我媽說我以後要找一個同事,這樣可以有共同語言。我媽沒有回答,只是說:「那你將來不該是演員。」是的,在父母的勸說下我離開了劇團。媽媽出國前對我說,千萬別在她不在家裡的時候讓她掛心。她暗示我,模糊的意思是,我將來該找個醫生。
我不喜歡和父母談這些,媽媽總以她對醫學事業天真的自信說話,而爸爸則是嚴厲的。我自己也沒有嚴肅認真地考慮過這些問題,只是工作、學習之餘,常會想起你,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快樂的。你身上有一種精神,從那兒我可以得到力量,我一直期待這種單純的友誼能永遠保持下去。後來,我感覺到一點什麼別的,但總是從心裡希望不是這樣,因為在這兩年,我媽媽不在的時候,對此問題,不可能有一個明確的看法。
我就這樣矛盾地希望它不要發生,我生怕這樣會影響或破壞我們的友誼,這對我來說是太大的損失,我很難解釋清楚這是為什麼。可能是我的自私。是的,我有時候很自私;不止這些,我還有許多缺點,但我很善於把它們都掩蓋起來,別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有妒忌心,我有時會帶著痛苦去想別人的種種優勝。特別是最近,我還感覺到,我愛虛榮,這次拼命想考得好一點,有一大半是為了滿足我的虛榮心。這些致命的弱點我平時從來也不暴露,多可怕。我並不是別人腦中可愛的「小花」,我在外面總是裝得那麼快樂,但實際上我有許多苦惱,說來也許沒人會信。
我不懂為什麼要把自己罵一頓。我有許多話要講,它們都不分彼此地一齊湧了出來,亂七八糟也不知道講了些什麼。總之,我認為有些事情只能相信是命中註定,不然怎麼解釋呢?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是真正純潔、無邪的,追求這種真正純潔的東西,也許會給人帶來悲劇。可到頭來,我也許會後悔為什麼要否認一種純潔的東西,而失去了幸福。那時候我只能說這是命中註定,我的力量是微薄的。
好了,我不想用我的這種情緒去影響你的心緒。原諒我扯了那麼多。
春節還是來我家吧,讓我們一起慶祝你的生日。
祝你成功
幸福
陳沖
是的,我很想回答你。但怎麼也說不上來。
我拿信想了許久……
我不想再次提及我們的友誼,因為這用不著多說,它是純潔的、珍貴的,一般人所難以估價的。
但一個人除了感情以外還有別的,如果問題真是那麼簡單,跟小說中的那麼美好,那該多好啊!
愛情是浪漫的。小說中,神話中,電影中,那神秘、美妙的境界,每每使我遐想聯翩。我當然渴望美好的東西,世外桃源的一切。這些多少有點孩子心理。
生活卻是現實的。我的家庭、父母還有其他,我現在屬於他們,他們對我有所打算,有所管制,我能拋開他們的溺愛和約束嗎?
正因為我是嚴肅的,我才感到痛苦。父母不在,至少要到明年這個時候才回來。如果我任性,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呢?一個人在談到愛情問題時還那麼理智是有點可笑,但我不能不這樣。他們已有話在先。
我希望你體諒我。
我也能體諒你,所以才不能輕易回答你。誰知道兩年中的情況會不會變化呢?那時候再變就成了一種「欺騙」,我承擔不了這出悲劇的任何一個角色。
雖然還很年輕,對這個問題也很少考慮,但我對它的看法已不是天真的了,我抑制各種美妙的幻想,常常把感情看成一種很現實的東西。(而實際上,感情又不可能是現實的東西,這就是痛苦所在)。但人畢竟是人,為了能夠生活、工作、學習得有意義,為了得到精神養料、精神力量和精神寄託,需要友誼,需要一點愛。
這種友誼和愛應該是共同的。我太自私了,為你想的太少了。這一點我現在才清楚地意識到,請你原諒我。我在友誼當中有所收益,卻忘了考慮別人的幸福和需要。我不能夠立刻答覆你,你也不能再等我,這就是一切。
你可以去尋找知己,她也許沒有我那麼能誇誇其談,卻肯定比我懂得生活。雖然我可能會一度妒忌她,但最終我會真心祝願你。我永遠是你的好朋友,生活當中真正的好朋友是可貴的。女作家史沫特萊和朱老總的友誼,使他們在長征中,在艱苦的日子裡戰勝了許多困難,得到了許多歡樂。是的,我相信這一點,幸福並不是歡樂本身,而是對歡樂的創造和追求。
愛情只能有一次,不能像遊戲一樣重新開始。我甘心情願地接受爸爸嚴格和挑剔的訓罵,姥姥翻來覆去的、往往是冤屈人的嘮叨以及媽媽的溺愛。我也願承受時間和社會給我帶來的幸福、不幸,和各種變化。
好了,再談些別的吧。
在信中你談到要奮鬥,做出一點成績。你完全可以。上次《大眾電影》安排我去見一位德國製片人,我們談到電影演員,他說中國的女演員比男演員多,男的當中真正出成績的確實很少。他順便提到他看過你主演的那部電影,說:「那個男主角很不錯,他是哪兒的?」這是他談到影片的第一句話。
年輕的男演員當中,現在真正出來的「八一」的唐國強、北影的張連文,上影幾乎沒有。你在上影應該是可以成功的。「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想實現夢想就是一種精神。要成功,要做出成績並不是名利思想。名利是別人強加於我們的,誰也沒有本事封自己有名。
還有,我覺得,一個演員應該有自己的特點,他演出來的東西必須給人一種新異的感覺。《海外赤子》的失敗之處就在於沒有抓住這一點。我在書中看到有些外國演員所強調的「缺陷美」就是這個。這是他自己的,別人怎麼也達不到,因為別人沒有此「缺陷」。要讓人感覺到只有你才有這樣一種味道。
你肯定能成功,希望將來在單調的學生生活中能看到你演的片子。也許那時可以引起我的許多回憶。
至少有過三次我們渴望過對方的觸碰,那是可以聞得到的感覺。一次是在看《奇普里安·波隆貝斯庫》的時候,我轉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感到心跳得直髮抖……還有一次是他來外語學院看我,我們思念已久,並肩圍著操場走了無數圈……最後一次是在我出國留學前夕,夜幕低垂,我們站在紛亂的行李箱邊,離得很近,他的氣息就在耳旁,我感到這也許就是永別……
他的剋制也許是因為我們沒有明確戀愛關係,在他傳統的道德觀念裡,如果沒有愛的承諾,肉體的接觸是不檢點的行為。我也相信愛情是神聖的,而且一生只有一次,用完就沒有了。還要再過許多年,我才會懂得,愛與生俱來——就像勇氣和力量那樣——是用不完的,是越用越多的。
回想起來,那時的我是一隻熟透了的果,一不小心就會落下地來。誰在樹下接住了我,我就在誰的懷抱裡。後來交往的第一個男友w,沒有跟我談到感情,更不用說愛,他只是將我一把攬住了深吻,我便奮不顧身起來,其實那時他對我來說幾乎還是個陌生人。
也許母親比我更知道我的本性,記得她在見過w以後跟我說,他的靈魂猥瑣。我正在海枯石爛不變心的熱戀中,聽了震驚不已。後來發生的一切已是歷史。
跟w的關係破裂後,我給m寫過一封信,但沒有跟他提及那段讓我體無完膚的經歷。我怎麼能讓他知道我如此糟蹋自己,我不再相信愛情?
m:
你好!
好久、好久都沒有給你寫信,但是常常從閔安琪那兒知道一些培訓班同學的情況,最近又接到她的信,談到你們在考試什麼的。她說你考了八十一分,她考了七十六分。生活能這樣充滿生氣是幸福的,我應該向你們祝賀……
……人必須向前走,告別昨天,這是很殘酷的事實。然而昨天是永存的。當我們回首眺望時,它會永遠地在那兒,引起我們的渴望。一首兒時的歌,熟悉的旋律在腦子裡來回過,但是詞卻記不全了,有的地方還不知不覺地改掉了一點……
我常常想你們。
……你大概已經知道,我住在一家美國人家裡,在加州大學上課。一切都還過得去。好久好久沒有見面,你大概都忘了我長什麼樣了。我倒在一家中國書店裡一本電影雜誌上見到過一張你的黑白照片,穿長衫的。
老閔的來信使我突然想給你寫一封信,也許你會覺得有點奇怪。我真的常常想念培訓班和同學們。
老閔告訴我你現在有一位可愛的女朋友。你喜歡的人,我相信一定是可愛的,那也代問她好吧。
祝你一切都好!
陳沖
「我常常想你們……我真的常常想念培訓班和同學們」——為什麼思念之情永遠躲在複數的後面?回想童年,我每天都說「我們熱愛毛主席」,每天都唱「我愛北京天安門」;寫作文的時候,也多次寫過「敬愛的毛主席啊,我們紅小兵想念您」。
然而——還是所以?我從來沒有對父母、姥姥、哥哥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記憶中我也許沒有用中文對任何人說過「我愛你」。我似乎無法想象這樣宏大的直白,可以用於個人之間私密微妙的感受。
如今,除了愛某種飲料、某道菜,愛某個電影、書籍、音樂……諸如此類,我只能對丈夫和兩個孩子說「我愛你」——僅此三個人,用的還是英語。與時俱進的人們,早已自由地在微信裡表達「愛你」「想你」;而我盡了最大努力,也只能非常偶爾地發個紅心的表情包。我的確是「從前的人」。
這些信寫得並不好,只因被m儲存了四十多年而變得珍貴——好比《小王子》中那枝玫瑰花,本身再普通不過,只因「小王子」愛與呵護而變成世上唯一。它們被「妹妹」摺疊成複雜、巧妙的形狀,又被m的手開啟,讀完後再小心折成原來的樣子,放進抽屜裡。沒有人再會如此寫信、折信、貼郵票,把信投到郵筒後,開始期盼對方的回應。當年一封上海和北京之間的信,最快要四五天的時間才能到達對方的手裡,如果寄到小縣城或農村就會更慢。這樣充滿孕育和等待的交流,也許是人際關係中最美麗的表現了,或者,是它最可貴的殘留物。
(上圖)這是在什麼情形下拍的?完全不記得了。是母親的基督教信仰影響了我嗎?姥姥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當年卻把母親送去了教會學校,也許那只是她在戰亂中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印象中我拿著的十字架是哥哥用泥(還是橡皮泥)做的,好像等很久才幹,掛到了客廳的畫鏡線上。那時我們處在彷徨的年齡,思考生命意義和尋找信仰的年齡,想從宗教中尋找答案,後來還在大學裡選修過兩堂宗教課,但我無法改變懷疑一切的本性。(上圖)晚年的姥姥雖仍是無神論者,卻也與上天對話。這首詩寫於她去世前的一年,我一直以為那時她老糊塗了,而她其實在這麼清醒和淡定地面對著死亡。她寫下這些話,是不是因為身邊沒有可訴說的人?這個想法讓我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