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大篷車

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珠江電影製片廠請我去演《海外赤子》的時候,我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從珠影廠回來後沒幾個月,我又去演了滕文驥導演的《甦醒》。回頭看,這兩部電影其實都不適合我,但比起在上外,攝製組的生活要有意思得多。

《甦醒》的男主角叫高飛,在我們相遇前,他曾經和當時最紅的日本明星栗原小卷同拍過一部叫《望鄉之星》的電影,據說栗原小卷愛上了他。我從上海到達北京那天,滕文驥讓他騎著當時最新款的日本摩托車去接我。高飛穿著一條牛仔褲,蹬著一雙牛仔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等著我。用今天的眼光看,他很酷,血液裡都流淌著酷。我在摩托車的後座剛一坐穩,車就嗖地飛上了大街。高飛騎得很快,拐彎時把身體壓在一邊。我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希望我們永遠都不要到達。

拍《甦醒》給我留下最難忘的回憶是去西安郊外的山上打獵。那天我們開了兩輛軍用吉普車,同去的有幾個當地的獵手,都是退伍軍人,還有高飛和許還山。記得他們不願帶一個女孩子去深山老林打兔子,都極力勸阻我。可我想顯擺一下我在射擊隊學的本領,就固執地跟他們上了車。

我不記得我們去的地方叫什麼,只記得那裡荒山野地一片白雪皚皚,根本沒有路。我們扛著步槍,艱難地從山腳往上爬,一路尋找兔子的足跡。大概在半山腰的時候,我沒跟上,被他們幾個落下了。在我四處環顧尋找他們的時候突然一腳踏空,滾下去好幾米。起身後我意識到我完全迷失了方向,突然害怕起來,如果我找不到他們,就會凍死在山上。一想到這兒,我就拄著步槍拼命往高處爬。不知過了多久,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山間突然迴響起我的名字。他們大概也意識到我走丟了。我用自己能發出的最大音量一遍又一遍地高喊,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

我們下山的時候颳起了一陣大風,同去的獵手們把我們帶到一棟半塌的木倉庫裡避風。高飛看到木壁沿上的大老鼠,舉槍就射。老鼠開始亂竄,我也舉起了槍。突然,一個形同骷髏、衣衫襤褸的人從一堆幹稻草裡蹦了出來。他手裡緊握著一把刀,眼睛在剎那間同時閃出恐懼、兇殘和瘋狂。我們驚呆了。帶我們去的獵人馬上跟他說,我們來山裡打獵,一會兒就走。我們離開的時候,那人突然用虛弱和可憐的聲音問,有乾糧嗎?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山裡藏著不少逃亡中的亡命之徒。不知那人從哪裡逃出來,又想逃去哪個容身之地。我一生遇到過成千上萬的人,偶爾有人會拿出跟我的合影,給我看我們曾經分享過的時刻,而我卻不一定記得。但是那個跟我只有過幾秒鐘對視的陌路人,卻像烙在我眼底的印記。

拍完《甦醒》後,我原本應該回到上外繼續我的學業,但是我懷著破釜沉舟的心情,滯留在北京辦理出國留學的手續。

一位編劇朋友在北京,答應讓我住到他家裡。他和愛人,還有他們不滿兩歲的女兒,住在裡間。我睡在外面一間很小的廳裡。每天,他領著我坐公車到處見領導或他們的子弟,解釋我的情況。有時回家後,我會聽到他和愛人在裡屋壓低了嗓音激烈爭吵。每次一吵,孩子就在一旁大哭。慢慢地,我覺得自己影響了他們的生活,便搬去一位剛認識不久的女友家。她住在空軍大院一棟很大的房子,還有廚師做飯,生活非常舒服。但住下不久我發現,朋友的母親不喜歡我跟她兩個兒子來往——想必是對演藝界有偏見,我就自覺地離開了。那以後,我又搬了好幾次家。剛在一個地方住下,就開始想下一個地方,總是怕自己住長了,會讓人嫌棄。有一天我得到訊息,護照有眉目了。在等部裡流程的時候,我跟著編劇的幾個哥們兒騎著摩托車去了天津。一路上陽光沐浴著我們的臉龐,勁風吹動著我們的頭髮,車速激發著我們的胺多酚。我們旺盛的青春跟摩托車隊一樣勢不可擋。到天津後,我們下榻在一棟殖民地風格的老洋房裡,主人是一個過去家底殷實的資本家公子。我在那兒吃到了這輩子最豐盛美味的早餐——八寶江米粥、狗不理包子、油條、餛飩、煎餅餜子,甜的鹹的、稀的脆的,熱氣騰騰的一大桌,香氣撲鼻。

兩天後我興致勃勃回到北京,卻發現我的護照又被攔下來了。我深信忘乎所以是釀成一切悲劇的酵母,責怪自己放鬆了警惕,併發誓在拿到護照前決不允許自己再快樂。

很多年後,我偶然遇見這位編劇的愛人。她告訴我他們已經離婚。她還說當年她丈夫不可救藥地愛上了我,周圍的朋友都知道,只有我太天真,矇在鼓裡。驚愕之餘,我回想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依稀能看見我們在夜晚的路燈下走回家的時候他突然沉默的樣子,我們目光偶爾接觸到時他眼裡閃過的異樣和隨後的臉紅……那時他大概三十多歲,端正的鼻樑上架著眼鏡,中等個子,穿著黑色皮夾克。也許是因為他抽太多的煙,所以聲音有些沙啞。喝醉酒的時候,他愛摟著身邊的男人講話。記得我很喜歡聽他講故事,以及談論他曾經讀過的書。我跟他從進《甦醒》攝製組開始,到我們一起辦妥我的出國手續,有一年多的接觸,但他從未跟我提起過他的感情困境。

臨去美國之前,m來平江路的家裡跟我告別。印象裡那是黃昏,屋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床上放滿了肥皂、毛巾、擦臉油、書本和相簿等等,腳邊的皮箱開啟著。我們貼書桌站著,身體靠得很近。多年後我們講起那天的時候他說我哭了,我自己卻忘記了。我是那麼羞於在人前流淚的人。我們互相不捨,一定說了什麼重要的話,重要的囑咐,我也忘記了。但我莫名地記得,他看著我的側臉說,你像栗原小卷。記憶真是一個粗心的裁縫,把那些完全不相干的材料拼到一起。他說後悔那天沒為我擦淚,沒有抱抱我。不知為什麼,最難忘的反而是那些從未發生過的擁抱。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去想上影廠培訓班時期遙遠的時光,就好像忘記了。十多年前有一天,我在橫店拍戲,扮演《辛亥革命》裡的葉赫那拉皇后。化完妝後,全體演員到現場排練。我坐在皇位上,下面站滿了宮廷的大臣。我突然看見兩位過去的老同學,在跟我同演一場戲。我們隔著幾米的距離和幾十年的光陰,互望、感慨——歲月寫在我們的臉上,生活的摔打和考驗印刻在我們的心裡。導演喊停後,我走過去跟他們打招呼。我們情不自禁地聊起了從前,普通話裡夾帶著幾句上海話。還記得那個拉小提琴的小姑娘吧?是那個作曲的女兒嗎?對,電影《紅日》的作曲,他女兒在美國一家交響樂團拉首席小提琴了。哦,小姑娘還真被她爸打出來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海裡都是同學們朗朗的聲音,在教室、在操場、在寢室、在澡房,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複:

學好聲韻辨四聲,陰陽上去要分明。

部位方法須找準,開齊合撮屬口形。

雙唇班報必百波,舌尖當地鬥點丁;

舌根高狗工耕故,舌面積結教堅精。

原來我從未忘記。外人哪裡會懂「舌根高狗工耕故」是什麼意思,而對於我來說,它是魔咒,它是時光機。聽到它,我瞬間穿越回那個早已消失了的院子。那裡永遠是初夏的早晨,微風吹動著野草,我們年輕的身心跟野草一樣,只要太陽,只要一場雨,就可以那麼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