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大篷車

貓魚 陳沖 第1頁,共2頁

我在劇團過了幾年自由散漫的生活,整天踢踢腿、練練繞口令、打打乒乓球。突然憋在上外的課堂裡學習語法、記單詞、背課文、寫作業,這令我很不習慣。我每天盼望著星期天,可以回培訓班跟同學們瘋玩一天。印象裡,騎車去劇團的時候街上似乎總是春夏,從劇團騎回學院的時候總是秋冬。

有時候,m會送我一程。偶爾,我們會一起去看一場電影。他還來上外看過我一回,我們把整個校園走遍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暗下來,才依依不捨地告別。我懷著惆悵的心情,轉身回到寢室,將自己投入到乏味的介詞裡去。

學會準確地運用in、on、at真是我要的東西嗎?我到底要什麼?人只活一回,既沒有上一生可以做出比較,也沒有下一生可以使之完善,一切都只能走著瞧。我不清楚自己要什麼,只感到劇團的那種快活讓我空虛、窒息。我必須離開。在以後的歲月裡,也總是這份與生俱來的憂患意識,這份靈魂深處的不安,在舒適的時候,放逐我去陌生的險境;在枯萎的時候,逼迫我生出新枝嫩芽;在迷失的時候,提醒我觀照命運的軌跡。

儘管我努力參與到學院單調而高壓的生活裡去,也結識了幾位日後會成為好友的同學,但是我無法快樂起來。更糟糕的是,我總是莫名其妙地違反了學院這樣或者那樣的紀律,經常被班長或系領導叫去談話。英語系的黨支部副書記是一位非常和藹的趙老師,他長得矮小,褲子好像永遠拖在地上。據說他以前在國民黨部隊當過小兵,被共產黨部隊俘虜後,經過教育,成了一名忠誠的共產黨員。但由於他的歷史問題,一把年紀了還是副書記。當時的書記要比他年輕很多。有一回我穿了母親從美國寄來的大紅襯衣,在校園裡顯得有些耀眼。不知是同學反映上去的,還是趙老師自己看到的,我很快被叫去談話。他說這裡是學術單位,最好不要有文藝界的生活作風,這樣影響不好。搞了半天,我才明白是那件大紅襯衣的問題。每次談話結束說再見的時候,他見我沮喪,總是帶著一點歉意的微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有一天下課,趙老師又來找我去他辦公室。我馬上在頭腦裡審視自己那幾天的穿著、表現。心想,這次又犯了什麼錯誤。我知道這些談話都是我政治上、道德品行上的汙點,記錄在我的檔案裡,將來畢業分配的時候都會為我減分。走進辦公室後,趙老師給我介紹了一位來客,他叫潘文展,從北影廠來上海借調我的。趙老師說具體手續還都沒有辦,院方也還沒有給出意見。潘導演是來跟我聊一聊這項工作,聽聽我的想法。

原來潘導演是受他的愛人張錚導演委派,到上海來請我演《桐柏英雄》的女主角,也就是後來的電影《小花》裡的小花。我們在學校的操場上邊走邊聊,臨離開時他留了《桐柏英雄》的書給我讀。

那天下課後我一口氣唸完了那本書,嚮往起攝製組的生活。我好像是在印度電影《大篷車》裡看到,吉卜賽人帶著鍋碗瓢盆和樂器,在大篷車裡生活。大篷車到哪裡,他們的世界和家就在哪裡。我覺得拍電影的人就是一種吉卜賽人,攝製組就是大篷車。

《小花》劇組的確是一輛快樂的大篷車。當時有一批北影演員培訓班的年輕人,扮演戲裡的配角和群眾,他們整天變著法兒地尋開心,玩遊戲,惡作劇,聽音樂。組裡有人從汕頭買回來走私進口的錄音機,還有史特勞斯圓舞曲和鄧麗君歌的磁帶。在我多年受到的革命教育裡,個人情感是一個需要克服的缺點,更何況放到歌裡去唱。但是鄧麗君柔軟的聲音和私密的吟誦,在一夜間融化了我心裡揣了一輩子都不自知的硬塊。

記得組裡每星期都開一次交際舞會,那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跟異性的身體自由接觸,而且這跟談婚論嫁沒有關係,它只是為了快活。走出舞會的時候我會想,完了,我墮落了。但下一次舞會我又去了。演我母親的陶白莉在生活中有一種天然的優雅,她從父母那裡看到過交際舞,就在宿舍裡教我。在上影廠學習「參考片」時,我看過她父親陶金主演的《一江春水向東流》,就讓她教我跳影片裡陶金和舒繡文跳過的探戈。她性子上來了,還教給我倫巴和吉特巴的步子。那些大膽的動作,啟蒙了我對自己身體的認識。記得組裡有位姓隋的演員是宋慶齡的養女,她長得高挑摩登,雖然那時我不懂什麼叫性感,那個概念要多年以後才進入我的思想,但是回想起來,小隋渾身散發著一種不羈的慾望。印象中她總是塗了睫毛膏,擦了口紅。那些是我之前沒有見過的、商店裡也沒得賣的東西,令我暗地裡羨慕。

戲裡演我哥哥的唐國強,那段時間經常找我一起學習英語,有時還帶我在黃山的取景地拍照片。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非常期待他的到來。每當舞會上響起慢四步音樂——尤其是鄧麗君的靡靡之音時,我總是雀躍地渴望他來邀請我。他瀰漫在我的每個思緒裡。

當年我們穿的那種尼龍襪非常厚而不透氣,那時的球鞋也特別焐腳。我愛出腳汗,又懶得洗襪子,一穿就是好幾天,腳臭到令人作嘔的地步。一天,我終於自己也忍受不了了,把襪子脫下來扔在臉盆裡,然後把暖壺的開水倒進去泡。誰想到我剛把滾燙的開水倒在臭襪子上,就聽到敲門聲,開啟一看正是唐國強。

他走進屋,臉盆裡的開水冒著蒸汽,一股臭味散發開來。我尷尬地站在臉盆和他之間,後悔莫及。那天后,我每天都換襪子洗襪子。

記得我和唐國強的生日只差了八天,一過完我的生日,我就開始滿街找蛋糕店,想買一塊上海凱司令式的奶油蛋糕給他過生日。當年晉州很少有人知道什麼是奶油蛋糕,但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居然在唐國強生日那天,買到了一塊。他吃蛋糕的時候,我說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奶油小生」了,這個綽號就此誕生,並跟隨他很多年,許多媒體都如此形容過他。

安徽和湖北的外景結束後,我們轉到北影廠拍內景,住在北京招待所。唐國強那時已經訂婚,未婚妻家是部隊的幹部。他未婚妻打電話到前臺找他的時候,我們經常惡作劇,跟她說,唐國強啊?他好像在劉曉慶房間裡吧。

拍完全片後,我們有一次聚會,不知在誰的家裡,慶祝唐國強結婚。記得桌上放滿了喜糖和酒杯,一屋子人都在嘻嘻哈哈。錄音機低聲放著鄧麗君柔情似蜜的歌聲——「懷念你,懷念從前,但願那海風再起,只因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柔……」我坐在那裡強顏歡笑,剋制住心裡揮之不去的憂傷。不知是因為唐國強結婚了,還是因為我的大篷車,在我沒有準備好的情形下,把我放在一個陌生的四岔路口,在一片飛塵裡消失了……

那時我太年輕,每一次分離,我都還沒有準備好。每拍完一部戲,我都像被戀人拋棄。回到學院的日子味同嚼蠟。我在課堂裡堅持著,度日如年。沒辦法,十八歲的我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進學院前我對英語的熱愛,已經被跟不上學業的壓力和無趣的科班教育磨損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