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安琪:
你好!進學校才兩天,可我覺得已經有幾個月了似的,我特別、特別地想你們!!!!這是用不著再花時間和腦子去描寫的。如果一百個驚歎號能表達這個程度,我也是不會偷懶的,只是它們還遠遠不能。進了學校,一切都是陌生的:同學、校舍、床、桌子、課堂、飯堂……新同學談論的是和過去我所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的,人物關係完全變了,每天要和新的同學找話頭談兩句,其他就不說什麼了。說什麼呢?談某某電影?談某某演員的表演?還是罵劇團不好?廢話!總之,在劇團我過慣了鬆散的生活,經常空談學習、工作、前途,還自以為是地認為我每天都學習過,挺緊張的。所以一進學校,對學校這種有壓力的、非常緊張的生活極不習慣。但是我會習慣的,肯定會的。我也不指望和同學的關係像培訓班那樣了,因為我們還是各管各的時間佔的比例多,不會有太大的矛盾,也不會像培訓班這樣,請原諒,除了四個「!」我想不出能足夠達意的詞,反正咱們有共鳴,不寫更好。
我們星期一開始正式上課,這兩天,考試、入學教育等。我留戀培訓班和同學們,但在理智上,我更愛這兒的生活,它目前對我這個「演員」來說還很枯燥、單調,但我每天都在緊張地學習,沒有在大木橋時候的那種空虛和煩悶。這是兩種不同的壓力。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培訓班的一個個形象都像電影一樣出現在我的眼前,有高興的事,倒霉的事,各種各樣的事都成了一種很有趣的回憶。最後在夢裡還夢到朱延芹結婚了,要同學們去吃飯,後來戴兆安故意和她開玩笑把飯燒得很爛、很爛,像稀飯似的,後來小毛不知怎麼變成了阿劉,他覺得這樣在客人面前「坍招勢」,氣跑了。還夢見許多怪事也不多講了,多講就成廢話了。
我現在其實不應該給你寫信的,因為我在開會,被老師看見了很不好,但我怎麼也忍不住。原來你在廠裡,我在劇團,也並不是每天見面,不過那時候,我覺得要見面很容易。現在不同了,我也許很久不會來廠裡了,一是時間緊,二是昨天定了法則六天內不準回家,三是我是外頭人了,說不定連門房都會攔我的。
等我苦修四年吧!那時候再見面那該多有勁啊!你什麼時候出外景呢?一定要給我來信,告訴我你的情況,還有大英的情況。
好了,我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沒說,如果你能想象得出我要說什麼,那麼你想象一下吧!
有機會碰見同學們的話,告訴他們我很想他們,並祝他們運氣好!
你的好朋友陳沖
一九七八年九月
(地址下封信告訴你,現在不知道,來信可寄家裡)
陳沖致閔安琪和培訓班同學的信
閔老兄並培訓班的其他老兄:
你們好!那是我前幾天給老閔寫的信,後來我覺得那封信很沒什麼意思。這兩天我覺得習慣多了,經過了兩次考試我們分了班。是這樣的:1班到10班是基礎班,從頭一冊教本學起。11班是高班從第三冊開始,這裡頭都是些外院附中的畢業生和外院培訓班的畢業生。12、13班算中班,從第二冊上起。我是12班的,老師認為我的口語很有發展,語法還不夠嚴格。昨天我們搬了家,我現在住到二樓了,屋子比較亮,也乾淨了。
學校發給我們每人一個耳機,插上後聽電化大樓發出的外語教材,還發了借書證,有圖書館和閱覽室,學習條件很好,圖書館裡那麼多書,我真不知先看哪本是好。我們這兒也經常有電影看,今天放《江姐》《東港諜影》我都不願去看,省得引起聯想,外語電影(不是原版故事片)也常有。
我現在經常這樣,當我走進教室的時候,會突然想起現在同學們也許正在走進劇團的「山洞」。當我吃飯的時候,經常想起,也許現在同學們都在我們的「小天地」吃飯,也許他們也在想,現在陳沖在幹啥,也許不……
培訓班有勁的生活,是可留戀的,培訓班的同學們是叫人想念的,還有電影廠的外國電影也是有極大吸引力的,只有一個真的已經離開了的人,才知道這一切。
現在那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我已經完全離開了那裡的生活。但是一個新的生活馬上就填補上來了,朝氣蓬勃的,我想象我們青年人應有的緊張的生活,馬上就填補了空白。一個多星期過去了,我漸漸覺得,這枯燥的生活變得可愛了。我們同學之間很明顯地都會進行比賽,爭上游,但我們目前的關係還是很單純的,所以,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有議論任何人與事,沒有參加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沒有談論「偉大」「正直」「卑鄙」……這些慷慨激昂的詞了。我覺得我或多或少地有一點變了。
在培訓班的時候,同學們經常說起「命運」「命中註定」,不知是受影響還是什麼,我以前也常常這樣想。但是現在我認為,只有在一個生活毫無寄託的時候才這樣想。有時候,有些事情明明是通過努力可以爭取到的,卻不爭取,欺騙了自己,說是「命中註定」。
上次送我在我家,同學們講,他們絕不求誰去演個戲,但他們心裡是想演戲的,我敢肯定,只是都很有志氣。使我想起《羅馬之戰》裡那些有志氣、勇敢的勇士們卻因為太誠實、沒詭計而失敗了。有時候,目的是正義的,或者很普通,或者很偉大的,但是卻要通過那種途徑。反正我也不太懂,只想了這些。
問同學們好!
再見!
陳沖
一九七八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