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人物」

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杜五虎,入互助,不入互助無出路。

老師請一位寶山來的同學站起來唸這條繞口令,他一齣口就成了:杜五腐,無戶母。

為了加快我們普通話的熟練程度,老師要求我們在平時生活中也不說上海話,這讓我們很不習慣,甚至到食堂打飯也成了一件令人焦灼的事情。我們拿著飯盒排隊,心裡暗暗把小黑板上的菜名翻譯成普通話,有時候吃不準發音,就會跟後面同學說,你先買。食堂的大廚是一位姓餘的導演,做完飯,他就在視窗為我們打飯,有時劇團的其他演員也輪流來食堂勞動。我們打飯就像見考官,當我們把炒茭白說成「草高白」,把一兩粥說成「一兩豬」,把番茄炒蛋說成「番茄炒痰」的時候,他們會糾正我們。大家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這直接關係到我們的前途。但每次發生這樣的事,我們還是忍不住要笑到彎腰。

當然,對前途至關重要的並不是普通話,而是思想意識。我們每天批判名利思想,強調艱苦樸素,抵制「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負責我們思想意識的老師姓王,是個善良的「老左」,經常找同學談心。但眾所周知,被王老師找去談心,就意味著思想意識出現了問題。有一次,一位姓朱的女生,在兩用衫裡面穿了領口有蝴蝶結的襯衣,王老師見後便找她談心,跟她說,小朱啊,你裡面怎麼穿了這樣的衣服?你可是共產黨員,這件衣服不符合你的身份啊。女同學搪塞說,這是睡衣,我沒來得及換下來。王老師也不戳穿她,只是語重心長地說,這個地方是個大染缸啊,你以後要注意啊。那以後我們再也沒見過那件漂亮的襯衣了。還有一個姓程的男同學,從家裡帶來一雙鋥亮的新皮鞋,跟上還釘了金屬,走起路來很響亮。我們跟他說,這鞋你也敢穿啊?王老師要找你談心嘍。他說,王老師問起皮鞋的話,我就告訴她皮鞋是我弟弟工廠發的工作鞋。那天,王老師低頭看了一眼男同學的皮鞋後,抬眼用失望的口氣跟他說,小程啊,我們好久沒有學習啦。男同學立刻語塞。王老師走開後,他氣急敗壞地跟我們說,冊那,她不問我鞋,只說好久沒有學習啦,我沒辦法回答了。

我因為年齡最小,所有人都不把我當回事,所以有點「逍遙法外」。記得姥姥曾經來劇團找王老師,瞭解我在培訓班的情況。王老師說,劇團對「小陳沖」挺滿意的,唯一的問題就是交友不慎,跟閔安琪太要好了,她思想作風不正,不是一個好榜樣。對於這一批評,我只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我想,反正閔安琪不是階級敵人,我不用劃清界限。

那段時期,我跟閔安琪形影不離,就連星期天回家都想拉上她一起。我總是用食物勾引她,說,我家裡有白砂糖番茄,或者,家裡有酒釀。

記得有一年夏天,我倆想逃離課堂出去自由一下,便自告奮勇踏黃魚車去廠里拉冷飲回劇團。黃魚車是當年最常見的人力三輪拉貨車,她和我在那之前都沒有騎過。劇團和上影廠大概五六站公車的路程,閔安琪先從大木橋路歪歪扭扭地騎到了徐家匯,我說我來換你吧。沒想到我一上車龍頭就歪了,直衝著馬路當中一輛42路汽車撞去。黃魚車一路失控,我還一路在哈哈大笑,結果被42路車的司機大罵一通:「小赤佬不要命啦!尋死啊?」

王老師只跟我談過一次心,是讓我不要跟男同學瘋瘋癲癲。她再三跟我強調,這種表現如果不及時糾正的話,將會導致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其實,我只是愛跟每個願意打球的男同學打乒乓,總是打得不亦樂乎,滿臉通紅。同學們就給我起了個外號,叫「小番茄」。那是我一輩子最無憂無慮和開心的時候,既不用做家務,也不用做功課,還有一群大男孩跟我玩。男生們的惡作劇也是我最愛聽的事,記得有個同學喜歡在夜間拔嗓子、練丹田聲,吵得別人沒法睡覺。他的同屋就在門口拴了一根很細的鉛絲,他半夜回屋時被絆了個大馬趴。相比之下,我同屋的女生們就顯得很沒勁。

那時我們差不多一星期才洗一次澡,我整天打球,總是汗淋淋的,頭髮也甩得亂七八糟。有一天,一位喜歡我的男同學看見我邋里邋遢的樣子,提醒我說,不小了,以後你要注意個人衛生。他的話非但沒讓我難堪,反而讓我覺得受到關愛,很溫暖。我在這兒就叫這位同學m吧。m長得十分英俊,心底也很善良細膩。那時我情竇初開,跟他在一起心裡就非常甜蜜。

最近幾個月來,美國的疫情越來越嚴重,我趁宅在家裡,整理了一下當年的舊照片。我看到跟m一起的照片,便發信問候。我們聊了一些同學們的近況、互相的家庭和新冠疫情。我突然好奇,問他,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好感的?他突然不好意思,說,哎,我倆的事啊。我心想,是啊,我倆,那是多遙遠的過去啊。他說,我這兒還留著好多你寫給我的信呢,等下次見面還給你。我有些驚訝,居然完全忘記了給他寫信的事。又覺得感激,他還留著它們。停頓了一會兒後他說,記得《歡騰的小涼河》嗎?我想起來了,那時我們剛進培訓班不久,老師說廠裡有個攝製組需要群眾演員,我們可以去參與拍攝,取得寶貴的現場經驗。那天我們演的第一個鏡頭,臉上需要有興奮和激動的反應。攝影機橫移劃過我們的時候,攝影師說,這個小孩臉上還蠻有戲的。我興奮激動的表情就更真實了。

m接著說,那天拍完戲,我們坐大卡車從金山回上海。你在車上睡著了,臉曬得通紅。我就想這個女孩真好看啊,就是在那一刻開始注意你的。還有一次是大冬天,房間裡冷得要命。你打完乒乓後,衝進我們寢室,熱得把滾燙的臉貼在書桌的玻璃檯面上去冰,說熱死了熱死了,鼻子上還在冒汗。m的話讓我感動,畢竟,世上有幾個人還記得我十五歲的樣子?

培訓班開學沒多久,毛主席去世了,廣播喇叭裡一遍又一遍播放著哀樂。我從牙牙學語開始喊「毛主席萬歲」,一年級學寫的第一行字是「毛主席萬歲」,四年級學的第一句英語是「longlivechairmanmao.」那天之前我沒想過毛主席也會去世,這幾乎違背自然法則,我感到恐懼。我們二十四個同學聚在教室裡,默默地用白色皺紙折著紙花。突然一個女同學大聲哭起來,充滿悲情地喊道,大梁倒了,我們以後怎麼辦、中國以後怎麼辦啊?話音未落,只見另一個女同學一個箭步衝出教室。外面的空地上長滿了青草,平時常有個女人推一輛板車來割草,拉去賣給隔壁的飼養場餵牛。那天秋陽斜照,女人正不緊不慢地割草,女同學對她大吼起來,你沒聽到嗎?毛主席與世長辭了,你怎麼還在割草?那人辯說道,我不曉得哎,說罷收起工具推車離開了。接下來,全班同學開始表忠心,罵割草人的同學首先要求入黨,繼承毛主席的革命事業。另外一個同學說,毛主席去世了,我們以後一定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他們說的話都是我想不到的。我正在想輪到我的時候我該說什麼,一個泣不成聲的男同學過度緊張,站起來用上海本地普通話說:「我作為貧下中農的女兒(兒女),感到無比悲痛!」

我們的老師裡,有張瑞芳、王丹鳳、孫景璐、朱曼芳、白穆、梁明、張慶芬等。我當年沒有機會去學習和了解離我並不遙遠的歷史,所以我毫無概念,每天來教我們這幫傻子的人,都曾經是光彩奪目的電影明星。在我們的餘光裡,還存在著一批看似無所事事的老人,他們整日坐在靠近大門的幾間平房裡喝茶、看報或者政治學習。他們用水果罐頭吃完後剩下的玻璃瓶當茶缸,瓶外裹著一層玻璃絲編的網,這樣可以不燙手。很多年後,我有機會從老電影裡認出他們,一個個都曾經那麼精彩,那麼吸引人,那幾間平房裡原來臥虎藏龍。

毛主席追悼會那天,他們都從平房裡出來,集中在被棄用的攝影棚裡,肅立、默哀、鞠躬。鞠完躬抽泣聲伴著哀樂升起,他們的身體顫抖著,一開始還有些節制,但是很快就變成了一片號啕,讓我震驚。一段時間以後,我才懂得了那樣的悲哀。他們的青春和才華,夢想和愛,已經被一場場的政治運動耗盡。一切付之東流,往事不堪回首。

「四人幫」被打倒後,上影劇團的全體演員,排演了一場大型詩歌朗誦節目。上場之前,大家都擠在文化廣場後臺化妝間,不論男女老少一律畫上紅臉蛋、紅嘴唇、黑眉毛。我沒有化過妝,坐在鏡前無從下手。一位叫孫棟光的演員看見了就過來幫我,他用一根最細的油彩筆,幫我畫了烏黑的眼線,就是今天眼線筆廣告裡那樣的眼線,放在一九七〇年代的中國是非常前衛的。他教我,要畫得貼近睫毛,越近越好,這樣遠看就覺得你的睫毛又密又長。他說話有些大舌頭,但是很儒雅。我喜歡他給我畫的樣子,也一直記著他的話。事後很久,我才在無意中知道,他的父親是孫瑜,在一九二〇年代留學美國,翻譯過傑克·倫敦的小說,是中國最傑出的導演和編劇之一。孫棟光一定是從他父親那裡遺傳到,或者耳濡目染到這樣的審美感覺吧。

在歷屆運動中被剝奪了政治權利的老演員都回來了,趙丹和白楊在前臺領誦,他們身後有黃宗英、王丹鳳、秦怡、張伐、陳述、孫道臨、達式常、向梅、梁波羅和其他在小平房裡喝茶的人。我們培訓班的同學們站在後排的椅子上跟著齊誦。記得白楊的聲音高昂、顫抖,語速很慢,趙丹的聲音自然、低調,語速很快,兩人狀態非常不協調,聽上去很不順耳。可回過頭看,那卻是和諧音。就像一個雙重奏裡兩個貌似不和的音符,放在一起形成了更尖銳、更難忘的和諧音。那次演出前他們剛從監獄獲釋不久,而上一次登臺恐怕是十年前,他們被剃了陰陽頭示眾批鬥。

舞臺背後另一齣更觸目驚心的戲,發生在演出之後。在黨中央撥亂反正的號召下,上影組織了幾次「三大講」會議。我平時打乒乓球的那間房裡,擺了一排排長凳,劇團裡在「文革」中迫害過別人和被迫害的人,都面對面坐下,「講清楚」過往的恩怨。那些顫抖的、聲嘶力竭的、哽咽的聲音,訴說著曾經發生在同事間的互相揭發、誣陷、暴力和無奈。當演員穆虹的愛人描述她丈夫是怎樣死去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坐在她對面的打手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眼淚像滂沱的雨水那樣從指縫裡流下來,滴到地上。尤其難忘的是個別被迫害者——或者心有餘悸,或者不願參與「報復」,或者明白「講清楚」在本質上是徒勞的——堅持沉默,散會時他們的凳前總是一堆菸頭。我們的老師中有不少人遭受過毆打。其中孫景璐老師因承受不住企圖自殺,被送到醫院搶救回來。人與人之間臉皮全撕掉,傷疤全揭開,培訓班的同學們聽得目瞪口呆。那些以前在我們眼裡虛焦的喝茶、看報、下棋、織毛衣的人突然有了焦點,變得鮮活、立體、複雜起來。

「四人幫」倒臺後不久,謝晉導演請我去主演他的電影《青春》。謝導之前來過我們培訓班一次,好像是為了他的另外一部電影找女主角。班上的女同學都為他演了小品,但是老師們覺得我太小了不合適,所以沒有參與小品演出。沒想到謝晉導演留心到了坐在臺下的我。進組後我發現,《青春》的攝影師沈西林也是之前《歡騰的小涼河》的那個攝影師,他那天也留心到了我。

那個年代拍戲週期長,一部電影可以拍上十個月一年,有足夠的時間去體驗生活和排練。開拍前,我們演員組在寧波東海艦隊待了一個月,每天夾在一群女兵當中在東錢湖邊操練,然後到食堂用巨大的鋼勺盛飯盛菜,盡情地吃。吃完午飯,謝導就拿出那天新寫的小品,為我和張瑜排練。我害怕排練,害怕謝晉導演,總覺得他會在開拍前覺悟過來,發現我不可調教,不要我了。那年夏天很熱,謝導總是穿著一件白襯衣或者白汗衫。他工作的時候十分忘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已經溼透。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在排練結束後順手擰乾滴著汗的下襬,開玩笑說,我每天喝上好的白酒,出的汗吃下去可以治病的,你們要不要。

拍攝期間,張瑜、俞平和我三個人同住一間簡陋的平房。廁所離我們的房間很遠,需要走過一塊泥地。廁所就是一長條蹲坑,蹲在那裡能看到下面又肥又白的蛆在屎堆裡拱。剛到不久的一個雨夜,我去上廁所。路過那片沒有路燈的泥濘地,我非常害怕。一走到廁所我就滑了一跤,差點沒掉進去。第二天到食堂吃飯的時候,我把桌上盛粥盛湯的搪瓷小臉盆偷了回去,洗乾淨後擱在床底下,晚上不用再去廁所了。

也許是因為那時的膠片相對人和時間更為昂貴吧,我們是隔天拍戲。第一天技術掌握,第二天實際拍攝。技術掌握的時候,我們把要拍的內容——演員的臺詞和走位、攝影機的位置和運動、燈光的數量和佈置——都仔細排演一遍。拍攝的時候我們基本上按照頭天的計劃,很少有即興的發揮。

那時的膠片感光度差,需要打很亮的燈光。記憶中照明組好像是攝製組裡最龐大的部門,有好幾輛大卡車。每天工作結束後,我總是躺在照明組卡車的大卷黑色電線上,一路睡回招待所。也許是缺乏安全感,我跟導演組或演員組的人在一起,總是覺得有壓力,害怕被審視和評定。所以我總是跟照明組的人在一起,自由自在,還有些被寵愛的感覺。有時候,路邊有賣農產品的攤子,卡車就會停下來,我和幾個照明師傅就跳下車去買炒花生、炒黃豆吃。有一天,我們看到一個老鄉在賣老母雞,就下車跟他討價還價,但是扯了好久還談不攏。我偷偷從口袋裡拿出一盒萬金油,趁老鄉不注意,抹到了雞的眼睛上。老母雞開始抖動它的頭,發出奇怪的聲音。老鄉看到後有點納悶,不知這雞突然得了什麼病,馬上同意把它便宜賣給我們。我們高興得一路嘻嘻哈哈,到招待所馬上開始殺雞、拔毛、燉湯。兩小時後,我們每人盛了一大碗,吃了一口才發現,萬金油的氣味還在,這鍋湯根本沒法喝。

《青春》上映以後,我一夜成名,被邀請到各學校和少年團體去做講座,讓我父母非常擔憂。正巧那一年,停止了十年的高考終於恢復。家裡決定我必須複習功課,奔赴考場。母親希望我能學醫。她問我,你想做電影廠裡中等好看的,還是科學院裡最好看的人?但是我讀小學的時候正遇上「文革」,基本沒學到什麼文化,中學又只上了幾個月,數理化水平離同齡人太遠,要報考醫學院是不可能的事。父母、姥姥商量下來,決定我應該報考文科。我那些年沒有中斷跟著無線電學習英文,考外語學院就成了我唯一的優勢了。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天,培訓班院子裡的樹葉和草葉紋絲不動,小湖裡還滋生出好多蚊子,我打著扇子,點了蚊香,坐在桌前學習。總是m,拿著一隻熱水瓶,裡面盛了冰涼的酸梅湯,給我送來。那是多麼甜蜜的慰藉。我邊喝冷飲邊小歇一下,跟他訴說自己的不自信。他說,你這麼用功,上帝一定會保佑你的。說來也奇怪,我們經常提到「上帝」和「命運」這樣的字眼。我那時還不知道,m已經開始漸漸地成為一名虔誠的信奉者。

有一次,在複習了一天以後,m、閔安琪、我,還有另外一位同學,坐在我們女生宿舍前聊到深夜。印象中那天大院裡好像只剩我們四個人,遠處幾間平房的窗戶都是暗的,到處一片漆黑。我們宿舍外的木頭電線杆有點歪斜,燈罩把燈光聚成一個黃色的圓圈,籠罩著我們四個。我不記得那晚我們具體說了什麼,只記得我們不是在說笑,而是在交流思想。那份信任和知心的酣暢,是日後很少再有的。

高考的那個星期,我搬回家裡住,姥姥每天為我蒸狀元蛋,那是用鮮雞蛋、鹹蛋和肉糜做的燉蛋。姥姥從來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她堅持說這個狀元蛋很靈的,在她自己身上、在她女兒身上都得到過驗證,我吃了一定考得上。那時的物質生活還是很貧乏的,狀元蛋是極其奢侈的食物,每天吃了去考場,我感到非常滿足、溫暖和篤定。記得在我高考前兩年,哥哥要參加一場全國划船比賽,前三名的運動員可以留在上海隊,避免到農村插隊落戶。賽前晚上哥哥很緊張,姥姥見了就從壁櫥裡找出一根一寸長的高麗紅參,跟他說,這個很靈的,以前我弟弟打仗開戰鬥機幾天沒覺睡,就靠咬著高麗紅參活了命。明天你把它咬在腮幫子裡,你就會超出你以前的速度。哥哥果然在那場比賽中超出了自己過去的最佳成績,進入了前三名。在我和哥哥準備背水一戰的焦灼時刻,姥姥那麼不動聲色,巧妙地賦予了我們一種神秘的信念。

奇蹟般地,我真的考取了上海外國語學院。我的相簿裡,儲存了一張去上外之前的照片,我捧著一大堆同學們送給我的紀念禮物,抬頭看著照相的人。禮物大多數是在扉頁上留了言的筆記本,這是那個時代最時興的臨別禮品,寄託了兩年多來同學之間的情誼。

到上外報到那天,好多同學都去送我,每人手上拎著一點行李:被子、枕頭、墊被、蚊帳、臉盆、熱水瓶、箱子,浩浩蕩蕩的一群濃眉大眼的「一號人物」,吸引了全校師生的目光。我好驕傲啊,別人最多隻有一家人,而我像一隻森林裡傲慢的狼,有我的群。同學們放下行李離去的時候,我心好痛,不只是離別友人的傷感,而是預感到我們將要真正意義上的分道揚鑣,各自奔向完全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