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過《金瓶梅》嗎?

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樓下三戶加上亭子間的人家,合用樓下的廁所和樓梯口的暗廳,他們都把自家不怕偷的東西放在那廳裡佔地盤。蘇北人和寧波人兩家,經常為這些合用的空間吵得不可開交。有一次兩家打了起來,一陣打罵後,蘇北人家的二姐和寧波人家的媳婦,一個揪頭髮一個咬耳朵僵持住了,誰也不放過誰。我和哥哥站在樓梯上往下看,黃黃的電燈泡下,只見頭髮從頭皮上被生生揪下來,鮮血從耳朵根流下來滴到地板上,驚心動魄。

住進亭子間的是一個護士,她的個子跟我這個六七歲小孩差不多高。這讓我有點困惑,就問她,你是大人還是小孩?她不回答我,只是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瞪住我。看到她嘴唇上方的汗毛很濃重,我便認定她不是個小孩。很快,她結婚了,但丈夫很少在家,每個月只來住幾天。這個丈夫每次來都帶著板鴨、火腿、鰻鯗、筍乾等稀罕食品,掛在我們樓上晾衣服的竹竿上,兩三天後那些東西又都不見了。父母議論他是溫州來滬跑單幫的,跟這個護士結婚就是為了在上海有個落腳點。後來護士大了肚子,爬那半層樓梯回家變得越來越艱難,每次丈夫回來她都要罵他,開罵前總是大聲叫他:「同志啊!」

最後搬進來的是一對醫生,住下不久生了一個女兒。他們佔用的是姥姥跟外公一起住了二十年的主臥室,帶有單獨衛生間和一隻大壁櫥。姥姥搬出那間房間後一直失眠,晚上吃了安眠酮就口齒不清地在這間房門口,詛咒這家人的祖宗十八代。有時她會服了藥之後去浴缸裡泡著流淚,好像只有在這種半清醒狀態下,她才可以自由地悲痛。媽媽總是拿著毛巾和衣服,半抱半拖把她送到床上。

那以後的幾年裡,家裡有一位常客。我下課回家,就看見他坐在父母的床沿上,床沿鋪著花毛巾,母親矜持地坐在另一端。這間屋本來有一個陽臺和兩扇寬敞的鋼框玻璃門窗,但是陽臺被封起來給哥哥用了,房間裡面就變得很暗。他們坐在曖昧的光線裡,不說什麼話,一坐就是個把小時。有幾次,我進屋,他就一把抓住我,把我按在他的膝蓋上,緊緊地摟著我,撫摸我的身體,貼著我的耳朵說,長大了一定要跟他兒子結婚。我雖然還小,但是本能地懂得他的觸控是猥褻的。我僵硬地坐在他的膝蓋上,忍受著,等著母親說,妹妹去做作業吧;或者,妹妹去曬臺收一下衣服。有時候,這位叔叔的兒子也跟著來我家,母親總是讓哥哥教他畫畫。我們都知道,叔叔是母親的領導,是可以保護她的。

外公因是畏罪自殺,家屬得不到任何津貼,姥姥被打成反革命後,也停了薪水,每個月只有幾塊錢的生活費,我們的家境變得很拮据。母親和姥姥都不會過日子,心血來潮的時候,母親會去買話梅、桃瓣、醬芒果乾;姥姥也會買椰子醬、麵包、烤子魚罐頭那樣的奢侈品,經常是到發工資前幾天就維持不住了。這種時候,母親和姥姥就會互相責怪、爭吵。吵架開始都是為了菜錢,但是很快就變成了母親對姥姥的控訴:「我才五歲啊,你就把我丟給人家,自己去了英國,我吃蛀掉的米,褲子破了用書包來擋,後孃都不會這樣對孩子啊……」那段幼年的不幸被母親多次提起,每次吵到這個地步姥姥就只好不響。

有幾回,在沒錢買菜的時候,我不知道從哪裡學會了用糧票去跟人換雞蛋。印象裡那人像農村來的,雞蛋放在一個竹籃子裡,上面蓋著破毛巾。老保姆被送回鄉下老家後,我開始掌廚。那時我大概十一歲,還在長個兒,周圍的煤氣灶、水槽、刀砧板都顯得很高。每天早上,我把米淘好。中午一下課就把書包往背後一推,開始燒飯。我能把很小一塊肉切成很細的肉絲,炒一炒,再把大白菜放進鍋一起煮爛,勾芡後放味精,就是一大鍋很香的「爛糊肉絲」。我還能把一根很細的帶魚,做成兩大碗「苔條面拖帶魚」,分兩頓飯吃。弄堂大門外的水果攤上,常有爛掉了半個的蘋果或鴨梨。我總是會很便宜地把它們買回家,去掉爛的部分,切成小塊,用糖精和藕粉做成水果羹。這些都是我非常樂意做的家務,但是我痛恨洗碗和一切廚房的善後工作。這些全都推給哥哥去做。哥哥畫畫,需要我做模特兒,我常用洗碗作為交換條件,同時還要求他,必須把眼睛畫得比實際的大。

哥哥天性敏感,從小熱愛美術、詩歌,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把畫畫好。但是為了避免畢業後插隊落戶,父親逼他參加過游泳隊、水球隊和划船隊。硬是把一個文弱的男孩,練成了一個渾身腱子肉的少年運動員。哥哥所在的划船隊,每天在長風公園訓練。有一天,他在湖裡逮了十來只蛤蟆,回來後放在澡缸裡。它們長腿、大眼睛,醜得可愛,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們做成菜。母親到家後,站在澡缸邊看了一會,然後回屋拿了一把剪刀。她抓起一隻蛤蟆,拎著它的腳往澡缸邊上狠狠一甩,看它不動了,就在嘴上剪開一個口,拽一把,整張皮就撕了下來。

我不會忘記母親那天的手,她的動作自信、簡練,好像這是她每天在做的事情。澡缸後上方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漸暗的天色裡,蛤蟆在搪瓷上徒勞地趴著跳著。母親緊閉著嘴不說話,只聽到蛤蟆和澡缸暴力相撞的啪啪聲和撕皮的刺啦聲。

現在我也為人母,可以懂得,母親面對蛤蟆時的勇敢和無情其實是在給我做榜樣。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抓住一切「可教育時刻」,教我去學會生存的技能。大概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母親教會我打靜脈針。那年,她接到了一項重要科研任務——從神經藥理的角度,尋找針刺麻醉的鎮痛原理。實驗室有動物房,我喜歡去那裡撫摸頭皮裡埋了電極的小老鼠和大白兔,還有狗和猴子。星期天早上,母親常帶著我用水管沖洗猴子的籠子,然後把糞便清掃掉。有一次,我們發現水管不見了,前後左右找不到,好半天才注意到,幾個猴子不知怎麼把管子鉤到了籠子裡,然後一起坐在上面,顯然是不想讓我們用水衝它們。母親笑起來,誇那些猴子聰明。那天,她開啟一籠做過實驗後廢掉的小白鼠,抓起一隻,給我看它半透明的尾巴里的四條血管,然後把著我的手,教我把針頭扎到靜脈裡,再把針筒往回抽一下。她說,你看到回血就是扎準了,現在注射空氣進血管,小白鼠就猝死了。

幾十年後在大洋彼岸,我被送到醫院做緊急剖腹產,那是我這輩子頭一次打靜脈針。針頭扎進血管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在我手裡痙攣的小白鼠,眼睛盯著輸液管,衝著護士大叫:「裡面有氣泡!」

許多當年母親教給我的科學常識,像是寫在我眼皮底下的課本,合上眼我就能看見它。有時候,我留意到自己跟女兒們重複我母親的話。比方說,洗青菜要洗完了再切,先切後洗的話,會丟失太多的維生素;想要青菜出鍋時是綠色的,鍋蓋就只能蓋一回,揭開以後再蓋上一定會發黃;煮幹豆類的時候先不要加鹽或糖,這樣才容易煮爛;還有,洗髒衣服用水泡是沒什麼效果的,需要重複擠掉髒水倒入清水,洗滌就是通過這樣的交換完成的。

最難忘的常識,是關於水和油。我剛開始炒菜的時候發生過一個事故,我把油倒進了一個溼的炒鍋,結果臉被滾燙的油濺到。母親嚇壞了,拿了筆和紙,跟我仔細解釋了水的分子和油的分子、水的沸點和油的沸點的區別,說明為什麼鍋子必須是完全乾的才能把油倒進去。在母親眼裡,炒菜於我變成了一件極其危險的事,她最大的恐懼就是我的眼睛會被油爆瞎。後來我到美國留學,母親給我的每一封信裡都要加上「炒菜要小心,油不要濺到眼睛裡」。那些年我面對的人生危機母親無法知道,她只能茫然地擔憂,而眼睛被滾油爆瞎這樣危險的事,象徵著一切可能發生在她女兒身上的邪惡。

母親雖然喜歡教我科學常識,但是對我青春期身體的變化隻字不提。那段時間我喜歡打乒乓球,上學的時候總是把一塊乒乓球拍藏在罩衣下面,拍柄掖在褲腰裡。有一天,我感覺到球拍觸到胸口時很疼,意識到那裡長了兩個硬塊,以為自己生了什麼病。又過了一陣,胸就鼓了起來。有一天,在田徑課跑步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男老師盯著我跳動的胸脯,臉唰的一下紅到耳根。回到家,我就把穿不下的方領衫,修剪縫製成勒胸的內衣,勒到喘不過氣來才放心。

那個愛趴在窗前發呆的妹妹,越過一段尷尬的年齡後,長成了一個含苞待放、明眸善睞的少女。那段時間,我總是在等著隔壁鄰居家一個鬟發男孩回家。每次在視窗看到他,我就飛速拿起羽毛球拍衝下樓,氣喘吁吁跑到他面前,假裝這完全是巧合。有一次母親正好踏車過來,看見我和男孩在說笑,就把我拉了回家。她嚴厲地說,他是個吊兒郎當不愛學習的小流氓,你還去跟他胡調情,以後再也不許做這種事了。我不知道「調情」和「這種事」是什麼,但它們讓我聯想起,在姥姥的《匹克威克外傳》插圖裡面,有一張是男人和女人在一條公園長椅上嘴吸著嘴,每次翻看都讓我感覺暗流湧動。我直覺「調情」和「這種事」都是羞恥的、罪過的,是我不應該做的事。

這樣的慾望和抗爭,就是從亞當夏娃延續下來的原罪嗎?為什麼在所有的文明裡,都有對這個最自然的慾望的禁忌?人類是為了征服慾望,而創造了輝煌的精神世界嗎?所有的藝術不都是慾望的昇華嗎?還有愛情,它又是什麼?是上帝送給慾望的禮物嗎?

十四歲那年,我在房子後門的通道,養了幾隻毛茸茸的小雞,樓下蘇北人家的兒子在那裡搭建了單槓、雙槓和啞鈴。餵雞的時候,我常看見他跟幾個同伴一起光著膀子練肌肉。他比我大四歲,我們很少接觸,幾乎沒說過什麼話。有一天我在那裡剝蠶豆,他蹲下來幫我一道剝,沉默一會兒後他問,你看過《金瓶梅》嗎?我說沒有。他說是禁書,我可以借給你。那天晚上,我問姥姥,你看過《金瓶梅》嗎?姥姥變得警覺,說,你從哪裡聽來的?我說是樓下那家的兒子,姥姥的臉陰沉下來,說,你少跟他搭訕。

過了幾天男孩跟我在他家門口遇見了,他說,我去給你拿書。我說我不想看了。我們站在黑暗的樓道里半天沒有動,我聽到他的呼吸,然後感到他的手輕輕觸了一下我耳邊的頭髮。就在這個時候姥姥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劈頭蓋臉把我罵了一頓。現在回頭看,姥姥和他家是不共戴天的。他們霸佔了我們的房子、毀壞了我們的生活,現在他家的兒子又來勾引她的外孫女。但當時我還不懂這點,覺得非常委屈。第二天,他一見到我就說,你不用怕那個神經病老太婆。說著,就把我拉進了他家的廚房。那是由原來用人的小廁所改建的廚房,在煤氣灶、刀板和碗筷架當中只夠站一個人。我們進去後他關上了門窗,沸騰的飯鍋、湯鍋冒著蒸汽,我們的身體擠在一起。時間凝固了,不記得過了多久,我們有沒有說話,只記得他把嘴貼到我的嘴上,用舌頭舔我的舌頭。我最先想到的是這太不衛生了,母親從小教我,不要用別人喝過水的杯子或別人用過的筷子,會被傳染肝炎的。但他的手抱著我的頭,不容置疑地吸住我的嘴唇。我的第二個念頭是,完了,這下要懷孕了。緊接著我想也許這就是大人說的訂終身了?我困惑地從他懷抱裡掙扎出來,頭髮被蒸汽和汗水弄得溼漉漉的貼在臉上。

那個夏天我時刻想著他,也時刻迴避著他。那時候我們每家每戶都有一根自制的殺蚊武器,它是我們用一塊破被單或舊衣服,包在一坨廢棉絮、爛襪子之類的東西外面,再綁到一根竹竿的頭上,用它來摁死停在天花板上的蚊子。傍晚,蚊子氾濫的時候,我躺在剛剛拖過的溼地板上,企圖背英語單詞,聽著樓下他咚咚咚捅房頂的聲音,心如亂麻。好在不久他就插隊落戶去了,我也進了上影廠的《井岡山》攝製組。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再想到過他,直到在他鄉第一次與男友接吻那一刻,小廚房蒸汽裡那些細節出現在我眼前,一股溼乎乎的鄉愁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