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belongtomyheart
nowandforever
andourlovehadit'sstart
notlongago
weweregatheringstars
whileamillionguitars
playedourlovesong
whenisaidiloveyou
everybeatofmyheartsaidittoo
itwasamomentlikethis
doyouremember
andyoureyesthrewakiss
whentheymetmine
nowweownallthestars
andamillionguitars
arestillplaying
darling,youarethesong
andyou'llalwaysbelongtomyheart
母親居然唱得一字不落,充滿著永恆的渴望。唱完後她害羞地說,那時候才那麼小,就唱這種「黃色歌曲」。接著母親聊起兒時的兩個玩伴安妮和弗蘭克,這支歌是在他們家聽唱片學的,那是他們最愛的歌手平·克勞斯貝(bingcrosby)唱的。安妮和弗蘭克的媽媽是美國人,他們後來回了美國。
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我對2號(原1號)裡的外國老太太很好奇,我幾乎從來沒看見過她,因為她白天不出門。有時晚飯後,她會跟丈夫到院子裡散一下步,手總是挽著男人的胳臂。備戰備荒那陣,里弄裡經常有防空演習。有一次演習我們幾家人擠在不知誰的一間房裡,那是我第一次在光線下看見她的臉。窗簾關著,當時的黃色染料腐蝕性強,窗簾布上的黃花變成一個個小洞,陽光一束一束從洞眼裡鑽進來。她坐在那家的床沿上,蒼白的皮膚好像是透明的,深凹的眼眶裡眼珠是灰色的,高聳的鼻樑像是一把尖利的武器。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她。屋裡的幾個孩子開始互相推來推去,一個壓低嗓門說她來抓你了,一個尖叫,一個大笑。她默默地承受著,身旁的丈夫也不作聲。
她怎麼會在這個跟她格格不入的地方,一待就是一輩子?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一個美國女孩嫁給中國人是駭人聽聞的事吧。她是跟家庭決裂了才跟著一位英俊的中國醫生遠渡重洋來到我們中間嗎?什麼樣的激情才能給人這樣決絕的勇氣?在那些無比艱難的歲月裡,她後悔過嗎?我想象,她一定也跟我一樣,無數次在夢裡回到她大洋彼岸的祖屋,徘徊在她童年的樹林……
二十歲的時候,我也背井離鄉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像是被孤身放逐到月球上,回程遙遙無期。那年,我的信仰死亡了,愛情也死亡了。絕望的時刻,總是記憶中母親的聲音融化我內心的冰川:「我叫陳沖,我爸爸叫陳星榮,我媽媽叫張安中,我家住在平江路170弄10號。」
這句話提醒我生命的歸屬和牽掛,責任與使命,它把我帶回夢鄉里的房子——籬笆上紫色的喇叭花,花園裡瘦瘦的枇杷樹,窗沿上種的青蔥的紅瓦盆,和瓦盆邊熟睡的三花貓,曬臺高牆上騎著的男孩女孩,還有他們仰頭看煙花的臉、眼睛裡的光彩……
朋友發照片來的時候問,要不要哪天帶你回那裡懷懷舊?我說不用去了。人回不了家並不是因為距離,而是因為歲月,人回不了家就像他回不到母親的腹中。在幾十年流浪的日子裡,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我再也沒見過一棟如它的黑瓦白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