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叢中

植物妻子 韓江 第1頁,共2頁

那個像狗尾巴草一樣可愛的弟弟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那時不理解,現在也不理解。只記得那時滿屋子都是他散發的奶味。

「我弟弟到底去哪兒了?」

去年秋天全家都哭得特別傷心,前院奶奶也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眼淚,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想弄明白弟弟到底去了哪兒。

1

「什麼花最漂亮?」

七歲的她細聲地問了這個問題,四歲的潤抬起頭張望。在眾寮房的前院和那些法堂屋簷間,掛滿了一排排蓮燈,有數百盞之多。紫紅色的最多,也有略帶青色的鮮紅色花燈,還有顏色亮麗接近粉紅色的。看來有了中意的選擇,潤的眼睛忽地閃了一下。

「那個,姐姐。」

潤的手指指著一群由眾多的綠色葉子襯托著的素雅的白花燈,潤在流鼻涕,弄髒了上嘴唇。她用皺巴巴的紗巾擦了擦潤的鼻涕,問道:

「是那個,白花嗎?」

沒想到媽媽也在聽他們的對話。站在一旁的媽媽帶著責怪的語氣打斷道:

「那是靈燈!」

「什麼?靈燈?」小女孩心中疑惑,睜大眼睛看媽媽。媽媽繼續用責怪的口吻說道:

「那是給死者的燈。」

小女孩這才發現潤所指的花只掛在了冥府殿前,那兒一片白茫茫。

「姐姐,我要那個。」

潤使勁拉著她的手要往那邊去。

「不行。那個不是隨便可以摘的。」

「那一個!」

潤磨得更厲害了,嗓音變得更高了。她拉著潤的手腕顯得非常吃力,而這時「啪」的一聲,她二哥的手掌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後背上。

「幹嗎呢!媽媽已經往那邊走了。」

潤終於哭起來了,她只得硬拉著潤惶惶地加快腳步。

「快走吧……求你了,聽話。」

潤想站著不動,但是腳被她硬生生地拖動,在地上掀起了灰塵。潤額頭上擠出難看的「川」字皺紋,她一邊哄著他一邊哀求著,盡力跟上家人們遠去的身影。

「都怪你,我們快被媽媽拋開了!」

她尖銳的叫聲終於讓潤邁開了步子,但這時家人們的身影已被人流淹沒。

「他們在哪兒?」她想起,因為排隊的人太多,媽媽曾說要在給童佛沐浴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再走,於是急忙往那邊趕去。仍有十來名訪客排著隊站在那裡,還是沒看見媽媽和兩個哥哥。

於是,她和潤重新去爬上午爬過的大雄寶殿臺階,在數十隻大人的腿中間撥開一條路,不一會兒站到了石臺上。一群陌生的阿姨、老奶奶和大叔跪在坐墊上,有的在磕頭,有的在喃喃地吟誦著什麼。中午曾去領麵條的菩提樹下,幾個不認識的小孩在樹蔭下互相拉扯著袖子玩耍。

完全停止纏磨的潤臉色蒼白,順著她拉拽的方向機械地移動著身體,經過冥府殿前時也只是抬頭望了一眼那些他曾想要的白燈。

太陽正在西下。頭頂上低垂的紅色花燈把人們的臉映照得紅彤彤的。人們脖子上掛著佛珠在蓮燈前雙手合十,其中偶爾能看見身穿華麗的登山夾克和登山鞋的人。兩個小孩就站在這些人中間。

「沒關係。」

潤噘著嘴的臉,好像馬上要哭出聲來。

「沒事的,能找到。」

後方傳來了歡呼聲,燈開始點亮了。拿著梯子的青年人和年輕僧人一盞一盞地點起燈裡的蠟燭,從裡面透出不同顏色的燈光,如同幻景般美麗。

但是她沒感到高興,因為她突然想到應該在天色更暗之前走出這裡。她拉著潤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數百盞青紗燈籠用鐵絲一直連到一柱門外,那兒的燈泡也亮起來了。青、紅兩種顏色的燈光隨著他們的腳步晃動,潤開始低聲哭起來。

「不要哭。」

哭聲逐漸變大。

「求你了,不要哭。」

她攥住潤的手奔跑起來。潤用拳頭連連抹著眼淚,快步跟著。兩個小孩在路兩邊排開的地攤之間快速奔跑,南瓜飴、宴會湯麵和糯米糕的味道摻雜在一起。路邊坐著一群沒有腿的乞丐,身前都放著一個塑膠筐。還有彈著吉他的盲人。她擔心潤被他們絆倒,於是緊緊地拉住潤的手腕。遠處佛堂傳來的木魚聲,賣錄音帶的手推車裡放出的講經聲,黃鶯的叫聲,麥芽糖商販的剪刀聲,還有男女老少、戀人們的笑聲和招呼聲,這些聲音迴盪在她耳邊。

她看到紅花就是在這個時候。

那紅色蓮花燈在空中搖晃著,足有六七歲小孩的身子那麼大。就像有生命似的,它靜靜地向前移動。她停止腳步不停地喘粗氣。一個沙彌尼抬著那盞紅色花燈在走。她伸長脖子朝沙彌尼走去的方向看,一直看到長長的蓮燈隊伍的盡頭。

一瞬間她忘了自己正在找家人,她著迷似的拉著潤的手向那大紅花走去。幾百人齊聲唱誦著「釋迦牟尼佛」徐徐前行,人人手裡都拿著一盞或大或小的紅色蓮花燈,從衣服可看出他們都很貧困,但每張臉都非常嚴肅。

她看到沙彌尼紅紅的臉,年齡十六七歲。沙彌尼的臉比她看到過的任何一名同齡少女都威嚴,灰色長袍隨風飄動。沙彌尼毫無畏懼地向前邁開步子,這令她羨慕不已,她回味地閉上眼睛,紅燈內部透出的光如烙印一樣映在視網膜上。

「啪!」突然,她的臉被狠狠地打了一下,火辣辣的。她猛地睜開眼睛,噙著的眼淚順著兩頰流了下來。

「臭丫頭!我都快急死了,哪有這麼讓媽操心的!」

母親面帶怒色,頭氣得微微打戰。

「還哭!有資格哭嗎?」

在一旁幫腔的二哥嗓音更是冷酷。年齡相差更大的大哥,雙手交叉抱於前胸,很不耐煩地俯視著她。他們誰也不知道,她的眼淚並不是因為母親的責罵而流下的。

「嚇著了吧,我的心肝!」

母親把自己的臉貼到潤的臉上去撫慰他。二哥趁機狠狠地打了她後背一下,彷彿還不夠解氣,又使勁推了一下她的頭,她的身子失去重心,打了個趔趄,差點倒下。

「好了,別打了。」

媽媽嚴厲的嗓音落在她的後頸上。二哥舉著拳頭在她面前晃了兩下後往前走了。蓮燈隊伍繞過拐角處正在遠去,她用含著眼淚的雙眼往回看的時候,一柱門裡就像落了晚霞一樣燦爛奪目。

2

她家住窗戶朝西的老房子裡。兩個哥哥去上學,媽媽去市場的棉被店上班後,就只剩潤和她兩個人。一直到下午,陽光也照不進裡屋,甚至連木廊臺都照不到,所以吃完早飯他們就到房子東邊的後院玩。

潤在一邊玩泥,她拿著棍子在泥地上畫蓮燈。先畫三片葉子,之後一葉一葉地往上加,最後形成一個大花朵。偶爾潤走到邊上蹲坐著問:

「姐姐,畫什麼呀?」

每當那時她就「嗯」一聲,敷衍過去。午飯時間還遠著呢,而往泥地上畫蓮燈怎麼畫也不過癮。

「等一下。」

她溜進兩位哥哥的房間。從二哥的書桌上小心翼翼地拿來調色盤、毛筆和寫生本,又從灶屋拿出白銅大碗,舀出一碗水坐在了木廊臺上。

她用調色盤調了紅色顏料。

「不是這種顏色。」

她試著加了一些藍色。

「也不是這個。」

經過幾次失敗之後,雖不完美,但她終於得到了滿意的顏色。

她從寫生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下圖畫紙,吸足一口氣之後開始畫花朵。第一朵比較成功,第二朵卻畫得一塌糊塗,第三朵畫得最好但也不怎麼合心意。為了晾乾水墨,她整齊地鋪開了三張圖畫紙。之後,她端起裝著毛筆、調色盤和顏料水的大碗走進了灶間。

為了不被二哥察覺,必須洗淨毛筆和調色盤,讓它們恢復原樣,這頗費一些時間。她開啟哥哥房間的書桌抽屜,不留痕跡地把東西放回原處,可是回到木廊臺以後,原本晾在木廊臺上的畫卻找不著了。

「潤!」

聽不到回應。

「唉,真是的,潤,誰讓你拿到這兒了?」

當她氣喘吁吁地轉到後院時,看見潤手裡捧著圖畫紙,它向著越牆而入的上午最後一縷陽光展開著。陽光透過圖畫紙,她畫的紅花彷彿像點燃的燈火一樣紅潤飽滿。

「……姐姐,寺廟花!」

露出密密的白牙,潤在笑。潤的笑容平息了她的怒氣,本想發火的她很不自然地走到潤的跟前。濃濃的鼻涕又流到潤的上嘴唇了,弟弟的臉只要擦淨鼻涕就會變得既白淨又可愛,她正要伸手想去擦,這一剎那,潤突然收起了笑。

她心想:難道是因為昨天的事?

她迅速收回雙手並背在身後,觀察著潤擔驚受怕時眼睛和嘴唇是什麼樣子。

昨天的整個上午潤都在磨著她要棉花糖吃。四月初八那天在寺廟前媽媽給他買過的棉花糖讓她現在到哪兒去買?更何況要求什麼或主張什麼對他們兄弟姐妹來說都是禁忌。有一次,她說想吃冰激凌就被二哥扇了一巴掌,她的鼻子當場流出了又熱又腥的血,二哥就讓她把頭往後仰,一邊說「不要動」,一邊用弄溼了的手帕給她擦。

「少跟我磨,根本找不到,你讓我到哪兒去買呀?」

潤毫不退縮,還跺腳。

「姐姐討厭。你走開。」

這時她真的討厭起潤來了。

「你認為姐姐就沒有想吃的東西嗎?」

「姐姐,你走開!」

當時她打潤是有原因的。雖然潤確實惹人煩,但還不至於討厭到要動手打的程度。她只是覺得自己也應該狠狠教訓一下弟弟才對,所以就模仿二哥的口氣故意惡狠狠地罵「你敢不聽姐姐的話」,扇了潤的嘴巴。

潤停止了哭鬧。這卻使她屏住了呼吸。短暫的寂靜過後,可怕的哭聲從潤體內爆發出來,他的面部表情和哭聲都表露著遭到背叛後的恐懼。她以為就像她自己每次挨打受罵時一樣,潤也會靜靜地低下頭,忍著痛強嚥哭聲,萬萬沒想到他卻哭得這麼兇。

「是姐姐不對,潤。」

驚慌失措的她跪在潤面前。她快要哭出來了。

「潤,是姐姐不好。啊?

「姐姐真的錯了。

「會買的,潤。明天一定給你買。」

本以為潤會哭個沒完,沒想到過了十幾分鍾他就不哭了。她搖搖晃晃地倒退著走上了木廊臺。潤的臉和她的手接觸時那柔軟的感覺還留在手上。明明知道根本看不進去,她卻隨便開啟一本兒童書,屏著呼吸趴下了身子。

又過了三十多分鐘。畢竟是小孩,靜靜地坐著玩耍的潤像是忘記了剛才的事,叫了她一聲「姐」。聽到這個低低的聲音,她的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她以為潤就這樣忘了呢。

她正不知所措地揹著手。

這時潤指著畫喊了起來。

「……寺廟花!」

潤燦爛的臉龐好像在說:「我什麼時候害怕過?」

她雙腳併攏抱著膝蓋,肩並肩坐在了潤的旁邊。潤拿在一隻手上的畫被折了一半,她對著陽光舉起了畫,說道:

「是啊,寺廟花裡點了燈了。」

潤小聲地叫她:

「姐。」

「怎麼了?」

「我們什麼時候再去寺廟?」

「明年。」

「睡幾天是明年啊?」

她回答道:

「要睡很多天。」

3

第二年,他們一家又去了蓮燈會。

去年是在眾寮房前的紅燈下仰看依次寫著家人姓名和出生年份的字條,而這次他們卻站在了冥府殿前的白燈下。母親消瘦的臉頰沒化妝,隱隱地顫抖著。站在遠處的大哥和二哥表情也很肅然。

「我弟弟是從哪兒來的啊?」

潤出生時她才三歲。從那時起直到六歲,她總是把這個問題掛在嘴邊,因此也沒少挨二哥的打。二哥的責打終於讓她對此避而不談了,但疑問始終沒有解開。雖然聽說是曾裝在母親圓圓的肚子裡,但是被裝進肚子之前是從哪兒來的呢?那個像狗尾巴草一樣可愛的弟弟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把奶味擴散到整個屋子,手腳並用在地上亂爬,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還時不時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那時不理解,現在也不理解。

「我弟弟到底去哪兒了?」

去年秋天全家都哭得特別傷心,前院奶奶也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眼淚,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想弄明白弟弟到底去了哪兒。

潤在鄰居家拆完房的工地上玩,不小心踩到生鏽的釘子。昏迷兩天兩夜,打了好多針之後,潤還是沒有醒來。二哥責怪她沒有看好潤,打了她的背和腰。本以為母親會比二哥更狠地教訓她,母親卻只說:「不要怪善了。」

前院奶奶告訴她,潤去了極樂世界。

「極樂世界在什麼地方?」

「是個看似很遠但又很近的地方。」前院奶奶用不太自信的語調回答道。

今年春天她剛入校。她就問自己的班主任老師,那位老師有張非常漂亮的臉。老師思索片刻便回答道:「他不是活在你心中嗎?」老師的話根本不對。活在她心中的潤的臉是不能摸的,不是活著的弟弟。

在寫有潤的名字的白色蓮燈下,母親做了三次雙手合十禮。脫鞋進入冥府殿的母親像不倒翁一樣,不停地趴下又起身,開始了長拜。

母親又做了三百二十四次叩拜。自從潤消失後,母親便每天早上都去寺廟。母親曾跟她說,人有一百單八種煩惱所以有了一百單八拜,自己在做三次這樣的拜。每拜一次每一種煩惱就消失三分之一嗎?但是拜完以後出廟的母親,臉色依舊蒼白憔悴。母親一邊用手掌擦拭著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的液體,一邊穿上低跟皮鞋。

「我只會罵已經走了的人,卻不懂得如何守護好身邊的生命。」她曾聽到母親跟前院奶奶嘆息著說過這樣的話,「我明明知道自從孩子們的爸爸走了之後,老二變兇了,只知道折磨自己的妹妹,最小的潤吃不飽肚子,越來越瘦。我卻……」

到了晚上,每盞蓮燈都亮了起來。人流在夢幻般的彩燈下來來往往,一張張臉都被映紅了。她的腿有點酸,便倚靠在畫著尋牛圖的大雄寶殿土牆邊上坐了下來。站在數十盞白蓮燈下的家人們個子突然顯得高了許多。母親不停地嚅動著嘴唇,揉搓著雙手,連連向蓮燈低頭施禮。正處在青春期的兩個哥哥的臉被白蓮燈映得發白。

4

揹著書包,提著鞋袋,她沒有去學校,而是徑直走到了寺廟。她想再看一眼潤的白燈,但是她在眾寮房前院看到的卻是摞著的厚厚一堆堆赤裸裸的鐵絲架子,所有紙做的花和葉子都被摘掉了。

「奶奶。」她問拿著簸箕和掃帚走過她面前的老尼姑,「請問,蓮燈都到哪兒去了啊?」

老尼姑態度生硬地回答道:

「都拆下來燒了。」

「明年不是還要掛上嗎?」

「明年花幾個月時間重新做,粘到那架子上,然後掛上。」

她看到了狼狽地半裸身體躺著的童佛。水瓢乾巴巴沒有一點水汽。大雄寶殿前曾放著無數點亮的白蠟燭的燭臺燻得很黑,沒放一支蠟燭,只是空著。

她走出一柱門。一排排的長板凳也看不見了。聽不到音樂聲,也聞不到南瓜飴的味兒。初夏的陽光靜靜地落在堆滿垃圾的地面上。

5

在宣紙上用墨寫好名字後,她開始張望校園裡的櫸樹。自從上初中第一次坐在教室窗邊的這個座位上開始,她就有了張望這棵櫸樹的習慣。在上課或課間休息時間,在午飯時間,只要一有空她都要看一眼這棵櫸樹。不管是晴天還是颳風,或是雨珠打在寬大的葉子上,那棵櫸樹總是以似變而不變的姿勢站在那裡。

這一天從窗外照進明媚的陽光,她從桌上拿起宣紙,向著窗外展開。跟圖畫紙不同,宣紙有許多微小的縫隙,正午陽光原封不動地透了過來。她無聲地笑了。

「啪啪。」聽到敲打她書桌的聲音,她趕緊放下宣紙。一副黑色玳瑁眼鏡架後面,年輕美術老師的眼睛正在微笑。她瞟了一下同桌的臉,發現她的嘴噘得高高的。

上次美術課時畫了水彩風景畫。她帶齊素描本和畫具,跟同學們一起來到運動場。畫什麼呢?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畫包圍著運動場的韓式圍牆。她把一片一片瓦都塗成不一樣的顏色,淡黃、淡青、淡紅、淡綠,排成特別的光譜融合在一起,帶來雨後的清新感覺。她露出微笑。

「你呀你呀,牆怎麼會是這種顏色呀?」

坐在長椅旁的同桌孩子不以為然。美術老師正好坐在近處長椅上,喝著從自動販賣機裡取出的咖啡。這時,老師起身走到了她身邊,託著下巴看了一會兒,點頭誇獎之後離開了。

「你繼續這樣畫吧。」

看著噘著嘴的同桌,她靜靜地笑了。

「這怎麼能說畫得不錯呢?顏色也全畫錯了。」

同桌直直地怒視著她的畫。同桌曾一到美術課就把餅乾呀自動販賣機的咖啡呀等放到課桌上。

那天深夜,她開啟屋門走出來。那間小屋以前曾跟潤一起住過,如今她一個人住在那裡。從灶間舀過水來洗了毛筆,蘸上顏料,她開始在宣紙上畫花。她藉著檯燈的燈光一張一張畫了起來。這檯燈是大哥參軍時留給她的。一會兒想到,加一點點墨水會讓紅色變得更加深沉的,磨著墨,一會兒又想到,有沒有這種香味的香水呢?她一邊用口水浸溼因睡眠不足而變澀的舌面,一邊繼續畫著,不時地用沾了墨的手托起下巴,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

6

「看完這次蓮燈會,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看?還能看兩三次嗎?」

在眾寮房一起製作蓮燈的前院奶奶這樣嘆息道。母親回答:

「您這麼健康,應該能活到一百歲呢。」

母親低著頭,嗓音有點低弱。生氣時額頭都會變紅的母親,清脆響亮的高嗓音都跑到哪兒去了呢?她用被紅紙染紅的手指把散落到前額的頭髮捋到耳後。

「什麼百歲啊,都成妖怪了……不過,不管怎樣既然要走,真希望能在四月初八左右死去。天氣明亮又暖和,就像入睡一樣,那多好。

「你知道那個嗎?」前院奶奶突然嘆了口氣。

「我的孫子們不想到我身邊來了,說有奇怪的味兒……老人身上不是有那種老人味兒嗎?我小時候也不喜歡那個味兒,躲避過老人。」

前院奶奶的臉上佈滿灰黑色的老年斑,脖子和手像皺巴巴的銀箔紙一樣。

「真的,我身上有老人味兒嗎?」

母親低著頭搖了搖手。

「您這什麼話?哪有像奶奶這樣整潔乾淨的老人呀?」

母親一邊聞著從前院奶奶身上傳來的淡淡的老人味兒,一邊輕輕地將已完成的燈推到一邊,重新捲起紫紅色花瓣來。

「聽奶奶的話真是慚愧。以前曾想過以後還能過幾次四月初八,雖然也知道人終會死去,但這樣想時更覺得人生無常……這怪我還不夠成熟。」

她記起自己有一次曾因一年只有一次四月初八這一事實而嘆息過,但如果不是這樣,還會覺得這個日子那麼珍貴和美麗嗎?

美麗的東西是那麼難得。僧人和信徒要花幾個月的時間,一起染紅手指,一起製作花燈,從遠近各處聚集而來的人們交一點錢之後可以貼上自己的名字,最終,這數千盞燈在同一天一起點亮,到第二天一起被燒燬。

她突然想到,自己以後還能再經歷幾次蓮燈會呢?她剛十四歲,按平均壽命計算,還能有五十次嗎?那時她的臉也會像前院奶奶那樣滿臉皺紋吧?也有可能只能看兩三次,也許今年的蓮燈會也看不到了,這誰也無法預知。就像潤,他只看了一次蓮燈會。

吃完中午的齋飯後,她們去了下午舉行法會的大寂光殿。聞著隱隱的高香味兒,她在母親旁邊鋪開坐墊並排坐下。法堂裡集滿了婦女們,她們大都把佛珠拿在手裡,或是掛在脖子上。看起來比前院奶奶還老的比丘尼大師開始講法了。

「很久以前,有一位中國僧人去找另一個地方的僧人。兩人談話談到天黑。

「‘您到那個屋去睡吧。’

「做客的僧人道過晚安出門後不久又重新回屋說道:

「‘外面黑呀。師父。’

「這時待在屋裡的僧人遞出一支蠟燭,但等那做客的僧人剛接過去就呼地吹滅了燭火。此刻,拿著蠟燭站著的做客僧流下了悟道的眼淚。」

她從法堂前敞開的門口向外眺望。鐘樓上掛著寫有「請勿上山」字樣的牌子,鐘樓後一條林蔭道一直通向山泉,沿著林蔭道看去,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橡樹林的樹蔭。

突然,她的喉嚨深處湧來一股辣辣的感覺。說不清原因,她隱約地覺得自己理解了那個僧人流淚的理由。但是,如果說不出為什麼,能說自己真的理解了嗎?當再也看不到蓮燈時自己將往何處去呢?能回答嗎?

7

專心看著七月陽光照耀下的櫸樹,她沒能聽到數學老師在叫自己的名字。於是,她被叫到了講桌前。

「……你父母是怎麼教你的!」

直到老師的嗓音變高為止,她一直低著頭在自己眼前仔細地勾畫著櫸樹的樣子。

她的右臉捱了一巴掌。老師的手掌厚厚的,手背上長著許多黑毛,這個突如其來的巴掌令她精神恍惚,她把歪過去的頭正過來抬頭看向老師。

「看什麼看,還敢正面看我!」

她的左臉又捱了一巴掌,她再次抬頭看老師的眼睛。

「你這臭丫頭,還看?」

她的臉左右交替著挨巴掌。每挨一次她都抬起頭。巴掌繼續飛來。她側身倒下去後老師用穿著拖鞋的腳踩踏她的背。每挨一次她都抬頭怒視老師的臉。

老師用顫抖的手指著教室前門喊道:

「馬上給我出去!」

她開啟門走出教室。為了擦鼻血她去了洗臉房。洗完臉之後,她任由水龍頭流下的涼水打溼手背。她感到自己的小腹好像有點熱,卻說不上為什麼。

去洗手間時她發現自己的內衣被血浸紅了。在家庭課和軍訓時反覆聽過幾次,所以她也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情況,但她還是有點害怕。

她又來到洗臉房,擦掉重新流下的鼻血,捲起手紙堵住鼻孔,然後只穿著室內鞋微微瘸著腿向運動場走去。經過圓圓的舒展著枝葉的櫸樹,她斜著穿過炎炎烈日下空曠的運動場。

「去哪兒?」

門衛故意擺出嚴厲的表情,但他看清她的臉後似乎嚇了一跳。

「你,沒事嗎?」

她沒回答就走出了校門。抽出塞鼻孔的手紙看了看,尖尖的紙頭被染得血紅。她一邊用手掌抹著不停流出的鼻血擦到校服裙子上,一邊走過天橋。體內掉下來的血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銅板大小的斑點。

8

躺在陰暗的房間裡,她做了個夢,夢裡見到拿著蓮燈的沙彌尼的背影。淡灰色長袍的下襬飄動著,白色膠鞋也飄在空中悠悠前行。不知不覺中,穿那雙鞋行走的人竟變成了自己,突然就站在懸崖前,她渾身顫抖著驚醒過來。這樣的夢做了好幾次。就在再向前邁一步就會掉進深深山谷的一剎那。

「繼續向前走吧。」

她聽到有誰在身後低語。

「沒關係的。繼續往前走吧。」

她開啟母親放在家裡的衛生巾袋子,取出一片去了洗手間。換上衛生巾,整理好衣服之後,她在邊角破損的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用香皂洗了手,再往臉和脖子上澆了些涼水。

當她走出房門時,午後的陽光佔領了整個院子。她開啟大門,忍著小腹的疼痛走了出去,這疼痛對她而言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訪客。她經過了遺體就在上個月靈車出殯的前院奶奶家。這次她看不到每到下午就坐在大門口曬太陽的前院奶奶,用鐵絲固定斷腿的木頭小板凳也不見了。掉漆的大門上,很久以前就已變得破爛不堪的木製門牌依舊端正地掛著。

她不停地爬坡,中間一次也沒有休息,來到了寺廟。推開大寂光殿的推拉門走了進去,裡面沒有人。她在手持蓮花的觀音菩薩前鋪了個坐墊,然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叩拜,渾身汗流不止,她心裡默默地數數,完成三百二十四拜後,伏在地上停了下來。

是不是短暫地睡著了呢?

她被撕布般尖厲的孩子哭聲吵醒,睜開了眼睛。坐墊已經被汗溼透了,她把它放到法堂角落裡的坐墊堆上面,隨後開啟了門。她在屋簷下的石臺上穿上平跟鞋,膝蓋就像受寒一樣發抖。

還沒下完石階她就看到了仍在哭泣的女孩,女孩看起來也就四五歲,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穿著粉紅色的吊帶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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