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想,難道媽媽想說的就是那個嗎?
看著像孩子一樣抖著肩膀哭泣的爸爸,為他肝腸寸斷,想去安慰他說「不要緊」。
媽媽想說的也許就是這種心痛的感覺吧。
是不是這種感覺時時刻刻都在折磨媽媽,所以她才丟掉了它,也丟下了我和爸爸呢?
1
傍晚時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每當到了傍晚,孩子便想朝著窗外朦朧而遙遠的大海走去,她想近距離地看看舔著泥灘的波浪翻起的泡沫到底是白色的還是金色的。
然而孩子沒有那樣做過。每當殘冬的太陽蒼白地照射地平線,孩子就會把兩個枕頭疊放在窗框下,然後踩上去,把凸出的額頭貼在玻璃上,兩眼盯著窗外的風景,直到一片火紅的大海被黑暗完全吞噬。玻璃下面有很久以前給窗框上漆時留下來的青灰色油漆痕,孩子撥出的鼻息結成白色的霧氣,在玻璃上漸漸散開。
旅館是棟三層高的平頂建築,孩子的房間在二層走廊的盡頭。從窗戶探出頭可以看到馬路對面的超市、五金店、麵包店等平房。而後邊的矮房屋頂鋪著橘紅色和墨綠色的瓦片,矮房後是入冬以來一直空蕩蕩的旱田,再往遠處望去就是淺桃色的泥灘和大海。通往大海的路從旅館對面的衚衕延伸出去,貫穿旱田中央,但不知什麼原因,那段水泥路只鋪了一半,從中間起便是土路。
到這偏僻小鎮的第三天下午,孩子決定獨自沿著那條田埂小路走到海邊。看了一眼把額頭埋在地板上正在熟睡的爸爸,孩子溜出旅館的房間,輕輕走下水泥樓梯。
旅館一百米開外的藥店門前有條沒安訊號燈的斑馬線,可幾乎沒有人在意它的存在。那裡的人們喜歡橫穿馬路,所以也就沒有高速行駛的車輛。孩子很從容,紅色運動鞋尖踢著一個可樂瓶瓶蓋,走到人行橫道前。在路邊,孩子使勁踢了一腳,瓶蓋發出咯啷啷的聲音,正好掉在遠處兩條黃色中線中間。孩子目視前方過了馬路,走到對面的人行道時,她才飛快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閃著灰色光澤的瓶蓋,宛如在看一個丟在路上的小孩兒一樣,隨後便轉過頭去。
四棟平屋頂住宅樓只在樓體正面這邊設了粗糙的瓦屋頂,走過那裡就是田埂小路。孩子走了近五分鐘,水泥路就不見了。前面是紅土路,她又走了好一會兒。有條雙向車道馬路出現在眼前,那條馬路在旅館房間裡是看不到的。這是一條沿著海岸線鋪設的道路,一路望去,在遠處海灣視線盡頭附近,可以隱約望見挖掘機,看樣子還沒有完工。
從那條路上跳下去便是泥灘,但問題就在那兒。在荒廢的旱田盡頭,沿著海岸道路邊有許多參差不齊、搖搖欲墜的違章建築,那片乾草橫生的空地裡還有五六條沒拴繩子的大狗走動著。一瞬間,一群跟小牛崽一樣大的狗擋住了孩子的路。它們像野獸一樣亂吠,聲音如雷,差一點震破孩子的耳膜。
孩子轉過身,本能地意識到自己不能跑。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邁開步子,膝蓋不由得顫抖。等她走到田埂小路的水泥路段時才開始跑了起來,一直跑過剛好沒有車的馬路,一口氣跑上旅館樓梯把門鎖上,又順手閂上防盜鎖。
房間裡很靜,有股難聞的味兒,跟不久前孩子溜出去的時候一個樣子。爸爸依舊趴在地板上,兩條手臂向兩側張開著。剩一半的燒酒瓶和見底的高粱酒瓶依舊立在爸爸的腦袋旁邊,腰部邊上有個一次性盤子,盤子裡還剩三分之一的中國菜,盤子外灑出了一些。因為帶有芥末味,孩子最討厭吃這道中國菜。爸爸的赭黃色燈芯絨褲不知是由於長時間沒洗還是褪色,看上去像是穿了好幾百年。
孩子在爸爸的腳邊盤腿坐下,呼吸還沒平穩下來,肩頭上下起伏。紅白格子的短裙下露出了長筒襪大腿內側處一個楓葉大小的洞。地板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菸灰缸,孩子彎著腰,胳膊肘支在大腿上,雙手託著下巴,仔細觀察菸灰缸旁被爸爸的菸頭燙得像傷疤一樣的痕跡。
遠處傳來有規律的嗵嗵聲,和爸爸帶著鼻音的喘氣聲交織在一起。孩子起初以為是小船的馬達,仔細一聽,原來是馬路對面釘釘子的聲音。
「受夠了。」
孩子嘟囔著媽媽的這句口頭禪。聲音很快被周圍的寂靜吞沒。
「……受夠了,煩透了。」
孩子學著媽媽皺眉頭的樣子,望著爸爸默不作聲的背影,小聲地重複著這句話。
那天下午,孩子看到了日落。從遠處的天邊垂下來的紅色光芒把玻璃窗照得很亮。孩子向窗戶走了過去,臉上還帶著一些被狗驚嚇後的表情。夕陽下一片片雲彩層層疊疊,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顯得那樣神秘和溫柔。
孩子頭腦裡浮現出匆匆瞟了一眼的在那群狗的身後延展開的泥灘。泥沙裡含著水分,像磨得細軟的玻璃末一樣光滑柔軟。一想到映在泥灘裡的金黃色雲彩紋理,孩子的心就開始莫名地激動,不久前所受到的驚嚇似乎蕩然無存了。
她心想,天空中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那種光芒?為什麼那麼快就消失?
走到海邊是不是就可以看清楚?那道光從哪裡來又在哪裡消失的呢?孩子覺得很好奇。
但之後的一星期裡,孩子也沒能去海邊。她只是把自己的臉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望著屋外,偶爾想象著傍晚時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孩子遇到狗是在下午兩點。可是,到了傍晚那些狗是否也想看看映在白色泥灘上的夕陽呢?它們會和她一起走而不是圍著她露出尖牙吼叫嗎?它們會不會一動不動地並排坐著看日落?一到這個時候,孩子總是想知道這些。
2
來到這裡的一個星期裡,爸爸天天蜷縮在旅館房間裡就著中國菜喝酒。可是從前天開始,他外出以後很晚也不回來,今天也一樣。下午的陽光斜照著旅館前山茶樹的枯枝時,爸爸給了孩子兩張萬元韓幣,並指了指貼滿外賣廣告紙的梳妝檯鏡子,對孩子只說了一句「鎖好門」,便把塑膠鑰匙牌塞進野戰夾克兜裡出去了。
孩子想起了昨晚爸爸的樣子。他皺起了眉頭,踉踉蹌蹌地走進屋,往馬桶裡吐了一大堆刺鼻噁心的東西。即使是在睡夢中,孩子也厭惡透了爸爸,像個好幾十歲的女人一樣對著爸爸的背嘟囔「受夠了,受夠了」。她想,媽媽是因為爸爸才離開的,受夠了這樣的爸爸才離開的。
但是一個人待在這樣安靜的房間裡,孩子卻希望那個討厭的爸爸能夠陪在身邊,不管是呆呆地坐在那裡喝酒也好,還是前排牙齒咬著下嘴唇叨咕著「狗男女,看我怎麼收拾你們」也好。
孩子把門開了一半往樓梯那邊看,想要確認兩小時前放在外邊的盛炸豬排的碟子有沒有被小吃店的叔叔收走。沒聽到上樓的腳步聲,應該沒人來過。那個白色塑膠碟子用報紙馬馬虎虎地包著。由於用了回鍋油,炸豬排的顏色不對,肉很難咬動。而通心粉很涼,兩片薄薄的黃瓜片幹得像紙片一樣。
「哐」的一聲,孩子關上了門。
孩子一會兒揹著手,一會兒像指揮家一樣揮舞胳膊,一會兒又用手摸著牆在房間裡轉圈;一會兒從小冰箱裡拿出礦泉水潤潤嘴唇,一會兒把她唯一一套格子裙掀起來,脫下起毛的深灰色長筒襪坐在馬桶上。每到那時,她才會發覺自己既不口渴,也不想小便。
太陽又要下山了。
孩子爬到疊放在一起的枕頭上,胳膊肘支在窗框上,雙手託著下巴。雖然天馬上要黑下來,但太陽消失前的最後瞬間卻亮得讓人震驚,彷彿做夢一樣,在此刻世界是最美的。
孩子在想,日落前那群大狗會在哪裡呢?天黑以後它們會去哪兒?她想象著在黑暗裡泛著白光的野獸牙齒,不由得屏住氣打了個寒戰。
3
來這兒的第一天,爸爸丟下孩子出去後,她一整天都被關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那天孩子就吃了半袋核桃餅,那還是前一天爸爸從高速公路服務區買來的。她小口小口地咬著餅乾,一會兒咬成月牙形,一會兒又咬成新月和殘月的形狀。儘管這麼省著吃,但不到二十分鐘油油的紙袋就空了。於是,孩子開始望著窗外,一看到跟爸爸身材差不多的男人就推開窗戶,有時不由得喊出一聲「爸爸」,但每當那時,她總是比那些人更早發現她認錯人了。
等到天黑,爸爸才回到旅館。手裡提了一個過生日時也沒見過的鮮奶油蛋糕盒子,開啟一看,蛋糕的角都塌陷了,白色的奶油到處都是。
「泰蓮啊!把車賣掉了。」
從傍晚開始,爸爸就吐字不清。他靠牆癱坐著,嘴裡散發出難聞的燒酒味兒。奇怪的是,他的眼神一點兒也不呆滯,反而看上去炯炯有神。
「……車賣了,以後哪兒也不用去了。」
爸爸說的是一輛小型卡車,夏天用來裝冰激凌桶、華夫餅模具和刨冰機,冬天裝雞肉串烤盤、糖餡餅烤盤和鯽魚餅模具等。以前,爸爸媽媽把車停在國立公園前或地鐵附近的繁華街,利用後車廂做小生意。週末的時候,孩子總是一個人用一下午的時間坐在副駕駛座上寫作業。實在無聊時她也會到後車廂,坐在液化氣罐旁的紅色塑膠三腳椅上,以腳尖為軸轉著圈玩。客人多的時候,孩子也會幫著烤雞肉串,有時還會提高嗓門大聲招呼客人。烤得過頭的鯽魚餅總是孩子的份兒,後來吃膩了甜豆沙餡,孩子就纏著媽媽要別的零食。
「竟然把那輛卡車賣掉了?」
孩子的臉色沉了一會兒,但是不管怎麼樣,肚子實在太餓了,於是就用舌頭舔起了蛋糕。本以為爸爸會對舔著奶油的孩子發脾氣,可不知為什麼,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
儘管孩子用舌頭舔奶油,又用手指挖著蛋糕敞開胃口吃了一會兒,也只吃掉了三分之一。填飽肚子的孩子把黏糊糊的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才回過神來擔心起卡車來。
自從媽媽離家出走後,孩子就和爸爸坐著那輛卡車顛沛流離了近一個月。爸爸有時走在孩子前面,有時拉著跟在後面的孩子的手,有時又將孩子一把背起來,就這樣徘徊於無數條小巷與陌生的房子中間。爸爸的手裡總是拿著一張白色的字條,那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很多地址,每到過一個地方爸爸就劃掉一個。到最後,字條摺疊處被磨得很爛很爛。對孩子來說,那輛卡車是臥室也是廚房。她在那輛卡車上睡覺,又在那裡用泡麵或麵包解決一日三餐。這個地方也是坐著那輛卡車來的,爸爸竟然把它賣掉了,孩子感到有些茫然,她想,以後怎麼回首爾呢?
靠牆坐著的爸爸剛才還有神的眼睛開始變得迷糊。肩膀漸漸滑下來,腦袋也往前耷拉,靠著牆蜷成一團睡過去了。
孩子用盡全身力氣把爸爸的身體從牆邊拽下來,扶正他耷拉的頭,讓他平躺在地板上,把堆放在梳妝檯邊的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然後她又一次沉浸在對卡車的擔憂中。
孩子看了會兒嗡嗡作響的日光燈,把窗框下的兩個枕頭拉過來,一個塞到爸爸腦後,又將另一個抱在懷裡,躺了下來。
孩子怕黑,於是開著燈準備睡覺。剛才擔心睡不著,而現在可能是太擔心,真的睡不著了。她開始數數,可數過二百也無濟於事。於是,她開始重新數起來,頭腦卻越發清醒。她只要一想起卡車的事兒,就刻意想用數字掩蓋自己的擔憂,就這樣輾轉反側,很晚也沒有入睡。
4
離開首爾,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一會兒又進入國道,沿著歪歪曲曲的小路一路而上,父女倆第一次找到的地方是個果園,滿園的果樹裸露著瘦瘦的枝幹,顯得格外蕭瑟。
「這就是姥姥家嗎?
「這兒真的是媽媽生活過的地方嗎?」
孩子抓著爸爸的褲子連連發問,那個叫姥爺的人用他那粗糙的手掌撫摩孩子的臉,長滿老人斑的手上散發出一股皮屑味兒。
他說道:「我不知道啊。不是你當初不經我們的同意就把她帶走的嗎?我這兒連一個電話也沒打過來啊。」
孩子撥弄著姥爺硬塞給她的皺巴巴的萬元韓幣,用疑惑的眼神仰望著枯瘦的果樹,她無法相信媽媽說的那個地方居然是這樣。
「到了春天,滿地開著白色的梨花……蘋果花……天地萬物白茫茫的,到了晚上也像開著燈似的……」
每當爸爸很晚都不回來的時候,媽媽就開著卡車和孩子一起回家,回到家媽媽就捋著孩子的頭髮,給她講那個果園的故事。孩子沉浸在幸福之中,希望整晚都不睡。可媽媽的故事像催眠曲一樣,總能讓孩子在不知不覺中入睡。等孩子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每個那樣的早晨,孩子就能聽見床頭的低聲爭吵聲。這時她就會閉上眼睛裝睡。媽媽的聲音時而清晰,時而輕細哽咽。爸爸說話時總是喜歡咬嘴唇,所以很難聽清他說了什麼。
「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媽媽時而打斷爸爸說不清的辯解,吐了那麼一句。
爸爸把孩子放到副駕駛座上,用力關上了門,對揹著手站在遠處的姥爺看都不看一眼,更別說揮手了。於是,孩子沉默了,她知道爸爸將要爆發,就算用別針輕輕碰一下,爸爸也會像氣球一樣爆炸的。
在沉默中,車子啟動了。姥爺和媽媽一樣高個子,方額頭。他深邃的眼神一直重重地撞擊著孩子的心。孩子偷偷地把手舉到胸前跟姥爺揮了揮手。
姥爺的身影漸漸遠去,再也看不到了,孩子心裡反覆回味著媽媽講給她聽的故事。她想,媽媽說的那個果園一定在別的地方,要是能找到那個地方,肯定可以看到明媚陽光和滿園桃花。她還想,爸爸沒有找到媽媽是因為沒有找到那個真正的果園,媽媽會坐在梨花盛開的樹下向她伸出手臂,懷裡會散發香濃的果汁味。
5
「我的故鄉漫山遍野都是花,桃花、杏花,還有那小小的金達萊。」
「又到了星期三?」
孩子從被子裡鑽了出來。爸爸還在枕著枕頭睡覺,孩子只好把自己那個枕頭放在窗戶下面,踩上去踮起腳看著窗外。
輕快的輕音樂《故鄉的春》流淌在靜靜的海邊小鎮裡。
「今天是可再生垃圾回收日,可再生垃圾回收車已停在各位的門前。」
綠色大卡車在馬路邊像蝸牛一樣蠕動,到麵包店前停了下來。一箇中年婦女拿著用繩子拴好的一大捆報紙向卡車走去。看起來風很大,她的頭髮和衣服在風中亂舞。穿著橘紅色夜光服的清潔工們接過報紙,那個女人可能冷了,用夾克緊裹著身體小跑著消失在衚衕裡。
孩子拿起枕頭躺回原位。
天色陰沉,屋子像黃昏時一樣昏暗。風聲透過窗戶傳來,就像吹口哨一樣。孩子側著身子,看著熟睡的爸爸的背。
孩子忽然想:這房間的門會不會是從外面鎖上的?所有人都忘了我和爸爸在這裡該怎麼辦?爸爸要是永遠不醒來該怎麼辦?
孩子嚥了一口唾沫。爸爸一動不動,就像死人一樣,想到這兒,她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於是緊緊抱住被熱地板烤熱的枕頭。
孩子平躺了下來,仰頭看著掛在梳妝檯上面的掛鐘。心想,如果一直盯著看,會不會看到黑色的分針在動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銀色的秒針不停地走動,在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它的時候,分針也轉了一圈,但她還是沒能看到分針移動。
過了中午,爸爸才醒了過來,可一醒來他就披上夾克出門了,出門前說是打完電話馬上回來。孩子不相信爸爸的話,她也知道如果有意去等,時間會過得更慢。
孩子討厭陰天。從早上開始陰陰的天空,連夕陽都沒給她看就黑了。站在窗前的孩子一會兒狠狠地踩著枕頭,一會兒又用腳尖把枕頭推到牆邊。孩子一會兒抱著枕頭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一會兒又鑽進被窩裡。
在夢裡,她坐在飛馳的卡車上,吃著爸爸給她買的蛋糕和牛奶。一個急剎車,牛奶灑在了毛衣上。
驚醒後發現已經是晚上,孩子環視黑乎乎的屋子,爸爸還沒回來。
孩子站起身開啟日光燈後又躺下,閉上眼睛卻睡不著,於是又坐了起來。開啟冰箱,是空的。日落前她吃掉了剩下的最後一塊比薩。她又看了看梳妝檯上的礦泉水瓶,也是空的。
6
「確定是跟那個小流氓一起失蹤的嗎?」
頭髮染成紅棕色的年輕阿姨把咖啡杯放在盤腿而坐的爸爸面前,踩著小碎步向廚房走去。咖啡杯裡升起嫋嫋的霧氣,聞上去很香。孩子想:也給我一杯就好了。
「再耐心等等吧。有小孩,終究是要回來的,是不是?」
阿姨一邊把咖啡和咖啡伴侶盒子放進灶臺下面的櫃子裡,一邊對孩子說道:
「小孩喝咖啡腦子會變笨,喝牛奶嗎?」
沒等孩子回答,阿姨就從冰箱裡取出了牛奶盒,一邊關上冰箱門一邊說道:
「也許只是姐弟關係吧,會不會是你錯怪了她?」
和爸爸眼神相交時,阿姨就把話尾含混過去了。
「……不管怎樣只要一來電話,就一定給你問問聯絡方式。」
那個阿姨臉上長滿了不知是雀斑還是小黑痣的一粒粒東西。
沉默中大人們的對話斷斷續續,孩子感到厭煩,便四處張望起來。冰箱上用桌布蓋著的一大串香蕉映入眼簾,她想轉移視線,可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裡。她覺得丟臉,感覺阿姨的視線彷彿在審視自己,便低下了頭。阿姨把牛奶杯放在孩子面前,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用剛摸過牛奶盒的冰涼的手把孩子的碎髮捋到耳後。
「像爸爸還是像媽媽呀?」
阿姨的表情好像在說,孩子太可憐了,嘴角還掛著一絲苦笑,孩子很討厭那樣。
「都說女兒長得像爸爸,可這孩子更像她媽媽呀。」
孩子把臉往後縮了縮,避開了撫摩她臉的冰冷的手。這次阿姨又把手移到孩子的髮夾上,問道:
「這是誰給你買的?是媽媽給你買的嗎?你媽媽那麼喜歡花,連發夾和罩衫上都是花紋,誰說不是果園家的女兒呢?」
阿姨露出縫隙很大的兩顆門牙笑了笑,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爸爸打斷了她:
「靜喜,你也知道吧。我……」
爸爸沉默了片刻。
「我是因為孩子媽媽才收了心的人啊。」
孩子天真地看著爸爸的臉,頓時屏住了呼吸。爸爸的下巴微微顫抖著,眼睛裡似乎泛著綠光。孩子馬上又看了看阿姨的臉色,阿姨好像也受到了驚嚇,嘴邊早已失去了笑意。
「請你記住,我是對這世界沒有任何期待,也沒有任何眷戀的傢伙。」
那天,爸爸把孩子放在副駕駛座上,正要啟動車子卻突然停止了動作。他瞪著孩子的臉,伸手拽掉了孩子兩個耳朵後面的那些髮夾。好幾天沒梳的頭髮原本就很亂,這下子全都散落下來。媽媽離開後的那段時間裡,甚至被爸爸拉著手離開家的早上都沒有哭過的她,這天第一次哭了出來。
淚水模糊了視線,所以她沒有看到爸爸是如何處置那些髮夾的。爸爸開動了車子,孩子哭著哭著哭累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裡見到了媽媽。媽媽的樣子越來越清晰,孩子的睡眠則變得越來越淺,半夢半醒中回到了從前。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暮春早上,在去國立公園入口處賣東西的路上,媽媽停下卡車去摘從住宅區衚衕磚牆裡伸出的丁香花枝。那時孩子五歲,背起來實在累,叫她自己走又嫌走不快,於是媽媽就用一隻手託著孩子的屁股揹著她。媽媽把白色的花枝插在耳邊,哼起孩子聽不懂的歌。孩子趴在媽媽的背上,聞著媽媽幽香的汗味,聽著媽媽的哼唱。濃郁的花香讓孩子迷迷糊糊。
孩子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卡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眼角含著的淚水把對面車輛的白色燈光拉得很長很長。
孩子看了看爸爸的側臉,毫無表情,冷冰冰的。
她心想,媽媽怎麼跟爸爸這樣的男人結婚了呢?
她想起了媽媽那幽香的脖子,想起了散發著丁香花香的頭髮。她怎麼也無法理解自己的媽媽。
「……有一天爸爸哭得很厲害。一直以為你爸爸是冷血動物,可那次居然哭得那麼傷心,從那時起就喜歡上你爸爸了。」
有一次,當孩子問起媽媽為什麼喜歡爸爸的時候,媽媽這樣回答過。那時孩子想起前一天下午在門檻摔倒後膝蓋出血哭得很厲害,當時媽媽舔了她的膝蓋。於是,她最後下了這樣一個結論,哭和喜歡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絡。
「餓嗎?」
爸爸用沙啞的聲音問。目不斜視的爸爸怎麼知道孩子醒來了呢?
孩子不說話,只是搖搖頭。
「肚子不餓嗎?」
爸爸又問,似乎沒看到孩子搖頭。爸爸手握方向盤凝視著前方,袖子挽得高高的。
爸爸說,自從和媽媽一起生活後,夏天就沒穿過短袖上衣,因為右小臂上文著一條紺青色的龍。如果媽媽在,她會把爸爸的袖子放下來,扣上釦子。賣冰激凌的夏天,每當爸爸把袖子提上去的時候,媽媽總是笑著把它放下來。孩子記得媽媽怕爸爸難為情衝著爸爸擠眼笑的時候,她鼻樑上的那些細紋特別好看,孩子還記得媽媽含著笑深情望著爸爸時額頭上掛滿了汗珠。
「到底餓不餓?」
孩子依然只是搖頭沒有作答,於是爸爸的聲音變大了。爸爸轉過頭來看了看她。孩子怕又一次看到他的眼睛裡冒出綠光,可意外的是,她只看到一張疲憊的臉,緊咬著的嘴唇鬆了下來,眼神沒有焦點,目光渾濁。
爸爸看了看被車燈照亮的高大標示牌,生硬地說:「就在這兒休息吧。」
正要解下安全帶的爸爸將視線停在孩子那凌亂的頭髮上,他把手伸進夾克口袋裡。當他展開厚厚的掌心時,孩子的眼睛頓時變得很明亮,她猶猶豫豫地向那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花朵髮夾伸出手去。
7
不知是誰在搖醒孩子。前一天晚上孩子等爸爸等到很晚才睡,她用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這是哪兒啊?」
孩子看到了爸爸的臉。接著進入視野的是棕色的天花板桌布。孩子這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兒不是首爾的地下室。
「聽說鎮上有十日集,我們去那兒吧。」
現在還沒到十點,平時都是十一點以後才起床的爸爸今天連夾克都早早穿好了。
「十日集是什麼?」
出生在首爾的孩子用沒睡醒的聲音問。爸爸沒有回答,起身把雙手插進褲兜。
孩子雖然想再問一句,但還是忍了。她知道當爸爸那樣低頭站著時,是聽不懂自己的話的。爸爸要麼就問一句「哦?什麼」,要麼就站在那兒直愣愣地看著孩子,僅此而已。
孩子一邊推開被子一邊想,爸爸沒資格當爸爸,沒資格當大人,如果是媽媽,肯定會給她解釋的。
孩子穿上前一天洗好後晾在炕梢上的長筒襪。長筒襪起了毛,大腿處破了個洞,腳後跟的位置也都開了線。
「得買一雙長筒襪了。」
孩子忽然聽到爸爸生硬的口氣,嚇了一跳,她沒想到爸爸都看在眼裡。孩子仰頭看了看爸爸,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他說的話。原本就比較消瘦的爸爸,這幾個月下來顴骨都凸出來了,再加上沒刮鬍子,簡直像變了個人,感覺很陌生。
爸爸給孩子買了長筒襪和紅色雨靴,又買了新毛衣和裙子,還有一件帶帽子的短大衣。更讓人想不到的是,他讓她挑一個喜歡的玩具。孩子沒理睬排成一排的瘦瘦的白臉洋娃娃,而是挑了一個頭發毛茸茸的胖乎乎的布娃娃。
「真的想要這個嗎?」爸爸問。
孩子挑那個布娃娃不為別的,只是因為那個布娃娃是唯一看起來能讓自己抱著感到溫暖的。孩子抱著差不多有自己一半高的布娃娃,有些尷尬地快步跟在爸爸後面,心想爸爸今天有些古怪。
爸爸把孩子帶到一家中餐館,指著選單上昂貴的菜叫孩子點。孩子心想,爸爸想把賣車的錢都花在這種地方嗎?想到這兒,孩子大大落落地說要吃炸醬麵,可是看到爸爸在強忍怒氣,臉色變得很難看,便低下了頭。爸爸叫了炸醬麵和糖醋肉,還有肉絲拉皮。
「捂著鼻子用嘴呼吸。」
按著爸爸教的辦法,孩子呼呼地用嘴呼著氣試著吃了一口拉皮,沒有什麼味,就是辣。糖醋肉很好吃,她不知不覺就吃了一大半,肚子都飽了。孩子突然看了一眼爸爸,爸爸好像又要爛醉如泥,手裡拿著高粱酒杯正一杯一杯地一飲而盡。孩子想,爸爸真夠討厭。
「好吃嗎?……還有想吃的嗎?」
爸爸意識到孩子的視線,仰起喝得通紅的臉問道。孩子看著已經見底的半透明高粱酒瓶,她很討厭爸爸這樣喝酒,所以沒有作答。可是,看在美味的炸醬麵的分上,而且爸爸沒有再叫酒而是默默地看著自己,孩子的氣漸漸消了。
從中餐館出來,爸爸停在了一個賣棉花糖的中年男子旁。像變魔術一樣,爸爸的黑皮錢包裡萬元韓幣源源不斷。孩子選了藍色的棉花糖。走到市場中央,孩子停在了一家糖餡餅店前。每當客人見少時,媽媽都會給她吃糖餡餅。怕孩子被紅糖餡燙到嘴,媽媽總是先呼呼地吹好之後才遞給她。剛想伸手讓爸爸給她買,爸爸的腳步卻變快了,他的側臉看起來好像生氣了一樣。為了追上大步流星的爸爸,孩子幾乎跑了起來。在藥店前,爸爸停下腳步,叫孩子等著,然後走了進去。
「買什麼藥啊?
「爸哪兒不舒服嗎?」
對於孩子的問話,爸爸只是點點頭隨便應和了一下。
爸爸進去了很長時間,只見他和一位身上沒穿白大褂的老藥劑師談話的背影。
拴在藥店旁水果店帳篷鐵柱子上的一條狗進入了孩子的視線。那是條個頭不大的雜種狗,身上像銅錢一樣一塊一塊地掉了毛。狗衝著孩子吠叫,聲音巨大,孩子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不一會兒,孩子壯壯膽子盯住狗的棕色眼睛,但是卻招來了變本加厲的吼叫。孩子看著拴狗的繩子,保持著安全的距離,靜靜地觀察著那張狗臉。她想知道那樣叫著的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它會叫到什麼時候,想猜一猜多久後它會齜著牙撲過來。
狗嘶聲吼叫著,眼角開始微微顫動。孩子覺得很奇怪,便看得更仔細了。她想:做出這樣的表情時,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吠聲變得淒厲,狗的肩膀打了個寒戰,便顫抖了起來。腿好像沒力氣了,先是膝蓋彎了起來,然後連尾巴都藏了起來。孩子清楚地留意著這一切。
「難道在怕我嗎?」
孩子對自己目光的威力感到很驚訝。她怕狗,難道那狗也在怕她嗎?
被忘得一乾二淨的爸爸從藥店的反方向走來,右手拿著電話卡,看都不看孩子一眼就把電話卡插進了水果店旁的公用電話機裡。
爸爸又要四處打電話了,沒賣卡車前也是那樣。每當在公路休息區休息時,爸爸就去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孩子站在玻璃門外看著爸爸打電話的樣子,就好像在看可笑的單人啞劇一樣,對方明明看不到任何動作,他還是使勁揮著手,時而提高嗓音,時而又苦苦哀求。偶爾爸爸會粗暴地往後捋頭髮,每當這時,她都能看見爸爸那張疲憊不堪的臉。
放下聽筒,爸爸把寫著地址的白紙塞進兜裡,那張白紙摺疊處已經破了一半。他的褲腿在風中搖擺,好像裡面是空的一樣。
「走吧。」
爸爸冷冷地甩下一句話就徑直往前走了。孩子剛一轉身,一直趴在地上的那條狗馬上來了精神,對著孩子的後背汪汪直叫。孩子一回頭,叫聲馬上消失,狗驚恐地向後退縮。
她想,狗是在怕自己。
孩子緊跟在爸爸身後,每當狗的叫聲變大,孩子就回頭看一次,那個時候狗吠聲就變小一次。
的確是,它的確在怕我。
孩子心裡想著,嘴角往上揚了起來。皴紅的臉頰上,沒被髮夾攏住的碎髮凌亂地飄舞著。
8
「閃電」頭上戴著用金線繡著「懷基基夜總會」字樣的黑色禮帽,繫著黑色圍脖,身穿黑色長褲和夾克衫,腳蹬黑色長靴,笑時會露出一口白牙。有的時候,他用尖銳的口哨聲和吐著五彩紙舌頭的玩具嚇唬行人。有的時候,「閃電」拿著幾十個鋁箔氣球,遞給路過的女人們,嘴裡還大聲喊著姐姐。有的時候,給行人散發自己的名片,名片上用大字印有「懷基基」和「閃電」,下面還有小字「夜總會」和呼機號碼。行人接過名片後不久便順手扔掉,所以人行道上到處都是他的名片,路過的人任意踩踏。
每到傍晚,「閃電」就會跳起機器人舞,跳完舞就習慣性地把蓋住半邊臉的長髮用力甩上去。接下來穿著整潔的「閃電」總不忘咳著嗓子向電線杆吐痰,吐出的痰塊兒很噁心,總是令孩子皺眉。
一天,爸爸去買白糖的時候,「閃電」走到烤鯽魚餅模具前。孩子正坐在紅色塑膠椅上,一邊用腳踩著卡車後車廂的地板,一邊用手扶著液化氣罐轉著圈玩。孩子看到「閃電」走過來,以為要買東西,就停下了玩耍。轉著圈的過程中忽然停下時那種刺激的感覺是孩子最喜歡的。
「姐姐!」「閃電」嬉皮笑臉地喊。
「這是免費給我們店的票。」
「閃電」的手裡拿著兩張電影票。他白白的臉上長了一臉白色汗毛,右邊嘴角長了一顆黑痣,鼻子和嘴巴的線條精緻優美,烏黑的眼睛帶著玩世不恭的神態。媽媽搖手謝絕了他。
「我們哪兒有時間去啊,休息的時候跟女朋友一起去看吧。」
媽媽把爸爸烤好的鯽魚餅裝進紙袋子裡遞給了他。
「謝謝你,我心領了。」
媽媽戴著棉手套的手與「閃電」戴著白色燕尾手套的手在半空相遇,媽媽的臉泛著紅暈。也許媽媽少女時期在花店工作時的臉是這樣的吧。
爸爸說過喜歡看媽媽臉紅。他說以前在西餐店當廚房助理,媽媽幹活的花店就在樓下。西餐店每張桌上都要放一枝康乃馨,爸爸為了買康乃馨走進花店的時候,媽媽就馬上紅了臉。
二十歲的媽媽懷孕也是在那家花店工作期間。聽說媽媽得了妊娠中毒症,全身腫得像豆腐一樣,手也腫得像戴了副橡膠手套,用手指按一下,凹進去的地方都不會恢復。媽媽就用那雙手修剪玫瑰,搬運裝花的白鐵桶。二十七歲的爸爸那時不知怎的,在一個又一個西餐廳做廚房助理,但每次都待不了兩三週,最多一個月就因打架被趕出來了。為此,媽媽脆弱的心都傷透了。兩人吵架時,媽媽總是擦著眼淚提起以前的事,而每當這時爸爸卻心不在焉地看著別處,只說一句「夠了」。
「泰蓮啊,給‘閃電’叔叔盛碗熱湯,好不好?」
聽到媽媽的女高音嗓門,孩子站起身來,在豆綠色塑膠碗裡盛了碗魔芋串海鮮湯遞給了「閃電」,順便也在自己的紙杯裡盛了一湯勺。孩子喜歡雙手握著杯子時那股熱氣環繞全身的感覺。「閃電」當然不懂這樣的感覺,他好像不知道燙似的,一口氣喝光了碗裡的湯。他嘴裡一邊說「啊啊,真好喝」,一邊露出雪白的門牙笑開了,眼睛也笑出了一條縫,看不到那黑黑的眼珠了。他雙手插在褲兜裡,前後交錯晃動著雙肩說道:
「真希望春天快點來啊。」
「你整天站在外面很冷吧?我們在火堆旁,所以沒事。」
「天氣冷倒不說,哎呀,真是的,樹上連一片樹葉也沒有,這麼活著也沒意思啊!等天氣變暖了,真想爬北漢山,在那兒找塊大石頭睡個夠……小時候住在農村,那時候每到春天經常跟姐姐一塊兒去大石頭那兒玩。」
「閃電」原本白皙的臉忽然紅了起來,連耳根都通紅通紅了。到底是什麼讓他感到害羞呢?
「可是姐姐你知道嗎?」
「什麼?」
「姐姐,你長得很像我姐。」
「像你姐姐?我嗎?」
媽媽聽了那句話後燦爛地笑了。
「笑的時候很像。」
「閃電」收起了笑容,接著小聲地說了句「很像李子花」。他一本正經地望著媽媽的臉,耳根依然紅紅的。
9
太陽還沒落山,孩子就開了日光燈和浴室的白熾燈,然後開啟浴室的門,抱膝坐在裡面。
黃昏就要降臨了。
孩子在想為什麼每到這個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她想去看大海,卻又討厭那條路,害怕那群狗。一想起水果店前面拴著的那條小狗,孩子的心情變得很複雜,而那樣的心情終歸是由恐懼引起的。可不知為什麼,恐懼讓她覺得很丟人,那種感覺總是纏著她。
太陽快要落山了,殘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紅。
孩子突然站起身,走近窗戶拉上褪色的窗簾。她想,反正也不能近距離地看夕陽,像現在這樣看夕陽都看膩了。於是,她乾脆就躺在地板中央,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來。
黑暗中,孩子看到了爸爸睡覺的身影。爸爸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現在幾點了呢?
聽著爸爸有規律的呼吸聲,孩子心裡暖洋洋的。孩子像小蟲子一樣爬到爸爸身邊,輕輕地躺在爸爸的胳膊上。
沒過多久,爸爸的胳膊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突然推開孩子的腦袋。
「你們……這對狗男女,這對狗男女,狗男女……」
爸爸的頭左右搖晃,說著一些含糊的夢話。
「我跟你們沒完!狗孃養的!」
爸爸的聲音頓時變得很清晰,身子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爸爸穿上野戰夾克,眼裡冒著綠光。孩子瞬間沒有了睡意,迅速靠到牆邊觀察爸爸的臉色,然後抱著膝把頭藏了起來。此時孩子最擔心的就是讓爸爸看到自己的眼神。
10
媽媽和爸爸在枕邊吵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剛開始聲音還很低,到後來越來越響,最後大到孩子都無法再裝睡了。
「實話實說,你和那傢伙到什麼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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