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佛

植物妻子 韓江 第1頁,共2頁

我感到腳下的地面正在漸漸傾斜。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峭壁下面強烈吸引著我的身體。

記得有一天,我跟他吵架之後,同坐在車上,兩個人都默默無語,車往前行駛著。

那時我突然產生了強烈的衝動,想一把搶過他的方向盤讓車越過中線。

我感受到想同時終結我們兩個人命運的可怕慾望。

望著峭壁下面,我又感覺到自己並不願意承認的那份衝動。

1

二月的某一天,我在夢裡見到了童佛。夢中,我好像置身於某個遙遠的東南亞國家,國名卻不得而知。為了一睹該國以美麗而著稱的童佛,我正坐著巴士去往某個地方。到站下車後,看見廣闊的田野上開滿了從未見過的不知名的紫紅色花朵,遠處的山丘上黃褐色的雲彩正嫋嫋升起,畫出了螺旋狀的花紋。走了幾步便看見了邊角掉了漆而露出像血跡一樣的鐵鏽的白色指路牌,上面的告示卻很奇怪。依照文字所說,泥塑童佛置身於一個可以接山泉水的洞穴中,我要去的那個地方不但能看童佛,遊客還可以親手揉捏佛臉,看自己能捏成一個什麼樣子來。

難道去那兒是為了看自己捏塑出來的面孔嗎?真是不可思議,近乎荒謬。我正納悶,這時看到一群不知來自何方的人正排隊走向洞口,他們穿著形形色色的衣服,有男有女,好幾十個,我便跟到了他們後面。

跟著前面的人沒走幾步,周圍突然黑了下來,有些嚇人。不知何時,我已經到了可以接山泉水的洞口。周圍非常安靜,就連風掠過樹葉的聲音也聽不到。

剛才還那麼多人,怎麼就不見了呢?

我彎下腰走進黑黢黢的洞中。

在搖曳的燭火下,我模糊地看到泥地上露出了一張面孔的輪廓。無法分辨是男是女,但可以肯定,那是張成年人的面孔。那面孔就像個活生生的人直勾勾地看著我。

怎麼把這個叫作童佛了呢?我有些不解。

眼角上揚,嘴角陰險地翹了起來,那絕不是佛的面孔。我伸出手開始揉捏那泥臉,想要擦掉那雙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但越捏那眼神越是鋒利。

我想看的並不是這個。難道我來這兒就是為了看這個嗎?

我搖搖頭,站了起來。

「這是做什麼呀?」

在我抬頭的一瞬間,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尖叫。

洞已消失不見了,我一人站在空曠的沙地上,耀眼的光刺得我眼睛發疼。那是一道酷熱的陽光,彷彿要燒掉萬物,只留下白色鹽末兒把我整個身體全都蒸發。

我睜不開眼睛,只能摸索著向前走去。無論如何我得睜開眼睛,要找出離開這片沙地的路。

「睜開眼。

「睜開眼吧!」

我的頭壓著枕頭不停地左右搖擺,一會兒便睜開了眼。

太陽還沒有升起,微微的晨曦透過窗戶照進屋裡。藉著這縷光亮,我看見了我那件靜靜地縮著肩掛在牆上的長大衣。

我起身坐了起來。

他睡得很沉。我像觀察陌生人那樣端詳著他濃黑的眉毛、鼻尖、嘴和下巴,以及被藍色的薄被子勾勒出的身體的輪廓。

我脫下睡衣穿上運動服的時候,他輕輕地翻了個身,被子一滑落肩膀就露了出來。正要開啟房門的我又停下來靜靜地凝視著他。

他富有貴族氣質,尤其受很多女性青睞。但是他白皙的皮膚到了鎖骨以下卻是又紅又皺。後背上的傷疤離脖子很近,穿襯衫時只要一低頭,白領子裡便會露出那難看的傷疤。當然,在電視螢幕上是看不出那個部位的。電視臺的同事和他周圍的人雖然都知道他後脖子上有燒傷的疤痕,卻並不知曉那個傷疤覆蓋了除臉部、脖子前部以及雙手之外的所有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的裸體有多紅,也只有我一人知道他那從下腹部一直長到股間的陰毛在紅皮膚的襯托下顯得有多黑。我曾聽他說起,經歷那次事故出院後,婆婆每次給剛步入青春期的他換衣服的時候,總會不忍心看,會咬緊牙。婆婆已在四年前離開了人世,我也只是從相簿裡看到了她身姿挺拔、嘴角硬朗的容貌。

「她是個非常完美的人。」

結婚前他曾以淡淡的表情回想自己的母親。

「我努力一生也無法達到母親的四分之一。」

但是他幾近完美,就算犯錯,大多也是細小的,問題是,他無法容忍它們。

前一天晚上回到家,他心情不怎麼好,一邊解開領帶一邊徑直走到冰箱拿出了一聽啤酒。那啤酒是我睡不著的時候拿出來喝的。他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將一聽啤酒一飲而盡,似乎仍沒有消除心中的鬱悶,在浴室裡甚至躺在床上,用同樣的語調不停地重複「隨著國際油價大幅上漲」這句話,彷彿在重複放著古老的密紋唱片一樣。這句話是他在那天晚九點新聞中說錯了的地方。

他口誤的那一瞬間,我正在客廳的地板上鋪著報紙剪腳指甲。當時我在週而復始地重複著兩個動作,現場記者報道新聞的時候就剪腳指甲,切換到演播室裡的他的時候就停下手來看他的臉。在我側身要去撿掉到鋪在地上的報紙外的指甲屑時,他剛好出了錯。我條件反射地抬頭看他,他似乎沒有絲毫驚慌,鎮定自若地接著往下播,但我還是看出了一絲不安從他的眼中閃過。

「一點小失誤,沒關係。」

我細聲對著螢幕裡的他這樣說道。好像要答覆我的話一樣,他嘴邊露出非常自信的微笑,以極具魅力的沉穩口氣從容不迫地叫出了現場記者的名字。即便是共同生活了三年,在我聽來,他的播報還是很有魅力。但是我知道,對他來講從來就不存在「一點小失誤,沒關係」的事情。我也知道,他會如何拿小小的失誤去折磨自己,也正是這種追求完美的性格使年輕的他坐到了黃金時段新聞主播的位置上。

我一邊咳嗽一邊往煤氣灶上放水壺,從冰箱裡拿出泡著柚子茶的玻璃罐子,往兩個馬克杯裡各放了三勺。他為了預防感冒每天都要堅持喝柚子茶。也許就靠它,眼看冬天快要過去了,他也沒患過感冒。但是天天給他泡柚子茶的我卻感冒了。

「你想幹嗎呀,我現場直播時咳嗽怎麼辦?馬上去醫院打針吧。」

我咳嗽的頭一天晚上,他便說了這樣一句話。

「很快就會好的,沒事兒。」

我心裡感激他這樣心疼我,便笑著想要去吻他,可卻像觸了電一樣往後退縮了一步。因為他一邊往後躲閃我的臉,一邊竟大聲吼了起來,臉上明顯露出厭惡的神色。

「不要硬撐,不是說讓你去醫院嗎?」

說到這兒,他好像也感覺到有些對不起我,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你也應該小心才是啊,像一般的女人那樣怎麼行呢?」

說完,他走進浴室,並未關上門,又刷起了一小時前刷過的牙齒。他一般先用普通牙刷刷一遍,再把液體牙膏塗到軟毛牙刷上刷過口腔的每個角落,又按摩牙齦,最後用口腔清潔護理液漱洗口腔,這才算結束。因為發冷,我用胳膊緊緊地抱著身體,注視著他尤為漫長、細膩的工程。他刷完牙從浴室裡走出來,再一次囑咐我道:

「明天一定要去醫院,知道了嗎?」

如果那時他對我微微笑一下,如果他不那麼認真,我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個暗藏病原體的宿主。但是那樣做就不是他的風格了。

我拿著杯子聞著酸酸的柚子香,又像以往那樣猶豫,因為我不喜歡柚子茶。茶很甜,柚子片更甜。我皺著眉頭嚼了一大口柚子片又咽了下去,分三次喝完了熱茶。

我拿起掛在餐椅上的大衣穿在身上,開啟了鐵製的大門。四種晨報各自散落在樓梯口。我掃了一下頭版的大標題,便將它們都扔進了門廳裡。踩著成塊的灰塵,我走下了混凝土樓梯。

從低層排屋住宅區的衚衕走三分鐘就能看見樹林。所謂樹林,其實不過是沿著遛彎的小路種下的二十多棵樹而已。從小路邊的鐵絲網破洞鑽出去,沿著坡路向上就可以到達北漢山盤山路。但對我來講,我還是更喜歡這段不起眼的遛彎兒小路,它讓人覺得更舒服。

仰視著挺直身軀的樹木,我緩慢地移動腳步。靜靜的樹木營造出的沉默氛圍像一種悠長而莊重的音樂,清冷的空氣中夾雜著些冬天落葉腐敗的味道。

我走到接山泉水和有木製亭子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在平常的日子裡,我喜歡一邊聽著很早就來接水的老人們閒談,一邊做健身操和三百個原地跳,然後在亭子裡坐到天明。這就是我一天的開始。

但是那天我沒有做操也沒原地跳。在晚冬清晨的嚴寒中,我瑟瑟發抖地蜷坐在亭子裡,時不時地深咳幾聲。剛才做的夢仍在擾亂著我的心,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我心想,怎麼突然就夢到童佛了呢?

我怒視著每根樹葉都向外劍拔弩張的那些松樹。在無風的沉寂中,它們默默地俯視著鐵絲網另一邊冰塊覆蓋的溪谷。

巧的是,那天我接到了幾個意外的電話。兩天前,我把畫好的胎教書插圖交給了出版社,沒想到出版社這次邀我再為一本治療兒童語言障礙的書畫四十四幅插圖。

「您的插圖非常新穎。以前我們的幼兒新書插圖有些死板,您的畫比較新穎有活力,作者也非常喜歡。」

那個短髮總編輯的聲音非常悅耳。她不說話時嘴總是略微噘著,乍一看像生氣的少女。

傍晚時分,哥哥來電告訴我,前年秋天中風倒下的母親終於可以不拄柺棍走路了。

「母親高興地跟我說現在轉操場也不用挽著我的手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每天凌晨,哥哥都要挽著母親的手在家附近一所高中的操場上慢慢走三圈後才去上班。

臨近他播報新聞的時間,電話鈴聲又響了。

「難道是媽媽的電話?」

以母親的性格,她不會給我打電話的,但我還是非常高興地拿起了聽筒。電話那頭是一個聲音像配音演員一樣動聽的女人,她非常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等我回應後,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是個陌生的名字。

「那位沒提過我嗎?」那女人問道。

我正琢磨這個女人說的「那位」是誰,更意外的話又從電話那邊傳了過來。

「我和那位到明天正好滿六個月了。」

說心裡話,那時令我驚訝的不是那個女人的話,而是我內心的反應。

是什麼到了六個月呢?我這樣糊里糊塗地問自己,接著又傻傻地想著那到底指的是什麼。於是就像費一番功夫終於拼好拼圖時一樣,小小的快感從心中湧起。這樣一來,原本播音一結束就直接回家的他這幾個月以來常常晚歸,跟我說明理由後偷偷觀察我的反應;此外,情緒波動變得如此之大,一會兒浮躁一會兒憂鬱,這些問題一下子都找到了答案。接著突襲而來的感覺更令我意外,就如同強烈的波濤衝擊著胸部,像夏日正午當頭澆上了一瓢涼水一樣舒坦,那舒坦中還帶著一絲獲得自由時的暢快。

結束跟那個女人的通話的時刻跟九點的整點報時完全一致,也許這不是什麼偶然。我放下了電話,眼睛卻沒有離開電視螢幕。

他跟平常一樣,非常真摯地向觀眾問好,就像是用一生下了賭注一樣認真、懇切。他的眼睛深切地凝視著這一邊,看著他那雙其實盯著對面提詞器上新聞臺詞的俊秀眼睛,我撲哧笑了出來。笑容從嘴角擴充套件到整個臉部,緊接著像腳底中央發癢一樣的感覺迅速擴散到了全身。只要畫面中一齣現他的臉,原本止住的笑容又迅速像發作般爆發出來。我一邊喘著氣擦拭笑出的眼淚,一邊忍不住哧哧笑,按下了遙控器的開關。

關上電視後,沒開日光燈的客廳顯得又黑又靜,在黑暗中我只聽到自己不規則的喘氣聲。

做了三次深呼吸後,我起身走到陽臺,開啟了不透明的裡層窗戶。透過外層玻璃,我望見了這座小樓對面的屋子。我又開啟了外層玻璃窗,一陣強風撲面而來。

不知道那些亮著燈的人是不是都在看新聞?

位於偏遠山腳下的住宅區在夜色籠罩下寂靜異常,風如冰霜般寒冷。對面樓裡有戶人家開著窗戶通風,主人好像在洗碗,傳來一陣碗與碗碰撞的摩擦聲。不知從哪兒隱約飄來煎鮐鮁魚的味道。

「快走吧。」

「為什麼要快點走?」

「要不然就感冒了。」

「為什麼會感冒呢?」

「你穿得薄!那還用問嗎?老頂嘴。」

小樓前的停車場裡有個年輕媽媽正在用神經質的語氣催促著小孩,吧嗒吧嗒,小孩拖著運動鞋的腳步聲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一暗,而我眼睛都沒眨一下。說來奇怪,如果是暗轉就應該眼前變黑才是,但是眼前的黑暗反而在消失,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道刺眼的銳光。我感覺腦門上捱了雷擊,那銳光中突然出現了在洞裡直勾勾地看著我的那張變形的臉。

幻影消失了。風仍在冷冷地吹打著我的臉龐。

為什麼管他叫童佛呢?

就像面對不正確的事情時總是心存懷疑一樣,我皺起了眉頭。咳嗽又開始發作了,我關上了窗戶。轉身時我發現自己又黑又長的影子穿過客廳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對面牆上。

2

第二天,他十點半就出去了,說是中午有約。等他出門,我也去了出版社。他的上班時間雖是下午兩點,但他經常在上午九點左右吃過早飯後便開車出門。

「善姬女士,我想問一下,您……」

我接過短髮總編輯遞給我的幼兒新書的初校樣,她欲言又止,臉上帶著微笑。她三十五歲左右的樣子,據說老家是濟州島牛島。雖然她辦事風格明快,語氣也頗有挑釁的意味,但有時我能從她的臉上看見青澀少女的樣子,這也許跟她的島民出身有關。

「請問一下,新聞主持人李尚燮是不是您的丈夫?」

我愣愣地笑著回答說:「是。」

「原來如此啊!果然沒錯。我,我是李尚燮的粉絲,從他做國際新聞記者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

像個激動的孩子一樣,短髮總編的眼睛閃著光芒。她好像沒察覺我的尷尬表情,追問似的又問我:「你們到底是怎麼認識的呢?」

人們提問題的順序總是很相似。從「怎麼認識的」開始,到「是誰先表白的」「結婚生活怎麼樣」「現在有孩子嗎」「為什麼還沒有呢」,「是不要呢,還是不能懷孕呢」,等等。人們總是一邊仔細打量我很普通的臉蛋、個子和身材,一邊這樣問。如果知道我畢業於沒什麼名氣的藝術專科大學,或者是知道我的家庭出身連一般人家都不如的話,那他們就會更肆無忌憚。有時我和他並肩走過時,總能聽見路人嘀嘀咕咕地說我們倆:「比電視上看到的更英俊啊,是吧?」「個子也很高啊……電視裡看上去身高很普通呢。」「哎喲,女的很一般啊。」「連妝都沒有化呢!」

短髮總編請我喝杯茶,而我不想被別人好奇地詢問下去,便道過謝就出來了。雖然是平日的大白天,地鐵站的入口卻很擁擠,我在那兒猶豫了片刻。我決定要去佛光洞了,今天去看望一下不拄柺杖也能走路的母親後再回家,這樣也好。

母親頭都沒抬一下就說:「來了?」在灑滿陽光的客廳,她正在一張鋪開的報紙上磨著墨。濃濃的墨水味兒一直飄到了門口。

我揹著手提包,雙臂抱著原稿袋,俯視著母親。我脖子細,背有點駝,別人都說我的體形像年輕時的母親。母親現在已是老態龍鍾,不知我在畫畫時會不會也像她一樣。母親彎下脖子磨墨的身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裡。

「做什麼呢,媽媽?」

「你不知道媽開始畫佛畫的事兒?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呢。」

嫂子大哥哥三歲,大我好多,她跟我喜歡用直爽的非敬語,使我倍感親切。我去了也沒有特別的招待。聽說因此有一些親戚說她壞話,但我卻覺得這樣更自然,要是所有女人都像她那樣才更好。

「什麼佛畫啊?」

「我們鉉石三月就要上學了,可是別提那傢伙有多淘氣了。為了培養他的注意力,想跟他一起畫畫,就從報社文化中心學民畫的朋友那裡借了樣畫過來,沒想到媽更喜歡。」

「鉉石去哪兒了?」

「你看見過那傢伙老實待在家裡過嗎?已經中午了,肚子餓了會自己回來的。」

剛好有個男人來收牛奶錢,嫂子去招呼他的時候,我盤腿坐到了母親旁邊。母親一直沉默,好像直到我離開也不想開口說話的樣子。可是當嫂子拿著收據匆匆消失在廚房的時候,母親卻開了口。可能是剛喝了湯藥的關係,從母親的嘴裡飄傳來一股甜甜的甘草味兒。

「……自己畫抄畫之前,要這樣翻畫三千張。」

停下磨墨,母親給我看八開紙上的畫,是用細黑線畫的一位老人,他身穿長長的、拖到地上的、帶褶子的中式服裝。

「是十王。」

我伸出脖子想看得更仔細些,母親便給我拿來放在藏藍色褶裙後面的幾張圖畫。第一個畫是圓臉的頭像,打卷的頭髮周圍的花紋裝飾非常華麗,額頭中央有一尊小小的佛像。

「這是菩薩抄畫。」

「那,這是佛祖吧?」

是熟悉的禪坐著的釋迦牟尼。

「對,這是如來抄畫……但想要畫它就要先畫前面的這些,每個都要畫三千張。明天畫五十張後天再畫五十張,十王抄畫就畫完了,就算一天不落地畫,也要兩個多月呢。」

我以為這些便是全部,正要放下手中的畫,這時我發現了最後一張,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先畫這個多好啊。多美啊。」

女人沉靜的臉龐斜斜地俯視著腳下,她的手裡輕輕地拈著結了骨朵的蓮花。

「這是觀音抄畫,最後才能畫。」

我借了母親的毛筆,鋪開新的宣紙,細筆蘸了墨水,畫出了觀音像。

「……有點畫畫的本領,但是……」母親仔細端詳著我的畫搖了搖頭,責怪似的說道,「不能那麼做,向佛祖磕頭那樣虔誠地一張一張地按畫樣畫才行。要做到連一絲折紋、一條肩部線條都要完全一致。不能那麼畫。」

母親在十王抄畫上面放上宣紙後便端坐了起來,她筆直地握住蘸上墨水的毛筆,用非常端正的姿勢畫起畫來。按著曲線認真地畫上衣服,畫上面孔,最後點上眼睛,把畫平整地擺放到了旁邊。之後重新端正姿勢,鋪上新的宣紙,翻畫起同樣的畫。母親的表情非常認真專注。

如往常一樣,我感覺到無聲的距離,退後坐著。母親總是那樣,像深山一般,很難看透她的內心。母親曾親口說過,因為很早就既當爹又當媽,所以才造就了這樣的性格。我小時候去朋友家看到別人和藹可親的媽媽時,心中不由得羨慕,同時感覺有點陌生。我沉默寡言的性格可能就是源自母親吧。

母親甚至不會掉眼淚。偶爾看到我流淚,她厚粗的巴掌就會飛過來。我沒見過比她下手更狠的人了,捱揍後如果疼得哭起來,她便會變本加厲地用手掌抽打我的肩膀、後背和腰。

「不要靠眼淚來應對這世界。」

打人也可能打累了,喘著粗氣,像是要表明動手不是因為對女兒沒有感情,母親總是用低沉的嗓音這樣說道。

「壓根兒就別指望靠眼淚來應對這世界。」

母親從來沒說過自己累,即使年歲很大,她還是靠從凌晨到深夜做韓服的活兒維持著生計,又教育著我們兄妹二人。也許是有所預感,她在中風的前一天曾對兒媳婦這樣說過:

「一生的怨恨釀成了我一身病……現在一想,真是後悔,我這一生都是心裡懷著刀活過來的。」

「這樣畫畫心裡很踏實,一張比一張要好。」

母親往硯上倒了點水重新開始磨墨。染髮劑的顏色已開始脫落,母親花白的頭髮隨著手臂的動作晃動著。一模一樣的畫,難道她真要每頁都翻畫三千張嗎?

「……女婿過得怎麼樣?每天都能通過電視看見他,想必過得很好。」

母親頭也沒抬地問道。

「是,很好。」

母親和我都沉默了。

揮動毛筆的瞬間,母親彷彿游離於這個世界之外。母親的話語、想法以及老去的軀體,通通都像被吸進那圖畫中一樣。

當嫂子趿拉著拖鞋從廚房出來時,我已拿著外套站了起來。嫂子看到我起身,便說道:

「幹嗎這麼早就走?吃過午飯再走吧,鉉石也快過來了。」

「我得回去工作了。」

「剛才聽到你有點咳嗽,我給你煮黃豆芽湯吧?」

「積壓了很多工作,真得走了。」

母親的眼睛依舊沒有離開宣紙,說:「那就走吧,我不出去了。」

本想親眼看母親不拄柺杖走路的樣子,但還是終於沒能如願就回了家。

十二點剛過,他回到了家,跟往常一樣,我用陌生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也許是因為沒看那天晚上的新聞,覺得他更加陌生了。看著他刮淨鬍鬚泛著青光的下巴,搭配得非常時尚的領帶和襯衫,挺拔英俊的鼻尖,我感覺不到一絲背叛,相反,我發現自己竟坦然接受了他正和其他女人戀愛這一事實。

「跟同事們一起喝了一杯。」

他嘴裡散發出淡淡的啤酒味兒。如果是平時,我會說「給個電話多好」這樣一句,但現在我並沒有說出口。

他解下了領帶和襯衣,露出紅彤彤的臂膀,像往常一樣敞開著浴室門刷了半天牙。他配備了四種牙膏,竹鹽牙膏、含氟牙膏、新增了抗菌成分的新產品,以及液體牙膏。他以前曾給我講解過,因為它們各自含有不同的有益成分,所以他輪流交替使用前三種牙膏刷牙,而液體牙膏則用來清除齒縫中隱藏的牙垢。

鏡子裡刷著牙的他,面部表情非常專注和投入。望著鏡中,我像是若無其事地問道:

「……那個女的知道嗎?」

滿口的牙膏泡沫流了出來。他透過鏡子看了我一眼,白色泡沫順著他停止刷牙動作的手背淌了下來。

我緊張起來,猶豫著是否要說出傷害他的話。

應該說出來。

我下定了決心。

不能猶豫,現在就得問。

他把嘴裡含著的泡沫吐到了洗臉池裡,沒有反問,而是用眼睛質詢著我。他不想貿然行動,在沒有準確理解我的話之前,他不想草率地應對我。儘管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我仍然緩慢而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

「你的身體,那個女的知道嗎?」

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他怒視著我,嘴角沾著白色泡沫,手裡握著牙刷,唾液和牙膏正順著這把牙刷往下淌著。

我沒有迴避他的眼光。他先低頭用牙缸接了水漱了口,用毛巾擦完臉後便脫下橡膠拖鞋走了出來。在他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一股讓人戰慄的寒意混著液體牙膏的薄荷味襲了過來。

「說要打電話,真打了。」

他走到沙發那裡嘀咕了一句,卻沒有坐下來。然後轉動身子向我補充了一句:

「那女孩兒跟你不一樣。」

他表情沉著平靜,而他說出的話果斷有力,像是要吐出憋了很久的故事一樣。我發現,那個女人稱他為「那位」,而他稱那個女人為「女孩兒」,難道兩人年齡差距那麼大?

「她不像你那樣雙重性格,她會喜歡我的全部。」

「那麼,她還不知道嗎?」

過了一會兒我又問了他。

突然,他的拳頭砸向了牆壁,可能因為夜裡很寂靜,那聲音聽起來特別響。如同呼吸不暢的病人一樣,他的肩膀劇烈起伏著。他有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說:

「我說過,那女孩兒不會像你那樣。」

「……像我這樣是什麼樣?」

他終於爆發了。

「一定要我說出來嗎!」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顫動,鼻孔因興奮而不停地翕張著。

對,這個人發火時嘴會向左略歪,很長時間裡我都忘記他這一點了。

我茫然地這樣想。

「我無所謂。」等他的情緒穩定後,我這樣說道,「所以我跟那個人說了,隨她怎麼做。」

他沒有說話,只是直愣愣地怒視著我的眼睛。這一瞬間,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的是什麼呢?是憎惡、輕蔑,還是憤怒?我默默地望著他的臉。

3

那個女人用像配音演員一樣溫柔動聽的聲音對我這樣說道:

「聽說你們倆之間沒有感情,雖然同床共枕,可是跟分居沒什麼兩樣。」

她彷彿將這些話寫在字條上一樣,很有邏輯又準確地說明了自己打電話的理由。

「遇到這種事兒,那位好像非常難過。您也知道,他是個完美主義者……很難當面說出來,所以我才偷偷給您打電話。」

她說自己愛他,不,從她說話的口氣推測,應該說尊敬他更為恰當。她說,相愛的人應該生活在一起,如果我對他沒有感情,兩人繼續在一起就沒有意義。還說電話裡說這些話雙方都彆扭,不如見面談談。

我說道:「有必要見面嗎?」「我無所謂,隨你怎麼做。」這些似乎在我心裡準備已久的話,竟然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正如她所說,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有時還很獨斷。我當初就知道,他的這種性格跟不喜歡權威和條條框框限制的我不怎麼相配。我不喜歡他那過分華麗的職業,也並沒有覺得我真心愛他或愛他愛到離不開他。那麼受人矚目的一個男人對我這樣平凡的女人表現出關愛,這讓我很訝異,也許這種感覺佔據了更大的比重。所以從來沒想過兩個人的將來,一旦他提起,我也會故意轉移話題。可自從第一次去他的公寓之後,我才決定跟他結婚。

那天,兩人隔著餐桌正喝著咖啡談天說地。一會兒,他臉上露出遲疑的神色,最後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我有些吃驚,想他是不是要走到我身邊。他一邊望著我,一邊解開自己襯衫的扣子。

「上初中的時候,家裡著了火。」

為了解開最後一個釦子,他從褲子裡抻出襯衫,同時說道。

「是一場大火,幸虧都活了下來。爸爸是公務員,得到不少援助。家人們被分散安置到親戚家,幾年後租下一套包租房,全家人才得以團聚。」

他還沒脫完襯衫,我已經屏住了呼吸。他脫掉背心和褲子,只穿著內褲佇立在我面前。餐桌上方的天花板上懸吊的三十瓦白熾燈光斜照在他那赤紅的身上。

「現在才明白吧?這就是我夏天也只穿長袖襯衫的原因。」

他假裝輕描淡寫地說道,聲音卻在顫抖著。

「明白了嗎?我不去游泳池,不解開襯衫第一個釦子的理由。」

他嚥下一口口水,喉頭隨之動了一下,他的目光中充滿著捉摸不透的勇氣與恐懼。

我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撫摩了他抽動的臉,用我的嘴唇蓋住了他發顫的嘴唇。

我打算一同接受他的傷疤與他的勇氣。不,更準確地說,正是因為那個傷疤帶給我的震撼,也正是因為我很感激他那麼信賴我,把想要隱藏一輩子的裸體展示給我,所以才接受了他。

在婚禮籌備期間,我們在對方身上發現了幾個共同點:在性格堅強的母親手下孤零零地長大,出生於並不富裕的家庭,特別討厭接受別人經濟上的幫助。儘管發現了幾個珍貴的共同點,結婚初期我們之間也不是很融洽。

他細心周密,卻會因為一點意外的瑣碎小事就失去平靜。過於較真的性格當中,究竟藏著一種什麼樣的不安心理呢?一旦失去理智,就無法自控。他有時會諷刺我的職業,說我沒出息,只會幫襯別人,又說搞不清我那麼拼命做那種工作到底有什麼意義。夜深人靜的時候,經常有說是以前只見過三四次面的女人,或是瘋狂的女高中生粉絲用酒後甜美的聲音或抽泣的聲音打電話來。

跟一般的新婚夫妻一樣,我們也經常吵架。唯一不同的是,吵完架後我會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希望他乾脆死掉。若遇到他錄製完節目該到家的時刻已過一個小時還未回來,我發現自己竟盼望他遇到什麼事故,對這樣的自己,我也感到驚訝不已。想象著自己穿孝服的樣子,心裡就會莫名地感到舒服。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也許是從一開始我就很討厭他的傷疤碰到我。我厭惡傷疤碰到胸部的感覺,同房時也不願脫上衣,因而想盡量回避肌膚之親。他要抱我,我假裝睡著翻過身去,他伸手要碰我,我就裝作在睡夢中推開他。

我們吵架一次比一次激烈。他發火,我也跟著發火。萬事開頭難,隨著時間的流逝,所謂的情緒爆發也變成了一種習慣。失去理智憤怒爆發的瞬間,全身都隨著頭腦發熱產生連鎖反應,只要那個眼冒金星的瞬間一過,我就陷入無盡的空虛之中,癱坐在工作室裡消耗時間。偶爾我會在心裡嘀咕:

「我一天天地忍耐,忍耐你的身體,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也許人們沒有察覺到,但是我能感覺到,我的圖畫作品已經很快失去了冷靜,它是我與世界之間安靜的空間,也是安詳的微笑。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他說渾身發軟要出去鍛鍊,我跟著他出了家門。當時正是酷暑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從小路旁邊的鐵絲網破洞鑽出去,沿著北漢山的山路走。我們默默地走著上坡路,突然我停下了腳步。

「怎麼不過來呀?」

他站在山丘上很不耐煩。

「啄木鳥……」

「什麼?」

「我看到啄木鳥了。」

「走這麼慢,怎麼鍛鍊?」

那邊兒有隻拳頭大的啄木鳥正在啄著樹幹的底部。可能是一隻雛鳥,嘴巴又軟又小,再怎麼努力啄,樹皮依舊一動也不動。

等我趕上的時候,他還在皺著眉頭。我和他保持十幾步的距離跟著他。那時,看到狹窄的登山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男人。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男孩,頂多二十一二歲,臉上帶著孩子氣,下身穿著褪色的牛仔褲,上身光著膀子。

白皙耀眼的身板。那男孩沒有特發達的肌肉,也沒有什麼贅肉,身材挺拔。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極其平凡的半裸的身體。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上。真想撫摩那個男孩兒的胸膛,想把我的胸部貼到那光亮的皮膚上。真想感受一下我細嫩的皮膚觸碰那男孩兒的身體,細嫩的皮膚之間緊密摩擦的感覺。

由於路窄,那個男孩兒的肩膀輕輕地擦過我的肩膀。我耷著眼皮,感覺自己的耳垂因發熱變得紅紅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

坡終於爬完了。我們來到了視野開闊的峭壁上。六七名登山客分坐幾處,有的削黃瓜吃,有的喝著水。也能看見他的側影。他仍是皺著臉眺望著峭壁另一邊的山石。我靠過去,站在了他的身邊。

他穿著袖子一直遮到手腕上的白色polo衫和米黃色棉褲。他是多汗體質,卻不能穿圓領t恤。

polo衫的衣領比襯衫低,所以他後脖頸下的疤痕露得更多些。坐在岩石上的中年男子們在看著他那個部位低聲嘀咕著什麼。他們早就認出了他的臉,正在談論著他那個疤痕。

我俯身看了看峭壁下方鬱鬱蔥蔥的樹木。這綠色綠得過分沉重,令人生畏。那些濃蔭的樹葉如同熱帶的密林,像巨大的肉食動物吞噬著大地。

我感到腳下的地面正在漸漸傾斜,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峭壁下面強烈吸引著我的身體。記得有一天,我跟他吵架之後,同坐在車上,兩個人都默默無語,車往前行駛著。那時我突然產生了強烈的衝動,想一把搶過他的方向盤讓車越過中線,我感受到想同時終結我們兩個人命運的可怕慾望。望著峭壁下面,我又感覺到自己並不願意承認的那份衝動。

「怎麼了?」

可能是我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劇烈顫動,他皺著眉頭再次問了起來。

「為什麼那樣發抖,站在崖邊上,不危險啊?」

塗抹了抗紫外線防曬霜,戴著一頂白色遮陽帽的他的臉,白白的,在剛熨過的polo衫上方綻放如花。

就在那時,我有了想要撕開他襯衫的衝動。想扒光他的衣服,讓那醜陋的身體在陽光下暴露無遺。我真想給一直注視著他的那些中年男子看他的裸體,真想對他們大聲叫喊。

就像要逃離那種想象一樣,我向後退了一步。

「……沒事兒,我有點累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還覺得沒事。回到家,他先進去沖澡了。我想把他和我戴過的遮陽帽放進衣櫃,但剛一開了裡屋的門,我便癱坐在那裡。

眼前一片漆黑。

我跪爬著出了裡屋,斜躺在冰涼的客廳地板上,閉上眼睛。我在發燒,腦門像被什麼東西烤著一樣滾燙,似乎有頭隱形的野獸正緊貼在那個炙烤著我的地方,用吸盤吮吸著我的意識。

臉上突然感覺到陣陣的刺痛。我醒了過來。

「怎麼回事啊?」

聽見了他的聲音。接著他的臉龐映入了我的視野。他伸手想要撫摩我的臉,我推開了他的手,之前是這雙白皙的手打了我的臉。我轉頭看了看裡屋。

我看見了。看見了八尺原木衣櫃,還看見了要跟他一起躺著睡時使用的麻織被褥。

「進去,進去躺著吧。」

他扶起了我。

當他抱著我的腰扶我進裡屋的瞬間,萬物的輪廓又消失了。剛冷卻下來的灼熱又往額頭上冒。胸口在洶湧,彷彿馬上要嘔吐一樣。

「放開!」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掙脫了他的手。

「求你放開,別碰我!」

就像掉進水裡的人一樣,我揮動著雙臂,倚靠到牆壁上。

「我得出去。」

他好像嚇了一跳。

「要去哪兒啊?」

「就一會兒。」我喘著粗氣說,「休息一會兒就會出去的。」

我試著閉上眼睛又睜開。仍是看不見。曾聽說過精神重度疲勞會導致這樣的症狀。

「要冷靜!」

我向自己呢喃著。我試著做了深呼吸。

「沒事的,要冷靜。」

我再次呢喃道:「你不會進那個屋裡的。

「這一生再也不會躺在那個床上。所以要冷靜。」

眼前逐漸亮了起來。

光亮逐漸聚合,暗部也逐漸融合起來,萬物逐漸恢復了原本的面貌。

「要去哪兒啊?身體不是不舒服嗎?」

他伸手要摟住我的肩膀,我不理睬,甩開了他的手,粗暴地關上了大門,拼盡全力扶著牆壁走下階梯。

沒有我可去的地方,不想去佛光洞的哥哥家。我大部分的朋友都已經結婚,又因為是週末,她們都會跟自己的丈夫在一起。幾個單身的朋友則大都在家鄉當老師。

我沿著正逐漸變暗的小路搖晃著走去。眼前有東西在晃動,那東西就像雞蛋白一樣白而嫩滑。不知道地上有什麼東西,也不知我的腳踩著了什麼。偶爾我扶著鐵柵欄休息一會兒,恢復力氣之後再度邁步。

亭子裡坐著幾個老人和中年婦女,我到了那裡便靠著木柱坐了下來。

茂盛的青岡林在我面前展開。溪谷裡流水的聲音和孩子們戲水的聲音,填滿了週末森林的下午。草中的昆蟲在不遠處鳴叫著。

我傾聽著那些聲音,調整著呼吸,視野逐漸清晰了起來。能夠明確辨認事物的時候,我也逐漸認識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那就是我現在能回的地方只剩下家了。

就像有人在我耳邊細語一樣,一個非常重要的現實如同啟示般浮現了出來。

我從一開始就沒愛過他。

雖然難以置信,當初我是因為他那個疤痕才自認為愛他,現在卻是因為同一個疤痕而厭惡他。雖然我明確知道他的疤痕只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皮膚,卻不能剝除我心靈的那一層隔膜。

我想,那不是他的錯。如果論罪,全都是我的罪。

那是沒想到人生有多漫長之罪,悖逆肉體需求之罪,奢望過分精神追求之罪,夢想不切實際的愛情之罪,沒認識到自己極限之罪。還有憎惡他之罪,從內心深處對他施虐之罪。

我一進門廳,他面色沉痛地默默看著我的臉。我像對陌生人那樣不自然地瞄了一下他的面龐。那是一張不知不覺被人拋棄的少年的臉,深深地隱藏疤痕的臉。他孤獨地佇立在那裡。

那天之後,我們的關係完全變了。

我像看待陌路人那樣看著他的疤痕,我像善待其他人一樣善意地對待他。

世界彷彿變了個樣,以另一種方式展現著自己。我用陌生的眼光久久地注視著所有的一切。善與惡,義務、責任與放棄,真實與虛假,它們在我面前逐漸失去了界限。我再也沒有對這樣的混亂感到不解或驚慌,只是默默地注視著。正是它們拯救了我。

我們再也沒有吵架,我再也沒有憎惡他。和平重新回到身邊之後,我又能專心做我的工作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熱愛了。就像母親曾經那樣活過來一樣,我也會勤奮工作一輩子。整天把自己關在工作室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獲得了自由。難道還有比全身心投入更能賦予人自由的事情嗎?

為了忠於自己的工作,應該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每天早上做運動,工作的間隙也做一些伸展活動,做菜和吃飯時候也兼顧著營養成分。我也努力跟他維護好關係。他總是很緊張,狂躁,就像抱著一顆定時炸彈一樣。我也理解,他之所以有這樣的性格,是因為他在跟疤痕做鬥爭,與之掙扎,他是在通過這樣的方式盡力擺脫自己的疤痕。我也明白,他在壓力大到無法承受的時候便會爆發。我也明白,儘管螢幕上他的面孔看似很放鬆,但插在他耳朵裡的監聽耳機卻會給他源源不斷地傳輸著新聞工作室的嘈雜聲,我也理解每天結束直播回來的他都像經歷了一場戰鬥一樣疲憊。同時我理解,他去捕捉全世界發生的那些事件後又只是把它們扔在那兒,除了無盡的空虛,什麼都沒留下。

他曾跟我這樣說過:「偶爾我做這樣的夢,我坐在新聞中心現場,像金魚一樣只是嚅動著嘴……再怎麼一張一翕地動嘴也發不出聲音。做七點新聞時最好,黃金時間段的新聞最累。一想到一扇扇裡頭亮著燈的公寓窗戶我就發暈。一想那些人都在看著我,我就……」

時間久了,心情好的時候我也能像吻小孩子一樣發出聲音地吻他,也會和他一起說笑。每當我感覺他的身體很醜陋時,帶著自己對他懷有的厭惡感的補償,我會更親切地對他。雖然少之又少,我們還會在熄燈的房間中做愛。

我相信這樣點滴地培養感情就能過下去,無論怎樣也能挺下去。

那個女人曾說:「要是不相愛的人在一起生活,那就是在浪費時間。」

我在想:是嗎,我是在浪費時間嗎?

二月接那個女人的電話之後,我身上發生的最大變化就是對尖銳的東西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敏感。有一次,我在膠合板門上貼上了賀年卡,後來摘除了卡片,摁釘卻因為拿不下來就那麼放著。可是一天早上不經意間看到那個摁釘時,我彷彿感覺到了木板被扎時的刺痛,而當時我後腦勺的某個部位的皮膚確實隱隱作痛。削蘋果的時候,也會感覺水果刀的刀尖鋒利無比,嚇得我直打寒戰。而當我看到斷了頭的收音機天線時,眼睛就會發酸。

「在浪費時間。」

當我埋頭於工作中的時候,那個女人的話時不時地出現在腦海裡,我總是搖搖頭想要否定。

4

到了三月,我經常積食消化不良,後來隔一天就吐一次。原本一直維持在五十公斤左右的體重,兩週之內一下就掉到四十三公斤。超市和洗衣店的女人們用好奇的眼光問我是不是懷孕了。那根本就不可能。我做胃鏡檢查,可是胃一點問題也沒有。

「像白玉,很乾淨啊。」

年輕的大夫看著內窺鏡顯示器跟護士嘀咕道。我撫摩著因麻醉藥而變乾澀的喉嚨走出更衣室。大夫說道:

「您去看看中醫吧,要麼看看神經科怎麼樣?」

我沒去看中醫和神經科,只要不是什麼嚴重的病就好了。至於精神方面的理由,我倒是很清楚,只要擺脫這個狀況,身體就會好起來的。

我等待著我們的結局,每天一點一點地打包。為了完成工作,我打算只留下一套畫具。身體原因讓很多事被耽擱下來積壓在那裡。有一本用於治療兒童語言障礙的書籍,插圖已畫得差不多了,可是我擔心將來一個人過的時候生活上不穩定,便託親朋好友到處找來好多活兒。其中有童話書籍的插圖和有氧運動小冊子,這些我根本就沒有動過。手頭的積蓄雖然足以租個小的單間公寓,可考慮到我的工作不穩定,覺得還是留一些錢備用比較好,於是我就選了獨棟樓二樓的一間,簽訂了租賃合同。搬家日期是四月的第二個星期天。

他幾乎每天都過了午夜還不回家,卻好像比以往更無倦意。早上也比從前起得早,而且臉上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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