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天

植物妻子 韓江 第1頁,共2頁

「那什麼叫愛?」

看他一時無語,她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愛情存在,應該是瞬間的真實。如果你認可這種瞬間的真實,那我是愛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恆嗎?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永恆,你想堅持到最後嗎?你要堅持嗎?」

1

一天,他發現了掛在電線上的雨珠,從那一刻起,他的生活方式便陡然改變了。真正有趣的故事應該在此之後,但現在所講的這個故事就到他發現電線上的雨珠為止。

他的房間在四樓,電線就從窗戶左側的電線杆上延伸下來。小路對面有個加油站,加油站的老式電子公告牌上打著「火!火!注意防火」的字樣,這些由點和線構成的字就像金魚的嘴一樣不停地開合。而那根電線就在電子公告牌後面畫出了一條斜線。他從窗戶看到的風景總是被這條斜線分成兩截。

加油站的長椅上,四個年輕的打工仔穿著旱冰鞋坐成一排等候。每當大大小小的汽車開進來,他們便會按順序敏捷地站起來,然後熟練地滑過水泥地,跑到前車窗。

「歡迎光臨!」

「請慢走,歡迎再來!」

偶爾傳來某個小夥的招呼聲,聲音十分動聽。

他所在的這棟建築俯瞰著這一情景。建築包括地下部分在內共有五層。地下是音樂茶座,一層是汽車維修中心,二層為檯球廳,三層則是健身房,而四層的考試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考試院所有房間排成四行,每行十間。每個房間都無比狹小,把椅子放到桌子上,再把腿伸到書桌底下躺下,大小正合適。別說是一般的考試,連高考都沒考過的他租進了這個考試院的10號房間。

對考試院的備考生來說,10號房間毫無人氣。整個建築中的窗戶幾乎都朝南,位於走廊最西側的這個房間窗戶卻是朝西的。正值八月天氣炎熱的時候,百葉窗也阻擋不了熱氣襲來,悶熱將持續到夜裡。那個窗戶下面的小路上還總有裝載盜版音樂磁帶的手推車,販子每天晚上都把劣質喇叭的聲音調到最響。這就是10號房間,一開啟窗戶,從耳膜到頭頂的所有神經都會繃緊起來,可關上窗戶就會呼吸不暢,悶得發慌。

他之所以選擇這個嘈雜悶熱的房間是因為視野好,並不是說風景有多特別。小路對面是加油站,旁邊有長長的公路,往前延伸五六個街區,遠遠望去,右側的住宅區後面就是北漢山。他到這裡看房是在春天的一個休息日下午。當他走進10號房間望著窗外時,隔著周邊荒涼的馬路,遠處北漢山聳立的巖峰白得耀眼,山腰上則一片翠綠。那綠色毫無理由地吸引了他,於是他選擇了這個沒人願租的房間。

平日裡要上十七個小時的班,十一點多回到家倒頭就睡。星期天他最愛做的就是脫下所有衣服,解放汗流浹背的身體,光著身子窩在家裡觀賞窗外的風景。夜裡觀看蜿蜒著一直延伸到山腳的房屋色彩斑斕的燈光。白天的時候,被太陽暴曬得快要爆炸的加油站裡的油缸和車輛稀少的大街對面散發著白色光芒的北漢山就會映入眼簾。與其說是觀賞,不如說是把視線集中在某一點,靜靜地坐在健康椅上。他像坐禪一樣盤腿而坐,目光卻沒有焦點。

他那裡沒有一本書,也沒有筆和筆記本,更沒有月刊、週報和晨報。一旦坐久了兩腿變得麻木,他就拖著像浸泡過的棉花團一樣失去知覺的腿走到窗邊。等腿有了知覺,又回到椅子上。

到了晚上他也不開燈。雖說是郊區,不過前面的小路緊鄰地鐵站,所以還算繁華。周圍建築物的霓虹燈和加油站裡整夜亮著的燈不經意地照亮著房間的各個角落。

等到夜深,他才拉下百葉窗,窗外的風景就像扇子一樣收了起來。他把自己靈巧而結實的身子一動不動地禁錮在不到兩坪的狹小空間裡,只伸出瘦瘦的手臂挑開百葉窗的一道縫隙。路上還有醉鬼在遊蕩,加油站亮如白晝,上夜班的兩個打工仔坐在長椅上,腳不停地晃動著。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又回到椅子上。

而這次不是盤腿而坐,卻是無力癱坐著。睏意和疲倦襲來,他的腦袋前後晃了幾下。他無精打采地睜開眼睛,用手背拭去嘴角的口水。拉過團在書桌上的軍用毛毯在地上鋪好,把椅子放到桌子旁,然後一頭躺在毛毯上,用毛毯的一角蓋住肚子。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2

他從來不用鬧鐘。一到五點,他就自動醒來,像機器人一樣起身,穿起衣架上還沒幹透的白色t恤和古銅色牛仔褲。鎖上10號房間的門,三步並作兩步走下灰暗的臺階,來到停在人行道上的摩托車前,插上鑰匙。他機械般做著一系列動作,什麼都不去想。

摩托車一啟動,他就毫不遲疑地向寂靜的十字路口飛馳而去,一分鐘也不耽擱。如果不停歇地飛速行駛,二十分鐘就能到達辦公室。清晨的夏風不停地吹打著身體,能夠望見在蔚藍的天空下,向前或向左、向右筆直伸展開來的公路。

路總是沒有盡頭。他至今沒有到那個盡頭。上班時他雖然要騎著摩托車在限定的時間內前往無數目的地,甚至需要穿過人行道,但那些都只是經過的路而已。如果這個清晨他不往辦公室走,而是繼續沿著這條路行駛,經過首爾的收費站,恣意地沿著高速公路和國道馳騁,也許最終能到達陸地的邊際。然而,踏上返程的瞬間,也就成為路的一部分,所以路原本就沒有盡頭。所謂「盡頭」只是人們的想象而已,這是他在這個公司的四年時間裡領悟出來的。如果說盡頭只是人們的憑空設想,那麼路也是人們編造出來的嗎?他覺得也是。

他到辦公室時,有時捲簾門已開啟,有時誰都沒來。一般情況下,都是禿頭的徐室長先到,開好門後喝咖啡。徐室長來晚了就由他開門。

「見到你很高興。」

每天早上見面,徐室長的問候語總是這一句。徐室長笑起來時露出鑲金的門牙,透著頑皮勁兒。頭髮只剩後腦勺一小撮,看似五十多歲,其實還不到四十。出乎意料的是,他還有個美女老婆。聽說徐室長還是個老光棍兒時,每天都要戴著假髮。他從二十五歲開始猛掉頭髮,到後來腦袋變得光禿禿的。直到新婚初夜才第一次把真面目亮給妻子,結果把妻子嚇壞了。本來徐室長還以為妻子能理解他呢。

「你要跟我保證。」

徐室長的妻子說道。

「這個秘密除了我誰也不許知道,外出時一定要記得戴假髮。」

徐室長沒有聽妻子的話。戴假髮是為了接近漂亮的女子,現在已達成目的,何必再戴上憋得慌的假髮?據說他們為了假髮問題整整吵了一年。現在兩個女兒都上幼兒園了,每次想起那無數次的爭吵,他們夫妻倆便忍不住咯咯笑。

徐室長是他們那個年齡段少有的顧家男,在家包攬了一大堆活兒,從泡咖啡、洗水果削水果到刷碗、倒垃圾,等等。

「今天也要咖啡?哎呀,不換個綠茶呀、薏米茶什麼的?」

徐室長熟練地擺弄咖啡瓶、杯子和勺子,這些動作帶著一種從生活中磨鍊出來的高手水準。儘管徐室長很和氣,但他知道徐室長其實並不喜歡他。徐室長望向他的眼中往往帶著困惑與戒心。

「你的眼睛很可怕。」

兩人認識還沒多久,在一次會餐中,大家喝得酩酊大醉時,徐室長這樣說。

「好像有個很大的洞,瞳孔裡什麼都沒有。透過它能看到我的臉,真讓人害怕。」

當文秘的樸小姐一五一十地跟他轉述了徐室長揹著他說的壞話。

「泰植那傢伙,怎麼看都有點可怕,總有一天會鬧出什麼大事。沒看過他那眼睛嗎?你仔細瞧瞧。」

不過,平時徐室長對他卻絲毫不表露任何態度,反倒有一天還「好心」地勸導他。

「學點東西怎麼樣?」

彷彿非常懇切地希望他點頭同意,徐室長用略帶命令的語氣熱情地接著說道:

「電視大學學費便宜,你去試一下唄。你要這樣混到什麼時候?」

他默默地抬頭看了看徐室長的眼睛。徐室長的個子比他要高,體格也很健壯。眼睛跟黃牛的一般大,眼光卻沒有一絲銳氣。徐室長的眼中露出遲疑的神色,一眨一眨地躲閃著他的視線,不難看出是在後悔說了不該說的話。第二天,他倆一起吃早飯的時候,徐室長說道:

「其實……你很像拳擊手。不是有那樣的電影嗎?隻身來到首爾的拳擊手,餓了就賣血買麵包吃,拿點比賽報酬去捱打,就是那種羽量級業餘拳擊手……」

徐室長說完便一個人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徐室長原本就是個說話談笑空洞乏味的人。

從那以後,徐室長就叫他「拳擊手」。

「拳擊手,加油!」

白天在辦公室碰面,徐室長會像往常一樣半諷刺、半畏懼地拍拍他那精瘦而窄的肩膀,偶爾還模仿擊打沙袋的動作。

「拳擊手,又喝咖啡?就不能喝點別的什麼嗎?」

徐室長連他只喝咖啡這件事也覺得不應該,看他不順眼。徐室長又開玩笑地跟他搭起話來。

「怎麼?不想多活了?你以為青春會很長嗎?改喝綠茶吧,對身體好一點。」

但他總是喝咖啡。全然不管咖啡的口味,只是喝到沒有睏意,頭腦變清醒為止。凌晨在辦公室喝的咖啡還不夠,送貨時一有空就到自動販賣機買。他的胃沒搞壞已經是萬幸了。

公司的業務就是從各個出版社進各種新書,按新聞媒體機構分類後,在兩三天內直接送去。某家新聞媒體刊載書籍介紹時還需要用傳真把相關書籍的出版日期和頁數在新聞媒體做推廣時發給出版社。年輕的社長四十歲出頭,原來在出版社工作,靠創意開辦了這家公司。職員只有三個:負責廣告、企劃、經營的徐室長,負責接電話和出納的文秘樸小姐,還有他。他負責的送書工作被徐室長稱為「本公司之花」。喜歡戴棒球帽、穿牛仔褲的社長也總是高度評價他的工作。

「公司的命運就寄託在你身上了。」

「笑臉!你的笑容就是我們公司的臉面啊。」

「不要忘了安全、準確、迅速這三點。」

社長用手撥弄著牛角眼鏡說,他只是默默地抬頭看社長而已。社長屬於外柔內剛型,善於管理手下職員。要是哪個職員有難處,他就會給紅包,有時雖然只是換換稱呼,卻也會給他們升職,他也是靠這種方式晉升為代理的。有時還會單獨約出來喝酒聊天。社長雖然和藹可親,卻始終和職員保持一定距離,以防職員對他太過隨便。

和徐室長所說的一樣,他當年的確只帶著一具年輕的身體來到首爾,在他的第一個公司裡認識了現在的社長。那時社長在那家頗有名氣的出版社裡任編輯部副經理,而他則是倉庫管理員。他的職責是整理好滿滿一倉庫的書,核對退回的書籍,包裝好新出版的書籍送到批發商那裡。當時有一個邊上夜大邊打工的青年給他幫忙。晚上他就睡在倉庫裡,在公司不大的內部食堂吃飯。報酬雖不多,但能解決食宿,他又不亂花錢,所以那對他來說是個不錯的工作。

直到有一天,堆滿倉庫的幾千冊書倒塌了。令人震驚的是,那個上夜大的打工青年被當場壓死,幸好那時他替出版部跑腿兒去了印刷廠,才躲過這一劫。

第二天看到報紙社會新聞版一角登出的短短五行字報道,他不寒而慄。被活活壓死的打工青年的名字雖然每天都叫著,當在報紙上看到那個名字時卻感覺那麼陌生。

那天下午,編輯部的鄭副經理下來拿書的時候問他:

「你是不是不喜歡這裡了?」

鄭副經理是第一次來倉庫,平時需要書總是派下屬過來拿,更沒有跟他私下談過話。為了弄清鄭副經理的意圖,他靜靜地抬起頭,看了看鏡片後鄭副經理的眼睛。

日光燈亮著,但地下倉庫依然很暗。舊書味兒和黑暗悄悄蔓延到書櫃後的石灰牆上。包裝書剩下的那些粗繩,包裝機下面凌亂的瓦楞紙和被撕下來的雜誌封面在冷冷的燈光下靜靜地躺著。

他在打工青年被壓死的地方,一直整理書櫃到當天中午。董事長的專車司機和市場部的兩個年輕職員也過來一起幫忙,才將幾千冊倒塌的書籍恢復成了原狀。他們誰也沒有說話,沒有嘆息,哪怕是輕輕的「一二」聲也沒有。大家只顧著幹活,專心整理,堆放書籍。

「不想找份新的工作嗎?」

鄭副經理正視著他,再次問道。

次月,鄭副經理從出版社辭職便開始了構思已久的新事業,自己當起了社長。他也一起遞了辭呈,住進鄭社長家韓屋的門房裡。據說那棟房子是鄭社長的父母留下的僅有的遺產。在當時,他還是個連坐地鐵都不會的鄉巴佬,鄭社長就在那個門房的炕頭上,一一指著大比例尺首爾地圖上的每個地方教他業務。直到去年冬天他搬出那裡為止,社長沒收他一分房錢。

社長做事周密,為人非常謹慎。

剛到首爾時,他曾暗暗打算辛苦一年攢點錢,然後學點東西考個證書。可正是社長的細緻周全令他放棄這樣那樣的計劃,在這家公司待了四年。

他也曾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在從事沒有前途的事業,是在浪費青春。但那只是模糊的感覺而已,腦海裡沒有清晰的輪廓與實體。奇怪的是,每當他陷入迷茫時,社長都會給他溫暖的關懷。至少也會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叫到附近的日本料理店斟上溫熱的日本清酒,甚至會發個特別獎金,還給些零花錢讓他買衣服穿。

社長怎麼會一眼看穿別人的內心呢?是不是書看多了就能做到?他常常想,那也許是真的。

一天中最先送書的地方是各家報社,要趕在上班高峰期前,把書裝在麵包車上挨家挨戶地轉一圈。先要把幾百冊書裝到麵包車後備廂,這個活兒需要兩個人一起做。徐室長沒什麼力氣,也許是因為腰不太好,搬一會兒就得直起身子用拳頭拍拍後腰。但是他卻絲毫沒有猶豫或偷懶,迅速地拿起書快步搬運。

由徐室長駕駛,他坐在後座上,這是他上班時唯一能休息的時間。可是他沒有舒展四肢或靠窗打盹兒,而是攥緊拳頭努力驅逐睏意,眼睛裡佈滿血絲。他無聲地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冷冷清清的街頭,熹微的晨光打在他那空虛的、令徐室長感到畏懼的眼睛上。

時間太早,報社編輯部的職員大都還沒上班。徐室長在麵包車裡等候,他兩手提著沉甸甸的書進大廳。警衛室裡上了年紀的保安和做保潔的大嬸們大都認識他。跟他們互道問候時他總是在笑,而那笑容看似有些不安,就像急著喝牛奶時把牛奶從嘴角里漏出來一樣。

送書時,他通常會坐電梯。如果碰到時間太早電梯還未執行的情況,那就不管幾層,都得直接爬樓梯把書送到編輯部。編輯部裡散亂地堆放著各種書籍、資料夾和字條兒,空無一人時有種奇妙的孤獨感。傳真機正嘎吱嘎吱地接收外電報道,偶爾還會有個值班記者獨自坐在電視機前打著盹兒,他從桌子之間穿過去,把書放在文學記者的桌上。

他每天給那些記者遞送書,卻從未見過他們,只是通過那些桌上的書、電腦鍵盤、坐墊和椅子下面的拖鞋,還有貼在書架上的全家福等猜測他們會是什麼樣的人。從長期承受身體重量而塌陷的海綿坐墊可以猜測他們的體格,從書桌的擺設可以猜測他們的性格。但是這些想法不會超過兩三秒,因為他要去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八點以後通往市區的通路就開始堵車。太陽火辣辣地照耀著大地,徐室長總是急著回公司。因為他要想從容不迫地享用早餐,所以必須在九點前趕回去才行。

早餐總是一成不變,清曲醬湯館的套餐。以前還有煎馬鮫魚,最近卻常常連醃鮐鮁魚都沒有。

「價格漲得太厲害了。」

餐廳老闆娘露出歉意的笑容。她的圍裙很髒,腳上穿著拖鞋,露出腳指甲,細菌性腳氣使得一半指甲化了膿。

「真的不賺錢。」

吃完早餐,徐室長便回辦公室上班,而他開始騎著摩托車送貨。除凌晨的那段時間,首爾交通一整天都處於高峰期,要想按時迅速地送書過去,摩托車是唯一值得信賴的交通工具。

他送貨的雜誌社和週報社按位置可分為幾個區:包括長忠洞和龍山在內的江南地區、光化門地區,還有合井、麻浦、汝矣島等地區。他一般會先看地圖定好路線,然後把書裝進大白鐵皮箱裡,放到摩托車行李架上,即刻出發。

他一天要去五六十家報社。午飯很準時,由他自己就地解決。因為箱子裝書數量有限,他要多次回公司取書。如果要去距離較遠的江南地區,就要抓緊時間。有時他一天要過漢江八次。橫穿城市中心的漢江毫不設防地展現著自己的身姿,江水粼波盪漾。摩托車發出震耳的引擎聲,在大橋上擁堵的車流中見縫插針地穿行。

剛到首爾的時候,最讓他這個鄉下人吃驚的就是那寬闊的漢江,彷彿違背自然規律倒流入江河的大海一樣深邃而湛藍。看到如此情景,他心潮澎湃,覺得自己彷彿已經牢牢掌握了嶄新的世界。而如今,那種激動已蕩然無存,他深陷的眼睛只是呆呆地望著江面上反射的耀眼光芒。

時速表顯示車速度超過每小時八十英里時,他常常會感到某種快感。頭髮像雄獅的鬃毛一樣飄動,白色t恤的衣角被風鼓起來不停地擺動。身體與摩托車融為一體,在柏油路上狂奔。在他的身子像子彈一樣飛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忘掉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甚至自己所處的空間。

然而,這種快感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他需要規劃好一天內要去的地方、最佳路線與所需時間,頭腦總是處於強烈的焦慮緊張狀態。時間緊迫,穿過人行道時,會惹得行人的一片尖叫聲和叫罵聲,但是他根本沒時間理會。他一天要看幾十次手錶。抽空到自動販賣機買杯熱咖啡喝的時候,他的內心仍焦慮萬分。

大概在晚上七點才能完成所有的配送任務空著箱子回到公司。他的臉在都市塵埃和陽光的雙重作用下變得黢黑。一進辦公室,徐室長總是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開玩笑地說:

「辛苦了,拳擊手。」

回公司還得把書分類,包裝,這時候社長、徐室長和二十歲的樸小姐和他一起幹。要將一千多冊書籍整齊地分類整理到鐵製書櫃和桌子上。送到各個地區媒體機構的書要擺到鐵製書櫃裡,而要送到各日報社的則擺到桌子上。除了在短暫的用餐時間大口大口嚥下從中餐館叫來的炸醬麵、海鮮麵、炒飯和醃酸蘿蔔外,其餘時間這個不足五坪的辦公室亂得像郵局一樣。工作時間因貨物量的多少而定,一般能在晚上十點結束,不過偶爾也會做到十二點以後。

放下七八個小時後又要開啟的捲簾門,他向疲憊不堪的同事們行禮告別,然後騎上摩托車。

「走好,拳擊手。」

徐室長斜著眼笑眯眯地舉起手告別時,他好像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一個為了幾元錢去捱打的廉價拳擊手。可是,那種感覺也轉瞬即逝,不會留下多餘的痕跡。

繁華的街道披上燈火盛裝,他只是用餘光一掃,繼續飛馳在夜晚的街道上。考試院一點五坪的房間在等著他。他現在只是一心希望回到那裡,讓自己沉浸在死一般的安寧和睡眠之中。醒著的時候他根本沒時間休息。只有回到那個屋子,嘴角流著口水沉睡過去以後,他的四肢才能放鬆下來,急喘的呼吸才能恢復平穩,焦慮不安的眼睛才能靜靜地閉上。

從地下音樂茶座傳來的音樂聲和歇斯底里的歌聲穿過隔音牆襲來,他拖著沉重的腿爬上樓梯。一級級臺階比他一整天在首爾穿過的所有街道還要長,還要陡。他時而停下來靠著陰暗的牆歇會兒。在這十秒左右的休息時間裡,他的表情就像是吞了粉狀的苦藥一樣,臉向後仰著。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爬樓梯,這是他唯一要完成的事情。

3

考試院裡有間房,可以用作洗衣間、淋浴間、廁所和盥洗室,他在那兒洗頭,肥皂水瞬間變成髒水。鼻孔裡全是灰塵,t恤髒得每天都得洗了才能穿。被汙染的首爾空氣也許正一點一點吞噬著他的肺,空氣中積存著大量灰塵和煤煙,他的喉嚨一到下午就發疼。

白天送貨時,他每隔兩個小時就洗一次臉。因為他感覺到每次走進安靜的辦公室時,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偶爾從櫥窗裡看見自己的模樣,他也會被那白眼珠和黑臉嚇住。

去年冬天的某一個下午,他第一次見到敏華。轉完麻浦區,到最後一家雜誌社的小辦公室的時候,他先到走廊的洗手間洗了把臉,用手帕粗暴地擦去臉上的水後就往辦公室匆匆趕了過去。他的臉經常用涼水洗,因此生出了紅紅的一層皸裂,很粗糙。而當他張嘴說話或是笑的時候,臉頰和嘴角緊繃,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痛。

「送書來了。」

她正坐在離門最近的書桌前,臉幾乎貼著電腦顯示屏。起身接書的那一刻,他發現她一臉驚愕,是差一點就要尖叫的那種。

於是,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想看看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詫異。是皸裂的地方終於完全裂開,流出了血。他擺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臉色很難看。她仍然睜大眼睛盯著他的臉。

他猜想,她二十六歲?二十三歲?還是二十八歲?

她長相很平凡,以至於他怎麼也猜不出她的年齡。她的穿著在辦公室裡最不起眼,簡單樸實。瘦瘦的體格,膚色蒼白沒有光澤,像松蘑一樣。

直到轉身出門,他都感覺到背後她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難道她的眼神中除了驚訝外還有別的什麼嗎?他苦思冥想一整晚,想要猜出她視線裡隱藏著什麼。

兩天後,他再一次去那個雜誌社的編輯部時,也是由她接待。她的臉還是像蘑菇一樣微黃。只是有一點不同,表情裡沒有了驚訝,而是多了一份親切。她的眉毛往上一翹,眼睛睜得大大的,熱情地向他露出燦爛的微笑。她的笑容裡有著一種神奇的力量。當她露出一口玉米粒一樣整齊的牙齒時,她所穿的衣服與蒼白的臉色一下變得明亮,有活力了。

「……你的臉……」

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聲音粗而低沉,富有感染力,比她的外表更具吸引力。他想,也許就是這嗓音支撐著弱不禁風的她頑強地活在這世上。

「側臉很帥。」

沒有血色的嘴唇中迸出這樣一句話,顯得有些唐突,與她容貌極不相稱。

他走出編輯部就順便去了洗手間,在那裡第一次觀察了鏡子裡的側臉。雖看不到完整的側臉,但也能細細觀察額頭、鼻樑和嘴唇。為了更清楚地看自己的側臉,他把臉轉了過去,可又覺得很好笑,不由得笑出了聲。

那個時候,他第一次明白,喜歡上一個人只是一瞬間的事。那時,他還沒住進考試院,而是寄宿在社長家裡快三年了。第二天凌晨他一覺醒來,身子還躺在被子裡,就看見她的臉在黑黑的天花板上晃悠。不管是飛馳在都市的廢氣中,還是回到家準備要睡的那一刻,她那柔軟的蒸氣團一樣的影子總是陪伴著他。

幾天後,又有機會去麻浦區的那家雜誌社送貨。他開啟辦公室門,一個打算出去的高個子男職員從他手裡接過了書。他的視線越過那個職員的肩膀,看到了她的書桌,還有正在用電腦的她的背影。

三天後,他又去了麻浦。進門的時候,他下定決心一定要直衝她的位置,不顧前後左右,也不管別人接不接書。可是,她卻沒在位子上,是鄰桌的女職員收下的書。

他極度失望,走出了辦公室。在那個時候,他發現她拿著刷牙杯正從走廊另一頭走來。他身體一下僵住,動彈不得。

牙膏泡沫的那種清涼的感覺與她消瘦的脖頸非常相似。如果能夠聞到剛才還含在她嘴裡那一口白色泡沫的味道,如果再近一點貼著她的臉聞到清爽的牙膏香味,想到這兒,他突然燃起了強烈的慾望。

他想用自己的嘴唇緊緊壓住她那沒血色的雙唇,把舌頭塞進她清香的牙齒之間,探索那鮮紅的舌頭,品嚐她清涼的口水味道。然後,用一隻手臂環抱她的纖纖細腰,另一隻手握住她小鳥般的胸部。

走廊裡空無一人。她認出了他,用眼神向他打了招呼,微微張開的嘴唇露出了像玉米粒一樣的白門牙。他被自己過於形象化的慾望,還有隨時要向她迸發出來的那股控制不住的可怕力量給鎮住了。

但是什麼都沒發生。她低著頭,以離他不到二十釐米的距離與他擦肩而過,開啟辦公室的門進去了。

那個星期天,他在社長家寄宿間的角落裡蒙著被子蜷曲著腿坐了一整天。為了省油不燒鍋爐,因此屋裡很冷,加上一週下來積累的疲勞,每逢休息日總是那樣賴在被窩裡無所事事。

一直以來,經他手送出去的書有無數本,他卻從沒有讀過其中任何一本。對他來說,書只是以重量、大小或目的地分類的貨物,而不是根據其中的內容去衡量和判斷的。高中畢業後,他連一本書都沒有讀過,甚至連報紙都沒興趣看。那樣的一個人,在那個星期天裡看了書,看的正是她的雜誌社出版的週刊。他想象著經她手打出來的那些字,推斷著曾經停留在她腦子裡的那些事件,一行一行地讀下去。那些明擺著的演藝圈故事、錯誤的政治輿論、囉唆甚至低俗的健康諮詢,以及房地產投資的報道,他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閱讀,彷彿透過雜誌的劣質紙張撫摩她的臉。

之後一個星期的一天,他去她公司送書時做了一件自認為很有勇氣且值得難忘的事。他把她叫到走廊,邀請她星期天出去約會。她答應得非常痛快,這讓他不住地感到欣慰,又像是中了彩票一樣讓他困惑。

「有什麼特別的計劃嗎?」

她只是那樣問道。

「我會有計劃的。」

他自責沒計劃好就請她約會,便開始全心計劃起來,想要制訂出一個在男人和女人第一次約會時能做的事當中最為特別的計劃。到約會的那天,他陷入了極度緊張的狀態,因為拿不出可以滿足她的好計劃。

「怎麼稱呼?」

「我叫敏華,李敏華。」

兩人彼此通名報姓後,一起喝了茶吃了飯,還看了一場電影。他沒有任何驚喜給她,電影也是她挑選的。

敏華沒有拒絕他要送她到家門口的提議。她雖然穿著舊牛仔褲和黑色毛衣,外面配了件深灰色的舊外套,卻顯得比在辦公室時更有活力。

「今天玩得很開心。」

敏華背對灰暗衚衕的路燈說道。她開啟通向半地下月租房的小門進去,他站在那裡看著敏華圓圓的肩膀,古銅色的圍巾,還有扎得緊緊的頭髮和白皙的耳郭。那時他才意識到慾望有時也會給人帶來痛苦。

他們每個週末出去約會,喝茶吃飯看電影去景福宮,再喝茶吃飯看電影。在這個過程中,他逐漸加深了對她的瞭解。

敏華喜歡玩報紙和雜誌上的填字遊戲,問她為什麼喜歡玩,她回答說那是自己能做好的事情。不知是跟職業有關,還是因為喜歡讀書,她的詞彙量的確很大。她出的大部分題,他都感覺很棘手答不上來,而她卻一下子就能得出橫向和縱向答案,真是很神奇。

更為神奇的是,她發現事物美好一面的能力。即使在微不足道、令人不快的場所或事物中,她也能找出美好的一面併為之欣喜。就像從他又髒又紅皴的臉上也能找出帥氣的一面一樣,吃飯的餐廳不管多麼狹窄、多麼髒亂,敏華不但不會抱怨,反而還會一邊說著「這個,是木椅呢!是實木,我喜歡這種手感」,一邊撫摩著已被磨得鋥亮的椅子。那一刻,他驚奇地發現她身上散發的光彩和香味擴散到了那把破舊的椅子上。

「那個人的耳朵,像不像貝殼?」

「石油味!這家用著石油爐子呢。我喜歡這味兒,聽說喜歡石油味的人肚子裡有蛔蟲。」

他後來才知道敏華身上隱隱散發的香氣其實就是她每天都用的三千韓元一瓶的洗髮水味兒和疲憊時嘴裡苦藥一樣的焦煳味。也知道她的手比其他女孩小,因為皮膚脆弱,手背上容易發青。他擁抱她的時候,她會屏住呼吸溫順地站著。而他不自然地親吻她時,她便將又小又軟的舌頭調皮地伸進他的嘴裡。

偶爾敏華也喜歡騎摩托車。與坐在摩托車後座相比,她更喜歡自己騎。他抱著她的腰,享受著路人關注的目光,賓士在馬路上。她的腰很溫暖,有時他的手去摸索她的胸部,她裝作不知道,繼續加速行駛。

他意識到自己的條件還不能結婚。要想結婚,至少要靠自己的能力去租一間大小適當的包租房,況且現在這份既危險又幾乎保障不了生活的職業更不適合已婚人士。

他心想:那現在該怎麼做?

談戀愛讓一個男人變得懂事,這句話一點不假。他第一次認真地考慮自己的未來。不管將來學技術,還是做小生意,最緊急的就是首先要籌集租房用的錢。考慮這個,他認為還是現在的公司最合適。活兒雖很累,但對既沒技術又沒工作經驗的他來說,薪水達到這個水平已經需要感恩了。

他敞開胸懷說出自己的苦衷,敏華聽後提出了意想不到的建議。

「那就搬我家住吧。」

她毫不在意地說出這句話。

「雖然擠了一點兒,但兩個人生活應該沒問題。只要每天能見面,總比現在好吧?其實每週末抽空見面,說實話我也覺得挺累的。」

那天下午,他隨敏華去看了她的半地下屋子。陽光透過昏暗的窗戶照到屋子裡。在陽光的沐浴下,他第一次跟她發生了關係。她的身體像剛焯過的蘑菇一樣柔軟、溫柔地貼緊了他。

跟敏華一起生活後,他對她越來越瞭解。

他最喜歡看敏華睡覺的樣子。她入睡時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柔和,沒有絲毫的抗拒,那是他有生以來看過的最為純潔平和的臉。不過,敏華有時也會皺起眉頭睡覺,那時她的身體變得很僵硬,想要抱她,她就會哆嗦著身體發出呻吟聲。她經常做夢。究竟是什麼樣的噩夢讓她睡覺時皺起眉頭呢?

敏華雖然在經濟上獨立,但與長相一樣,她的內心有脆弱的一面。

有一天夜裡,敏華告訴他,自己盯著衛生間牆上的蟑螂三十分鐘,猶豫該不該打死它。最後好不容易決定要打死它,就捲起旁邊的報紙,但看到那隻蟑螂緊張地抖動著身子,她又猶豫了。儘管拿起報紙拍打了過去,但是沒打到。他能猜到敏華是故意放走那隻蟑螂的。

從那以後,只要從衛生間裡傳來敏華的嘆息聲或輕輕的驚訝聲,他就以為是蟑螂,直接衝過去。他也不喜歡打死蟑螂這樣的事,可是為了她,就算打死幾十、幾百只蟑螂也沒關係。

敏華不僅心腸軟,身體也很弱。以她的體力而言,工作很辛苦,這讓他心裡很過意不去。自己能力再大點,她就可以不用幹那樣的累活。這個想法常常折磨著他。

但是,敏華還是比較喜歡成天跟文字打交道的工作。據她講,從那些文字中有時會體會到意外的驚喜。雖然大部分是垃圾,可是也有優美的詞彙和舒心的文章。她唯一不喜歡的,就是在辦公室裡看不到陽光。她說過,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整天對著電腦會讓自己有時喘不過氣來。

「有時真想跑出去。」敏華用特有的低沉和強硬的口氣說道,「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跑出去的。」

那時,敏華的臉上看不到一絲軟弱,就像第一次見到她時她讓他驚慌失措和無比激動一樣,她表現得成熟而自信。

不過,敏華目前哪兒也跑不出去。她經常跟他訴苦,說她肩臂痛。

「是影片終端綜合徵。」

他給她揉著肩膀,她嘟囔道。

「想放鬆也不行,一到中午肩膀就變得僵硬,這樣肯定消化不良。」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平時是他累得筋疲力盡,到了週末,敏華也因為一週的勞作而累癱了。整個週末她臉上都帶著疲倦和頹廢之色,這在之前約會時是幾乎看不到的。

想讓疲憊的敏華應和他,得下一番功夫才行。等到長時間的親吻和撫摩過後,她才慢慢應和他。每當她全身顫抖時,他也到了終點,而那個盡頭之後,死亡般的休息時間等待著他們。

在戰爭般的一週到來之際,他們常常肩並肩地坐在十六寸電視機前看新聞。一切都很平靜,但隱隱感覺空氣中彌散著一絲不祥的氣息。

「你看。」

有一次在看新聞的時候,敏華捅了一下他的腰眼。電視裡播的是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釋出最新研究成果的新聞,螢幕上閃爍著無數的星星,土星的銀灰色光環和蔚藍色的地球的鏡頭從螢幕上閃過。

「說太陽會消失。」

她表情嚴肅,他笑出了聲。

「不是五十億年後的事嗎?幹嗎現在擔心那些?」

「反正……」

敏華表情仍然很嚴肅。

「反正說是要消失。首先太陽系要消失,然後是宇宙,一下子消失殆盡。」

他沒有回答,她也一直沉默著,直到下一條新聞播完,天氣預報也結束,螢幕上換成股市行情表,配以輕快的音樂,敏華才打破了沉默。

「原來是這樣。」

她的臉顯得消瘦蒼白,就像一彎殘月。

「原來都這麼消失啊。」

她拍死一隻蟑螂也要猶豫三十分鐘,卻怎麼會那麼輕易地背叛他了呢?難道是因為當初太輕易地接受了他嗎?

他不能理解為什麼大部分男人開口說「我愛你」會覺得難為情。他常常對她表達愛意,甚至因自己沒能更強烈地表現出對她的摯愛而懊惱,反覆說著「我愛你」。

「你愛我嗎?」

他問她時,敏華總是淡淡地回答:

「目前是。」

她的回答明明刺傷了他,他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接著問道:

「那以後呢?」

面對這樣的提問,敏華往往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彷彿覺得這樣一個不自然的擁抱能彌補剛剛帶給他的傷害。

記得有一次敏華迴避他的問題,反而反問道:

「那什麼叫愛?」

看他一時無語,她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愛情真的存在,應該是瞬間的真實。如果你認可這種瞬間的真實,那我是愛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恆嗎?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永恆,你想堅持到最後嗎?你要堅持嗎?」

其實,他根本沒有理解她的話,可是他並沒有說自己不理解,隨即又問道:

「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看到你臉上的血時。」

敏華吮著剛用別針挑出雞眼的食指,心不在焉地答道。

「如果那時你沒有流著血,也許就不會喜歡上你……我喜歡你的血和傷口。」

她捉摸不透的一面令他感到不安。令人費解的一些玩笑話,對愛情不在乎的態度,這些令他很惱火,也讓他變得疲憊不堪。

他死心塌地愛著她,而她卻不怎麼依賴他。

她天性淡然,從來不刻意去維持任何關係。事實上,敏華的確沒有跟同學有什麼來往。跟同學們失去聯絡後,只有她們公司的文秘盧小姐跟她走得近。盧小姐頭髮染成褐色,喜歡塗紫色唇彩。敏華跟盧小姐的關係也一樣,只要其中一個辭職不幹,她倆的聯絡理所當然也會中斷。不僅是人際關係,對任何東西敏華都不去刻意追求。

一起告別了寒冷的冬天,春天即將來臨,樹上長出了嫩綠的葉芽。一天,在吃菠菜醬湯的時候,敏華突然說了一句:

「這綠色,真好看。」

他從她低垂的臉和平穩的語氣中感覺到她對生活的熱愛,這讓他滿心歡喜,那表情是他最喜歡的。

「冬天也經常喝菠菜湯,怎麼沒覺得這顏色漂亮呢?不是很奇怪嗎?」敏華這樣說道。

「反而以前很美好的東西突然覺得一點都不美好,以前不覺得美好的東西又突然令我很驚奇……舉個例子來說吧,我從小不知為什麼就不喜歡迎春花,覺得杜鵑花很漂亮,迎春花的黃色真覺得不怎麼樣。不過在前年春天的四月初……加完夜班凌晨回家的路上,倒春寒突然來襲,前一天上班只穿薄衣服的我只好哆哆嗦嗦地沿著路邊走。當時雨雪紛飛……就在那時,我發現了路邊矮牆外的一堆迎春花。不知為什麼,看見融於一片雪花中的黃色花瓣的一瞬間,我不禁感嘆它的美麗,那是我第一次,二十幾年來的第一次。」

她拿著勺子陷入沉思,臉色陰沉,表情看上去頓時老了三十歲。

「……人也是那樣啊。某一天喜歡上一個人,那一刻雖然最重要、最真實……可是一旦情況轉變或時間一長,一切都會發生變化。」

敏華一大勺一大勺地往嘴裡塞醬湯和米飯,嘴裡嚼著食物,臉上揚起笑容。消失了一會兒的光彩又回到她的眼睛和笑容中。她愉快地笑著說道:

「世上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是吧……如果我們能夠認同這個,也許就能活得更輕鬆一些。」

在當時,敏華是否想暗示他倆之間的關係呢?他並沒有想得那麼糟。也許只是因為那個時候兩人的生活已經開始出現問題,所以她才會有那種想法。

他們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他對待事情很單純又過於盲目真誠,對於眼前的生活瑣事處理得很乾脆利落。而敏華卻是個慢性子,好像還有一千年的時間可以活。這種悠閒也正是她堅強的寫照。

「幹嗎那麼急呢?」

「這個有那麼重要嗎?」

敏華常常這樣問他,彷彿對她而言沒有什麼著急和重要的事情。

愛情的維持需要一顆執著的心,而她的不執著與放得開,導致了對他的愛很快冷卻。敏華也並沒有刻意對他隱瞞事實,或許根本就沒想到會有那個必要。

但是他不同,有了敏華後,他才有了未來。

能夠計劃,希望或想象一件事是無比甜蜜的。當一個囚犯得到假釋後再次回到監獄時,獄中生活將會變得倍加痛苦。他嚐到一次希望的甜頭,就再也不希望過以往那種生活了。他連想都不敢想要像過去那樣一個人生活,失去敏華將意味著他的生命受到威脅。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兩人的生活不再那麼平靜了,他們之間的爭吵大都是因為瑣事而起。他和她脾氣都很犟,再加上兩人身體都處於疲憊狀態,因此更容易爭吵。

他不擅長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感情,吵架時他習慣性地摔門而出或亂踢牆,摔碗和花盆。他明知那樣會讓敏華越來越疏遠他,但他卻控制不住那一刻爆發。

「請你動口別動手,好嗎?」

敏華抬起了淚流滿面的臉。

「為什麼不好好說呢?」

他咬著牙憤憤地說:

「難道我打你了嗎?」

她沒有意識到他正處於焦慮中,他發那麼大脾氣也不是因為他們爭吵的小事。每當這時,對他的失望讓她一步步地往後退縮。

終於在一天晚上,她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要不,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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