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時間無言以對。
「怎麼能這麼輕易地說分手呢?」
「那有什麼難的?」
他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刻,他內心深處湧上來一陣複雜的情感,他無法用言語表達痛苦、背叛感和對失去的恐懼。如果他以前多讀點書,變得能言善辯,可以哀求、說服或指責她,那麼他就會那麼做。但是他不能。
生完氣後,他對她百般親切,做飯、洗碗,還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吻她沒有反應的嘴,抱她冰冷的身子。
慢慢地,敏華的氣也消了,不知不覺又回到從前,給他熱情的擁抱,有時跟他溫柔地開著玩笑,有時靜靜地撫摩他的頭。
就在他們和好的那一週過去後的一天凌晨,他被一陣幽咽的哭泣聲驚醒。他拼命擺脫濃濃的睏意,勉強起了身。黑暗中敏華背對著他躺著,他把手伸了過去。她眼睛溼溼的。
「怎麼了?」
他清了清嗓子問她,敏華沒有作答。
「知道你沒睡。怎麼哭了?」
「我做夢了。」
她輕輕地回答,帶著鼻音。
「什麼夢?」
「沒什麼。」
「說說看。」
她壓低了聲音笑了笑,那笑聲像是在抽泣。
「真的沒什麼。」
他耐心地等待她說下去。
她仍舊揹著身,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樣,慢慢地講起自己的夢。
「我死了,躺在河邊……我知道我死了,因為看見了死後躺在那兒的我。我看著死了的我,沿著河壩走了下去……一陣風吹來,帶著清香、柔和的氣息,我心情並不壞。」
他盤膝而坐,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能清楚地看到她瘦弱的身體輪廓。
「所以傷心了,是嗎?因為你死了?」
「不,沒有傷心。非常明亮,一切盡在陽光下……我就那樣沿著河壩走,看見了清水裡的石子……有豆綠色、杏色、淺綠色和紫色的。幾種顏色的石子混在一起形成了柔和的色彩,在河裡閃閃發光。」
敏華沉默了片刻。
「……在那裡,我發現了深藍色的石子,像眼珠一樣閃亮的……像含淚的眼珠一樣玲瓏剔透的……泛著黑光的深藍色石子。」
敏華消瘦的側臉輪廓在黑暗的屋子裡微微發著光。
「伸手要去撿的時候,恍悟我已經死了。可是突然之間又很想甦醒過來,想要活過來去撿那顆藍石子。我下決心要活過來,可想到只能……回到現實,眼淚就流出來了。」
他們再次吵了起來。他又摔了東西。敏華哭著喊了一句:「這樣下去真的沒法一起過了。」他又打了她。她沒有繼續哭,而是把額頭撞向牆。她第一次罵了人,從未說過粗話的她嘴裡喊出的一聲嘶叫,令他驚慌失措。
「狗東西!為什麼打我?你是我爸爸嗎?我是你的東西嗎?我現在也可以跟別的男人談戀愛,睡覺,知道嗎?」
她的嘶鳴讓他心如刀絞。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光著的腳趾因緊張而縮得緊緊的,握緊的拳頭壓住自己的胸脯。
幾天過後,敏華又變得可親可愛。他們肩並肩靠牆而坐,他看電視,她看書。電視裡的廣告畫面跳出來的時候,她低聲說道:
「我們,再也不要吵架了。」
他轉過頭來看她,她的臉變得很憔悴。
「好嗎?」
她避開他的視線,無力地徵求他的同意,臉上看不到曾經讓他怦然心動的那些光彩和活力。
他關了電視,枕著她的膝躺了下來。任她的手撫摩著自己的頭髮,在那樣一個週末的晚上,他恍恍惚惚要睡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打過她。當他要出手打她的時候,便會想起她扭曲的臉和嘶啞的吼聲,這令他十分痛苦。儘管如此,兩個人吵架又和好,和好又吵架,反反覆覆。敏華封閉心靈的時間越來越長,和好的時間則越來越短。
敏華不再愛他了。他不願相信,卻是事實。
或許她正猶豫不決,就像當初看著抖動的蟑螂猶豫一樣。又或許因為她隱約知道離開他對他很殘忍,等於奪去他的生命,所以才默默地看著他。
首爾迎來沙塵暴,他患上了眼病。每當他回公司取書,徐室長看著他那佈滿血絲的眼睛時,總是忍不住嘖嘖地咂著舌頭:「哥們兒,眼睛變得更可怕了。」
「去醫院看一下吧?」
「哪有時間去醫院啊。」
他冷冷地回答。
「抽空去不就行了,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眼科醫院。」
可是,他抽不出時間去醫院,只好去藥店買藥吃。吃完藥後睏意頓時襲來,他開著摩托車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讓眼皮往下掉。
送完貨回到辦公室,社長叫住他。社長穿著深藍色v領衫,頭上戴著黑色棒球帽,正吸著煙。
「去醫院了嗎?」
「去藥店了。」
社長從兜裡掏出三張萬元韓幣。
「不用,沒關係的。」
他擺手謝絕,社長硬是把錢塞進了他襯衣的前袋裡。
「送貨慢一點也行。趁現在還沒有惡化,明天趕緊去醫院看一下吧。」
下了班回家的路上,用社長給的錢給敏華買了她最愛吃的紅豆麵包和小蛋糕。回到家中,敏華沒回來。往雜誌社打電話,正是敏華接的。
「今天要通宵。」
她說道。
「有一個退回的稿子,要等到記者重寫為止。」
聽得出敏華的聲音很疲憊。她知不知道他現在正害著眼病?這段時間,他們幾乎沒有面對面相處過。
那天晚上,他趴在冰冷的床上,褥子也沒鋪就沉沉入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穿著前一天的衣服上班為止,敏華還是沒有回來。
下午正好安排了到敏華的雜誌社送書,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放進了書箱的一個角落裡。
他買的藥毫無效果,無止境的睏意向他襲來。他眼睛裡仍佈滿血絲。他走進敏華的辦公室,她沒在座位上。他把公司裡唯一知道他和敏華關係的盧小姐叫到走廊,把蛋糕遞給她。
「她去哪兒了?」
盧小姐說敏華生病早下班了,這讓他感到很意外。
「幾天前就有感冒症狀……看來通宵熬夜後身體挺不住了,臉蒼白得很。是企劃部的尹代理開車送她回家的,應該沒什麼問題。」
他沒有送完貨,卻把摩托車駛向了出租房。
他感到自責與憐憫。這事不能怪敏華,他連這幾天她感冒也全然不知。雖然說敏華經常加班令他沒時間去關心她,但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敏華身體一直都很弱,卻從來不鬧小病,可今天她都早退回家了,看樣子不是一般的嚴重。
通往出租房的衚衕裡,不知哪兒來的一個集裝箱擋在路口。他把摩托車停在衚衕口,一路小跑過去,一隻手上捏著開門的鑰匙。
房子的外門微微地開著一道縫,他皺起了眉頭。以前她半夜裡獨自一人的時候也經常疏忽,忘了鎖好盥洗室外面的大門,對此他很不滿意。
他剛要踏進盥洗室,就看到房門外放著一雙男人的皮鞋。那雙黑皮鞋擦得鋥亮,約有二十八釐米,它們被放在敏華的短靴旁邊。他停住了腳步。
是因為笑聲。
他聽見門縫裡傳來低低的笑聲,一對男女笑聲不斷,很難分辨出是誰。
站在陰暗寂靜的盥洗室裡,他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無比甜蜜和安靜的笑聲並沒有打破外面的寂靜,反而讓這片寂靜變得更為深沉和徹底。笑聲斷斷續續,時有沉默,沉默後又是一陣笑聲。他們的說話聲變得越來越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了。
皮鞋的主人可能就是送敏華回家的尹代理。她也許只是為了表達謝意以茶點招待客人寒暄幾句。
然而,在笑聲中他一次又一次地證實了兩人的親密無間和喜悅之情,身子不由得顫抖起來。那個笑聲就跟他輕輕撫摩她時她的叫聲有些相似,那既不是呻吟,也不是真正的笑聲。
他放輕腳步悄悄地走出房東家的院子,腳底就像踩著海綿一樣,毫無感覺。
他把停在衚衕口的摩托車推進旁邊有坡的衚衕裡,然後取出中午留下的半塊口香糖嚼了起來。
大約過了五分鐘,一個高個男子從衚衕裡走了出來。男人穿著敏華雜誌社的工作服,從藍色夾克的暗兜拿出了汽車鑰匙。以前送貨的時候,那男子曾經接待過他。除了右下巴上難看的硬幣大小的紅痣外,他皮膚白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調皮的表情,給人印象很不錯。
男人繫上安全帶,開著汽車熟練地從小衚衕裡鑽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明白了什麼叫心急如焚。藉著「那把火」,他晚上八點結束了送貨。為了想請示直接下班,他到公用電話亭給辦公室撥了一通電話。
「眼睛怎麼樣啊?醫院怎麼說?有沒有說是不好的病?」
徐室長在電話線那頭大聲地說道,他不打招呼也不按時回公司的舉動好像令徐室長大吃一驚。這是四年以來從沒有過的。
「不要緊。」
他的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對不起,我不要緊。」
電話的聲音很清楚,徐室長卻著急地大聲嚷了起來。
「知道了,好好休息吧。社長那裡我會跟他說,明天早上能上班嗎?」
「當然能。」
那個夜晚,他在大街上全速疾馳,想甩掉腦海中混亂的想法。他渾身像個火球,腦門發燙。
他在房門口看到了敏華那雙熟悉的短靴,幾小時前放著陌生男人皮鞋的地方現已空出來了。
「聽說你病了?」
進屋時敏華正靠著牆看書,被子拉到膝蓋,臉色比平時蒼白許多。他問的這句話讓她有些吃驚。
「今天去我社裡了?」
「是。」
「盧珍珠告訴你的?」
「嗯。」
「好多了,只是感冒而已。」
她屈膝鋪好褥子,把枕頭並排放在上面。他瞟了一眼她看的書的封面,記得以前也見過一次她看高考英語語法書。
當他問及為什麼看那本書的時候,敏華曾回答說:
「要上大學。」
「你不是說世上沒有永恆的東西嗎?幹嗎要上大學?」
不知什麼原因,他對她學習不以為然,心裡還暗暗生氣。她也只是尷尬地一笑了之。
「什麼都在變,我怎麼就不能變呢?我只是想試一試……雖然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但想嘗試看看。」
等他梳洗完回來的時候,敏華已經臉朝著牆壁睡著了。
他顫抖地伸出手,拉過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也許他的想象都是錯誤的,但光是想象就已經對敏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她只是因為過度疲勞生病早退而已。跟送她回家的同事也只是說了幾句話。
但是……
他怒視著黑暗,左思右想。
他被敏華吸引並不說明他倆很般配。她真摯的眼神,線條分明的嘴唇和那帶有挑釁的笑容不光他一個人看到,只要是有眼睛、有鼻子的人,就會去看她,去聞她身上的味道。和敏華一起逛街時,男人們總喜歡偷瞄她,儘管她長得並不漂亮。
敏華能從任何事物中發現優點。因此,她也會從認識的所有男人身上發現各自不同的魅力。此外,她的思維大膽奔放。從認識到一起生活的這段時間,在她身上從來沒發現過一般女孩會有的戒備之心,就像水流一樣,一切都那麼自然,那麼順利。
一週後,他在一家雜誌社旁的廚具店買了一把刀。他一邊看著白色圖紙上用紅色氈筆寫的「一折清倉」的字樣,一邊心不在焉地朝摩托車走去。突然一把帶刀鞘的水果刀映入眼簾。取下刀鞘,刀刃上鋒利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他沒有討價還價,付完錢把它放進夾克暗兜裡。
說來也奇怪,那天貨少,送貨結束得早。回到公司的時候,郵件分類也已經做完,加上第二天的貨也很少,沒等他回來,公司裡三個人就把活兒幹完了。
「居然有這種時候,看來經濟真是不景氣。」
樸小姐並沒有高興,反而露出擔憂的表情。
「去喝點吧?」
突如其來的早下班不止讓樸小姐一人措手不及。徐室長眼睛看著他,卻在跟社長說話,說完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打算去大排檔喝一杯,可他以疲倦為由推掉了。
「想回去歇會兒。」
他的臉因疲倦和痛苦變得扭曲難看。最難纏的徐室長也沒有挽留他。
迎著暮春潮溼的風,他行駛在下班路上。就像枯萎的花和腐爛的水果堆散發的味兒,那種甜不拉幾的氣味讓他感到噁心。
到達大路邊的衚衕口時,他看到從便利店買菸出來的尹代理。他看了看錶,晚上八點了。
他心想,為什麼這個時間他會在這裡?
這次他的頭腦並沒有發熱。他冷靜地觀察尹代理的一舉一動。尹代理從燈火通明的便利店裡走了出來,拆開香菸的塑膠包裝隨手扔在地上,在臺階下點了一支菸,隨後上了前不久見過的那輛紫色轎車。
他想,也許是他家在附近或是這兒有認識的人。
他頻頻點頭,咬牙切齒地往家走去。
如往常一樣,盥洗室的門敞開著。他伸手想開啟房門,手卻突然縮了回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一個人去了酒吧。奇怪的是,酒喝得越多,頭腦越清醒。
凌晨下起了大雨。
儘管他穿上了帶帽子的雨衣,又戴了頭盔,冷冷的雨水依然打在臉上,又沿著脖子流到了胸膛和脊背。每到一個目的地,他都先停下摩托車,摘下頭盔和雨衣帽子,一邊擦拭滿臉的雨水一邊開啟書箱,用備好的乾毛巾擦了手之後才拿著書跑進建築之中。因為書不能被雨水弄溼。
室內的空氣平和而寧靜,是與風、雨、奔跑的車輛和溼滑的道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一切乾爽舒適,沒有人穿著溼衣服。
在過去這半個月裡,他一直都是先送完當天的貨再騎車跑回家。在盥洗室裡看到她還沒回來或是隻有她的那雙短靴以後,才跑回辦公室。
這段時間,他的胸口正萌發著一種痛苦,蠢蠢欲動。每到夜裡,他就像中了箭的野獸一樣跌跌撞撞地走進漆黑一片的屋子。敏華側身入睡,她的背讓他感覺很陌生。他沒有洗漱,蜷曲著身體橫躺在一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樸小姐和徐室長以前還會問寒問暖,關心他的身體,但是這段時間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徐室長的目光裡流露出對他的戒心和反感,他都裝作沒看見。
「犯罪分子啊,你不覺得嗎?看他尖利的眼睛。」
他想起樸小姐告訴自己的徐室長曾說過的話。也許徐室長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滾燙又冰冷的殺氣,再一次證實了自己的判斷。
雨水拍打在尹代理買過香菸的那家便利店的玻璃窗上,天空、人行道和撐著雨傘的行人的臉彷彿塗上了一層灰。他的摩托車四處濺灑著泥漿加速前行,他的臉一會兒看上去冷冷的,一會兒又很痛苦的樣子,一會兒又變得麻木沒有表情。雨水不停地沿著脖子流到胸膛和脊背上。
他看到盥洗室的角落裡立著的兩把雨傘,帶水珠花紋的那把是敏華的,旁邊靠著深綠色的男款雨傘。傘尖上流下來的雨水流過洗漱間的地板,一直延伸至下水道排水口。
他悄悄地伸出手,毫不猶豫地開啟了房門。
她蜷縮著赤裸的身體,遮住了陰部和胸部。當他舉起水果刀時,她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驚叫。他揮刀朝她的陰部砍過去,一刀、兩刀、三刀,嶄新而鋒利的刀口刺穿了敏華的皮肉。當他清醒過來時,地面和她的下身已沾滿血跡,尹代理早已不見人影。
他顫顫巍巍地把耳朵貼到敏華的鼻間,聽到一絲微弱的氣息。他脫下自己的雨衣包住了她的身體,鮮紅色的血落到雨衣下的大腿上。他背起她跑進雨中,把她抱在前面發動了摩托車。
他把敏華放在急救室病床上,便對著護士放聲大哭起來。
「求您救救她。
「一定要救活她。
「救救她的命!」
護士被他溼透的衣服、嘶叫聲和雨衣下露出的敏華那慘不忍睹的下身給驚呆了。
他大喊大叫,用拳頭擊打自己的胸脯,把頭撞向水泥柱,眼淚沿著他溼透的臉頰滾滾滑落。
睜開眼睛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
他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也許是鎮靜劑發揮了藥效,他全身乏力,內心出奇地平靜。腦海裡閃電般地掠過過去一個月裡自己的狂態。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再也變不回一個月前的自己了。
敏華做完縫合手術後躺在住院室的病床上。因為失血過多,她的臉顯得更加蒼白。她緊閉著雙眼,彷彿在昏迷中也能感覺到疼痛。他手裡提著自己的輸液瓶,用陌生的眼光俯瞰她的臉。
傷口共十七處,大夫也愕然失色。幸虧她沒有生命危險。她用大腿擋了陰部,所以大部分的傷口在大腿上,加上他沒有狠心下手,沒造成致命傷。
敏華在下午恢復了意識。她不想追究他任何刑事責任。
「是我自己做的。」
在回答大夫和護士的提問時,據說她回答的語氣很平靜。
「難道往自己身上紮了十七刀?」
「是,真的。」
聽鄰床患者的家屬說,她是強作笑顏抬頭看著大夫的臉回答的。那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流露出懷疑的神情,仔細地觀察他的表情。
他往敏華的雜誌社打電話,告訴盧小姐敏華住院的事。他在電話裡只說敏華住了院,不是什麼大病,盧小姐下班後就買了鮮花,表情明亮地來醫院探視。在她聽說了事件的真相後,臉一下就變得煞白。
「你真狠毒啊。」臨走的時候,盧小姐在走廊裡對他說道。
原以為盧小姐會非常生氣,沒想到只多說了他一句:
「她……男女關係本來就複雜。只要是喜歡自己的人,輕易地就把心交給對方。我早就料到像你這樣單純的男人一定會受傷。」
盧小姐妝化得很濃,笑的時候嘴角的皺紋顯得更深。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很不自然。
「我會保密的,社裡我會打理好。傷口不嚴重,真是萬幸。」
第二天起他開始上班了。下班來到住院室看她時,她已沉沉入睡。她的枕頭邊上凌亂地放著幾本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高考書籍。他怒視著那些書,木然地站了一會兒,才回家去。
記得有一次他們激烈爭吵時,敏華哭著喊道:
「你的臉,因為你看不到自己的臉,因為你看不到變形的醜陋至極的那張臉。那眼睛……那嘴唇、那牙齒裡露出的憎惡,把你變成另外一個人,你當然不會知道了!」
她似乎已經厭倦了這樣的生活,變得心灰意懶。
是的,他目睹了敏華的愛情漸漸變冷的全過程,但是自己卻無力去阻止,這一點最讓他難以忍受。他無法理解她,到底他做錯了什麼,犯了什麼錯,讓她這樣懲罰他,不再愛他了?
但現在,在醫院裡,他終於能夠寬恕她。每天晚上看著她憔悴的熟睡的臉,他心裡的憤怒和怨恨漸漸平息了,愛情也慢慢冷卻了。
兩週後,敏華出院了。那天是星期六,早上,她第一次正眼看了他。她蒼白的臉色已好轉許多,而眼神和嘴角卻流露出無盡的失落和孤獨,以及只有老人才有的那種絕望。
「去哪兒啊?」她問道,「我,應該去哪兒?」
那可能就是在問,他們是不是還將一起生活。
那一瞬間他豁然醒悟,自己已經不再愛她了。他再也不可能跟她一起生活,不可能擁抱她,親吻她,不可能一起吃飯,不可能面對面地在一起了。隨著他的愛慢慢變淡,一切都結束了。
她曾經是他的一切,讓他陶醉過,給過他短暫的喜悅,但同時背叛了他。她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最終還是離開了他。沒有留下有意義的、值得紀念的美好回憶,只留下絕望和痛苦。
他坐計程車把敏華送回家,又整理好自己不多的衣服和家當,離開了那個家。
社長的門房已經住進了一個學生,他現在沒有地方可去了。後來的一週,他就蜷縮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覺,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於是,他開始找便宜的住處。他在週刊資訊欄看到了廣告,才知道這個考試院的電話號碼。
「滿意嗎?就剩下這一間了。」
年近三十的考試院總務一隻手拿著筆,另一隻手拿著厚厚的複習用書站在10號房間外的走廊裡。他靜靜地望著被電線分成兩截的窗外風景,呆呆地站了幾分鐘。
「……好的。」
他聲音沙啞地回答道。他從褲兜裡拿出萬元面額的鈔票數起來。他的手背很髒,指甲縫裡有黑黑的汙垢。
「就這裡吧。」
4
一排排狹小的房間像蠶繭一樣,門縫裡透出一道道燈光。其中也有幾間屋子敞開房門,想讓走廊裡空調的涼風透進來。依次從翻開著的厚重的詞典,灼熱的白熾檯燈,穿著短褲、把短袖t恤的袖子捋到肩上坐在臺燈前的那些備考生旁走過後,他才來到走廊盡頭的最後一個房間。
他沒有去開燈。10號房間不開燈也很亮。他把穿了一天的t恤和牛仔褲在盥洗室洗好後掛在衣架上晾乾,然後懸腿坐在健康椅上,身上只穿著背心和內褲,眺望著窗外的燈光和黑暗中看不清輪廓的山。
他站起身,拖著像浸泡過的棉花團般的雙腿走到窗邊。他粗暴地開啟不怎麼對稱的窗戶,似乎馬上要衝到窗外。他把頭和上身伸出窗外,呼吸了一下熱帶夜的空氣,這讓他感覺很清爽。而在那一瞬間,彷彿有股強大的力量從身後把他推向窗外。當時他眼前漆黑一片,嚇得趕緊往後退一步,這才看見了路邊的燈光和行人們。
他回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坐在這椅子上從來沒有想起過敏華。送貨時偶爾也會碰面,可奇怪的是,對她沒有任何感覺。他只是覺得她是個身體虛弱、臉色不好的平凡女子,看她就像見到一個陌生人。
這段時間,徐室長常常勸他喝點咖啡以外的東西,每當這時他便露出失魂般的微笑,這讓徐室長感到很困惑。
徐室長絕不可能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什麼。在他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記憶,還有對未來的計劃,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睛。他輕輕地笑了笑,但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笑了。
如果徐室長知道了他對敏華乾的事兒,那張肥臉肯定會嚇得煞白,然後帶著有些卑鄙,有些超然,又有些暗淡的表情拍拍樸小姐的手臂。
「你看,我不是說過他是個很可怕的人嗎?」
但是徐室長不會知道那件事。徐室長好像能預測將來在他身上發生的可怕而殘酷的事情一樣,神神秘秘地觀察他的臉色,給他衝咖啡。
他抱著一堆書離開辦公室時,徐室長一隻手按著書桌,另一隻手舉起來調皮地打了一聲招呼。
「今天也祝你平安!」
人們喜歡徐室長,說是因為其為人好。他也能感覺徐室長人很熱情,只是他跟別人的不同之處在於他不會因此而感動。他不僅對於徐室長的熱情無動於衷,還遺忘了往日依稀感覺到的生命活力。看著陽光照射下銀光閃閃的河面,迎著涼爽的風,或是在大街上騎著摩托車狂奔的時候,他也毫無心曠神怡之感。
人們接過他遞的書時,眼神開始變得像徐室長一樣,帶著某種恐懼。人們被嚇得退縮時,他並不知道他們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有時他感到一股衝動,想碾碎路上的行人。有的時候,又很想把半人半獸的身體撲向對面開過來的汽車的前保險槓。然而他不會那麼做。他麻木的內心對那些衝動毫無反應,像對待別人的事一樣對它們視而不見。
他就那樣遠離自己的內心,只是靜靜地坐在健康椅上。夜深了,考試院恢復了往日的寧靜,賣盜版磁帶的手推車也收鋪回家了。
就像讀書很投入時會忘掉周圍的事物一樣,他現在獨自面對這個世界。那一刻,世界不再是廣闊複雜的,也不是神秘莫測的,它就像觸手可及的鮮嫩肉體一樣凝視著他。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下狠心就可以從窗戶跳下去。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是誰在他身體裡說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呢?他茫然地傾聽身體裡的另一個聲音。是誰歇斯底里地摔了碟子和書?那個被慾望燃燒的人,那個頭腦發熱懷揣著水果刀輾轉反側的人,那個瘋狂嘶叫著揮刀的人究竟是誰呢?那個人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他很難說出那個人就是自己。
他對於那個人,還有默默注視著那個人的現在的這個人感覺很陌生。他認不出他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後面還有一個他在看著的那個人,而那個人身後又有一個他。
這種剝洋蔥似的冥想就是他到這兒以後整個夏天在做的唯一的事。等剝完洋蔥時,也許什麼都不會留下。當什麼都沒有留下,最後一瓣洋蔥剝完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開啟窗戶跳下去,活到現在,毫不猶豫是他一貫的風格。
5
一天夜裡,他穿著被雨淋溼的衣服回到住處。那時已經很晚,留著平頭的總務正坐在書桌前懶懶地打著瞌睡,一本翻開的厚厚的法典放在桌上。他脫下溼皮鞋放在鞋櫃裡,穿上考試院裡的髒拖鞋,走到黑暗狹窄的走廊盡頭,把鑰匙插進10號房間的門鎖。
他疲憊不堪,似乎每一節骨頭都融化了。在轉動把手開啟房門之前,他靠著膠合板門站立了好幾秒。
進入陰暗的屋子後他便鎖上房門,把滴水的雨衣掛在衣架上。沒有開燈,只是拉開了百葉窗。
窗外的行人撐著雨傘在雨中穿行。手推車裡的盜版磁帶上蓋著塊塑膠布,那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披上雨衣正吸著煙,受潮的喇叭裡放著類似鼻音的音樂。
一輛麵包車開進加油站,一個青年淋著雨跑了過去。而那個青年腳上穿著運動鞋,或許是考慮到穿旱冰鞋容易在溼滑的地面上滑倒。
「請走好,歡迎再來。」
他看見那青年用手遮擋雨水大聲說話時的口型。
路上的行人逐漸變得稀疏,手推車也撤了。他佇立在窗前,看著加油站裡的兩個打工仔。他們蹺起二郎腿,注視著雨滴,連續抽了幾支煙,不時往地上扔菸蒂。
霓虹燈接連熄滅了。雨水打在空蕩蕩的小路上,在加油站的燈光下閃著銀光。雨淋溼了小路,淋溼了加油站的老式電子公告牌,也淋溼了便利店前面曾停放著黃魚車的那塊凹陷的空地。他終於從窗前轉過身,這時看見了掛在電線上的雨珠。
更確切地說,他看見了雨珠掛在電線上的影子。陰暗的屋子裡,從窗戶透進來的燈光映照下的白色桌布微微泛著白光,上面映出一道像粗墨線一樣的電線影子。許許多多小雨珠的影子掛在電線上,順著電線往下滑,不一會兒就掉了下去。雨珠在窗戶上也畫出了斜線,那些影子就像無數細毛筆,輕輕地劃過玻璃,轉瞬即逝。
他看見了映在牆紙上的自己的身影,看見了橫穿那身影的電線,還有從電線上掉下來的像夢幻又像淚珠的雨珠。
他的嘴唇微微顫動。
全身大大小小的血管汩汩地流淌起來,清澈的雨水順著無數毛細血管往上溢。雨水淋溼了他飢餓的內臟,淋溼了他僵硬的肌肉,也淋溼了他凹陷的眼稜、臉頰和顫動的嘴唇。
他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滑落下來,淋溼了嘴唇和下巴,沿著青筋暴露的脖頸流到胸膛,浸溼了背心。這一瞬間,他的人生髮生了轉變。然而,他並沒有察覺這一變化,只是在無數個舞動的影子中佇立著。
——刊載於《世界的文學》1998年夏季刊
準備參加各種考試的考生租用的簡易旅館。
位於首爾市北部和京畿道高陽市之間的山。
土地面積單位,1坪等於3.33平方米。
包租是韓國特有的房屋借貸形式。承租方交付一定金額的包租費給出租方後,可以擁有房屋一定時間的使用權。當承租方交還房屋時,出租方須全額退還包租費,相當於我國的房屋租賃押金。包租費額度較高,一般為出租房屋市場價的百分之六七十,而且包租時無須付月租。
由長時間注視影片終端(電腦、電視、手機螢幕等)引起的眼睛和肩頸疲勞等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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