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她是他所在電視臺的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去年剛在音樂學院拿到碩士學位入了樂團。年紀雖小,但身為家中長女的她性格卻很成熟。她的父親是名牌大學經濟學教授,母親是精神科醫生,弟弟是在讀的醫科大學學生。我明白,他終於找到了跟他般配的人。
他討厭寒酸的樣子,討厭猶豫的作風,也討厭貧困的小區。他嚮往著華麗、漂亮和乾淨舒適。他討厭回顧往事,任何一絲可能讓他退步的失誤,他都不能容納。他的心裡有把火,雖然看似矛盾,可就是因為那把火,他才能夠冷靜下來。電視臺的同事給他起的所謂「克里姆林」或「撲克臉」的外號,也是因為那把火而來的。
有一次他曾經說過:
「高中的時候我想,如果能考上大學,我的一切將得到補償。大學畢業的那段時間,又想,只要能進電視臺工作,一切將得到補償。所以我就沒有跟那些無聊的朋友混在一塊兒,也沒有談無謂的戀愛。因為我想爬得更高,不想以後身居高位時因以前所做的事而後悔。」
就像烈火與冷靜並存一樣,他的性格中虛假與真實同樣並存。從電視螢幕上看到他真摯的表情,我有時懷疑他是否真的對自己所說的話傾注了所有一切。他過分追求攀升,也過分地計較、猜疑,太過看重自己的形象。看似矛盾的幾面,到他那裡就很自然地融為一體了。
他打算從秋季學期開始在母校讀新聞學碩士,而且已經跟出版社簽好合同,在開學前寫完電視界的故事並交稿。他是有了目標就竭盡全力的人。如今他花在跟女友交往上的時間比寫書還要多,簡直就是為爭取那個女人而竭盡全力。就像以前跟我談戀愛的時候一樣,他將會是個很完美的情人。而一旦得到了她,他又將徹徹底底地忠於自己的新計劃。
當她說到「我愛他」的時候,我只理解了她一半。他像剛從廣告宣傳冊裡跑出來的人物一樣,高高的身材,穿著打扮也非常精幹,大可不必穿贊助商提供的衣服,完全能夠靠自己的眼力購買,這些在她眼裡必定魅力四射。就像當初我被他迷住一樣,她也會為之傾倒,會被他真誠的眼神,被他準確的發音和隱隱散發的麝香味迷倒。可是傾倒與愛情之間的距離有多遠?為什麼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我愛他」這句話,而她卻那麼容易就說出了呢?
我在工作室一直待到他睡著,將近兩點才到客廳的沙發上蓋上毛毯躺了下來。這樣反而更舒服,夜裡一次也沒醒,也沒做夢,一直睡到早晨。可不知什麼原因,腸胃老出問題。
三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我見到了那個女人。那一陣腸胃有所好轉,而我又開始專心工作了。這一天他結束新聞直播後徑直回到家裡。以往在家他從來都不開口,直到這一天他才好像注意到了我的臉。
「臉怎麼了?」
「……我的臉?」
「像白紙一樣蒼白,哪兒不舒服?」
「我做過胃鏡檢查。」
「怎麼樣?」
「說像白玉,很乾淨,沒有任何異常。」
「那太好了。」
他一邊點頭,一邊擺出困惑的表情。
「那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沒有異常,說是心病。」
他呆呆地問道:
「心裡難過嗎?」
好像到這時才知道我有一顆心似的,他的語調中透著強烈的疑惑。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的表情變得更加困惑,背對著我進了臥室。從裡屋傳來「嗯,嗯,這就出去」的聲音後,他又重新披上風衣從臥室走了出來。
「我出去一會兒。」
我鎖上了大門。
心裡無緣無故平靜不下來,我開始在客廳裡踱來踱去,走到鏡子前停住了腳步,仔細觀察著連對我滿不在乎的他也能發覺的瘦下去的臉。不知道在短短的時間內,人的臉到底能有多大變化。鏡子裡的人鼻子明顯突出,眼皮和兩腮塌陷,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忽然,我離開了鏡子前,某種力量驅使著身體,我茫然地開啟了客廳的窗戶。
穿著風衣的他站在被燈光照亮的停車場入口處,而他對面的女人正靠著新款褐色小車的前門站著。她有一頭濃密的及腰褐色鬈髮,個子很高挑,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套裝。燈光恰好照在她的臉上,離我站著的視窗也不遠,我能清清楚楚地觀察她的五官。
有著一副好嗓音的她還兼具美貌。淚水打溼的兩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雖然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內容,卻能肯定是在爭吵。似乎那個女人在訴苦,而他卻在辯解。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再忍忍,給我時間。」
乘著寂靜的晚風,他洪亮的嗓音傳了過來。
他輕輕地拍了兩下那女人的肩膀,便伸出雙臂抱住了她。我看到了靠在他肩上的那女人的臉。雖然在哭泣,她的臉上卻有一種從遠處也能辨識的光芒,那是墜入愛河的人才會散發的光彩。
我關上窗戶轉身走向廚房,又在鏡子前停住。
我的臉跟剛才沒有什麼變化,沒有受驚也沒有難過,可是原本平靜的臉上好像有一絲裂痕,那道裂痕看似是被很久的忍耐和自責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而且從邊角開始漸漸倒塌。
可為什麼在那一瞬間我感到了憤怒呢?
我並不因為他主張自己幸福的權利而憤怒,我不在乎他對我有無虧欠感。一個月前,他曾經用發顫的聲音問過我:「過去三年裡,你有一次是情願跟我上床的嗎?」還問過:「到底是誰像躲避臭蟲一樣嫌棄我?」「你知道你每次那麼對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有多慘嗎?」
他還說過:「那女孩需要我,你知道,被人需要的感覺有多麼幸福,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我並沒有反駁他。
那會是什麼?
大約十二歲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有過這樣的強迫症症狀。害怕好好地懸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砸到身上。跟媽媽睡一起的房間很窄,為了不讓日光燈砸下來,只能把身體往牆上貼。每當我那樣睡覺,洗漱完畢回到房間的媽媽就把我往中間推。等媽媽入睡後,我便又往牆上貼過去。並不是說日光燈砸到媽媽就沒關係,其實我也明白,它並不會掉下來,我的恐懼只不過是種異常的不安罷了。即便明白,可還是無法停止那種想法。我整夜整夜地無法沉睡,一有聲響就一次次地驚醒,害怕我入睡後媽媽會把我挪到日光燈底下。
我就是懷著那種焦慮萬分的心情,儘可能地遠離他的身子,總是貼緊衣櫃睡覺。害怕他的手伸向我的胸部,害怕他的身子壓在我身上,我總是心驚膽戰,不敢熟睡。
就那樣,三年過去了。
我對那個蜷縮著身子躺著的自己感到憤怒,讓我變成那副樣子的是我自己,如果這是別人造成的,我會原諒那個人嗎?
鏡子裡的我彷彿沒有任何動搖似的,紋絲不動地佇立在那裡,既鎮定又堅強。
我走進工作室。
我最後要畫的是父親為了哄不肯說話的孩子做騎馬遊戲的五張漫畫。出版社給我的漫畫指令碼內容是這樣的:
「我是馬,咴兒咴兒!」
爸爸伏地說道,孩子咯咯笑了起來。
「你好,我是馬,請騎上去。」
孩子騎到爸爸的背上。
「咴兒咴兒,好沉啊。」
孩子面帶微笑沉默無語。
「叫‘駕’啊,那樣才走啊,快走,駕,駕,駕!」(「駕」字越變越大。)
孩子咯咯地笑,第一次喊出聲來。
「駕!」
我在草稿紙上畫了輪廓,發愁到底要把騎到爸爸背上的孩子第一次開口說話時畫成舉起兩條胳膊呢,還是把兩隻手放到爸爸的肩上翹著屁股呢。我從孩子咯咯的笑聲中得到了安慰,從第一幅插圖開始,我就從一直苦心為孩子而努力的年輕爸爸的喜悅中得到了安慰。
我打算畫成孩子舉起雙手,屁股也稍微抬起來,看似要忽地飛起來一樣,爸爸的身體也跟著要飛起來。
勾畫著線條的時候,聽到他用鑰匙開房門的聲音。我一邊側耳聽他待在浴室裡過了好久才進臥室的聲音,一邊手裡握著筆等待,直到我的食指尖兒發麻。
等到聲音消失的時候,我才走到客廳。
關掉燈,皎潔而清冷的光浮泛在沙發上。拉上窗簾之前,望了一眼窗外。窗外,正月十一的月亮用巨大的、銀色蛛網般的光芒照射著屋後的樹林。
我和衣躺在沙發上,把毛毯一直拉到脖子上。掛鐘的秒針彷彿人走路的聲音一樣,在我腦袋上方嘀嗒嘀嗒響。身子雖然疲憊不堪,可我就是睡不著,折騰了一個半小時才合了眼。
那天晚上,我又夢到童佛。在一個漆黑的洞穴裡,有張臉在搖曳的燭光下發出陰森森的笑容。
我伸出手捧起那張臉周圍的紅泥巴蓋住了它。
「我要把你埋掉。
「埋掉你。」
在上面蓋了泥土,使勁踩成厚厚的墳墓,可是當我腳一離地,那面孔變得更加清晰,它直直地仰視著我。扭曲的額頭,嘴角微翹的笑容,冷冷的、諷刺般的眼神鮮明異常。
我雙膝跪下趴在地上,用兩手耙了那張臉周圍的土,揀了又紅又黏的土塊兒往那臉上搓,還站起來用穿著運動鞋的腳使勁踩。
「埋掉你。」
我上氣不接下氣。
「可惡,真可惡。」
每當我的腳一離開,那張臉又好端端地恢復原樣,好像在故意捉弄我似的。嘴角微翹著,像是在嘲弄已經冒出汗來的我。那張臉像是刻在我的運動鞋底兒上似的,當我用腳踩的時候,彷彿印在了土墳上。我脫掉鞋扔到一邊,粗暴地撩了一下粘在臉頰上被汗水打溼了的頭髮,把全身的重力集中到赤裸的腳後跟,使勁去踩踏它。
就在那時候,我的身體往前栽倒了下去。
腳不聽使喚,邁不開步子,腳底下的黏土怎麼也抖不掉,我咬了下嘴唇,四肢伏臥在地上左右扭著腿。
「走開,馬上給我消失!」
越是掙扎,泥土越是黏糊地纏在一起。
「不!」
想大聲叫喊,嗓子卻叫不出聲來。
「不是童佛!」
嘴張不開,我像個從來都沒有張嘴說過話的嬰兒一樣緊閉著嘴唇搖晃著腦袋。有種窒息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勒緊我的脖子。我舉起了滿是黏土的右手揪住緊閉的嘴唇,使出渾身的勁兒掰開它。
洞穴消失了,無數道長矛般的光線照射到沙地上。
5
「那位和尚說,觀世音菩薩就在我的心中,等到我的肉身充滿寬恕時,那就是觀世音菩薩。」
在描繪第五張觀音抄畫的時候,母親對我說道。一直寡言的她今天比平常話多。
我看了看母親描繪的菩薩抄畫,僅僅幾個星期的時間,母親的繪畫果然比以往輕快多了。雖然還是在下功夫地描繪,可速度卻快了不少,揮筆也很灑脫。
寬恕?對如同鐵人般走過一生的耿直的母親來說,心裡難道還有什麼寬不寬恕的概念?
「後悔啊……所有的一切,都很後悔啊。」
前年秋天,在昏迷兩天後醒過來的那天,母親第一次對圍坐在住院部病房床邊的兒女們說這樣的話。哥哥幾次問母親說的是什麼,可母親只是沉默不語地閉上了眼睛。
我心裡想,母親後悔的會是什麼?描繪三千張佛畫到底是用來撫慰什麼樣的心靈呢?
在那一年的秋冬季節裡,母親每天去康復院治療,慢慢恢復了健康。偶爾去佛光洞,母親會叫我念譯成韓語的《佛經》給她聽。她微微閉著眼睛傾聽我朗讀,時不時擤擤鼻涕。每到那時我都大吃一驚,以為母親在哭,便立即停止朗讀,但發現她的眼角是乾的,才繼續念下去。
母親能夠拄著柺杖走路是去年春天的事情。她不再去康復院接受治療,開始跟哥哥一起在操場走路也是那個時候的事兒。
「像我這種人下輩子還能做人的話……」
聽哥哥說,一個晚春的早上,在繞完操場三圈後回家的路上,母親曾說過這樣的話。
「……到那個時候,我也想修道。」
母親畫完了觀音的身軀,現在只剩下脖子以上的面部,那面部的輪廓依稀浮現在宣紙底下。
這種默默的忍耐究竟從何而來?
我一邊給毛筆蘸墨一邊想。
表情怎會如此安詳?
觀音菩薩的嘴唇隱隱約約含著微笑。也許是位耳朵特別靈敏的菩薩,聽母親說,觀音菩薩是聽雨聲時頓悟得道的,並且總是耳觀世人之聲,一聽到痛苦的呼喚聲就馬上前去救濟。母親還說,觀音手中的蓮花代表人本有的佛性,蓮花綻開意味成佛,其花蕾意味佛性不被煩惱所染將會開花。這樣說來,我畫的蓮花花蕾還未被煩惱所染。
聽母親說,前不久觀音齋那天早晨,她與嫂子去了離家近的般若寺。法會結束後,一瘸一拐走出來的母親順便去了趟寺院總務處,到那裡登記供奉農曆四月初八浴佛節的蓮燈,那時,母親問過觀音菩薩手裡的蓮花代表什麼。也許正巧周圍沒有別的僧人,那個負責登記的稚氣的沙彌有條不紊地講給母親聽。當母親問「那麼,觀世音菩薩能讓我心中的蓮花不枯萎,是嗎」的時候,那個沙彌僧害羞地回答說:「據我所知,它是不會枯萎或凋謝的。」
「那個和尚看起來比你還年輕四五歲呢。」
也許是因為說得太久,母親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嚯」的一聲長長地嘆了口氣,帶著甘草的味道。
很久以來,我經常能聽到那個聲音。那聲音彷彿是內心隱秘之處一層一層堆積的黑暗,忍不住將要跳出來一樣。母親經常在穿完針線縫領子的時候,縫指箍的時候,縫馬褂兒上琥珀釦子的時候,時不時那樣深深地嘆口氣。每當那時,拿著線頭團兒在旁邊打著滾玩的我雖然年紀小,卻覺得自己身上的力氣也隨之盡失,便反其道而行之吸一口氣。彷彿吐到空氣中的母親身體裡的黑暗,被我吸入並從喉嚨嚥下,每當這時,那種感覺不好也不壞,只是很奇妙。
母親把新的宣紙放到菩薩抄畫上面,挺著腰開始描。我描了觀音的下巴和優美的臉部曲線,含著微笑的嘴唇。
「畫剩得還多嗎?」
嫂子取出埋在院子裡的辣白菜進門時問道。我停止了描繪。
「要不要拿點辣白菜回去?」
「不用了。」
「就拿幾棵吧,變得更酸之前放到冰箱裡。」
沾在嫂子朱黃色橡皮手套上的紅色辣白菜汁兒似乎就要滴到客廳地板上了。
「真的不用了。」
「人家要給東西,就算勉強也得收下來吧,欸,也得考慮對方的心意呀!」
她臉上露出非常失望、難過的表情。
那天上午,我好不容易在截稿日期前到出版社遞交了稿子,隨即就到街上逛逛。自從病了以後,那是第一次出門。漫長而淒涼的冬天一晃就要過去了。街上女人們的衣服變薄了,空氣中悄悄地彌散著喜悅的氣氛。樹枝還是乾枯的,還找不到綠色,可分明是有什麼地方發生了變化。我兩手插在過時的冬大衣兜裡,像眼睛受到刺激一樣皺著眉頭佇立在人行道中央。
事先沒打任何招呼,我便來到佛光洞的家門前,正巧碰上出來倒垃圾的嫂子。她看到我的臉,驚叫了一聲,隨後又跟那些店鋪女人一樣問了同樣的問題,我也用跟那時同樣的話回答了她,聽到我的回答後,她的失望跟那些店鋪女人毫無二致。
「到大醫院好好做做全身檢查吧,這是什麼事兒啊?」
她一邊跟我進門,一邊提高了嗓音。
「醫療保險金是白交的嗎?不就是在這種時候用的嗎?」
我笑了。
「病都好了,什麼事兒都沒有去醫院幹嗎?」
平時不怎麼顯露表情的母親只是呆呆地盯了我幾秒鐘,又把目光轉移到佛畫上繼續作畫。我挨著母親在旁邊墊上報紙開始磨起墨來,這時,嫂子揹著手用擔心的表情看了我半天,過了一會兒,才用溫和的語氣說:
「……杜鵑花發芽了,畫完了就出去吹吹風吧,順便陪媽沿著山脊走走,媽這幾天還能走山路呢。」
山路偏僻而泥濘,我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跟在她的身後。不管是十八個月前中風瘸了腿的母親,還是一下子瘦了很多的我,速度都一樣慢,都邁著艱難的步伐。
「聽說一直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就是你住的地方,這麼走不知要五天還是六天呢。想往回走吧,有時總覺得被丟在了山的那一邊似的,心裡很不是滋味。」母親回頭看了看扶著樹墩休息的我,說了句讓我頗感意外的話,「在家的時候,也望著這座山,一想到你住在山的後面……覺得這座山連線著你和我,覺得欠它很多,又覺得這山比以前更高大了。」
因為母親這一生都沒怎麼對女兒說過貼心話,所以我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才好。做夢也沒想過母親每當望著北漢山的時候都會想到我。
「媽也真是的,說哪兒的話。」
我假裝擦汗,故意避開了母親的目光。
沿著溪谷上去的路越來越陡。泥濘的泥地上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土腥氣,不光是落葉腐敗的味兒,這是一個全新季節的氣味。當我想停下腳步深深呼吸那股氣味的時候,母親總是回頭對我報以沉靜的微笑。
在很久以前,我就很熟悉那個微笑,那是她自己也很累卻仍舊送給我的微笑,是因為過於堅強深邃反讓對方感到遙遠的那種表情。也許是那個緣故,上初中之前我還常常懷疑我不是母親的親生女兒,我想如果是親媽,就不會讓我那麼孤獨。可自從我到了一定的年齡,能客觀地辨認出我的長相和體形活像媽媽的時候,才不再懷疑。
「再慢點走吧,媽不也累嗎?」我收回了這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繼續挪動著發軟的腿向前趕。之前只是腋下流汗,現在已是腰背都溼了,額頭上的汗順著耳邊淌到脖頸。
我打算在這次山行中跟母親說,想在嫂子不在的地方,簡略地向她傾吐跟他的關係快要結束的事兒。如果母親問理由的話,我想回答說,其實早該如此,硬撐到現在挺愚蠢的。
可是又要用什麼話破題呢?
突然間,有一張面孔出現在我眼前的泥土上。
我揉了揉眼睛,那個剛剛已然露出的面孔卻變得無影無蹤。
長臉形。眼角上翹的眼睛,帶著諷刺的嘴,滿是貪婪和怨恨的表情,越捏越變冷酷的面孔,彷彿是清醒的時候看到的一樣,那般活靈活現。
「怎麼比老邁多病的我還慢啊?」
我抬頭望了望在十幾步前回頭看著我的母親那傴僂的身軀,她那洪亮的聲音如耳鳴般迴盪在我的耳中。
山上起了風,乾枯的赤楊枝條舞動了起來。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一陣松香。我看到了淒涼地拂盪著的一群掉光葉子只剩下瘦瘦枝幹的樹。
「您先走吧,媽!」
「再走一會兒就到接山泉水的地方了,在那兒喝點兒水就下去吧。」
「我會馬上趕過去的。」
望著母親的身影離開視野,我佇立在原處。
母親是個冷漠的人,從不容忍別人叫痛。
我還小的時候,只要我一叫冷叫熱地耍賴磨人,她就會板著臉責怪我:「你連一點耐性都沒有!」她從來沒有嬌慣過我,就連年幼時的我犯下錯誤,她都從不姑息。每次我伸一伸舌頭或嘎吱嘎吱嚼指甲對她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大約在九歲那年,我發了燒,跟母親去了兒科。母親對不想打針畏畏縮縮的我冷冷地勸說「不要害怕」,嗓音低沉又平靜,那好像是在對同輩的妹妹說話,而不是在對孩子。
「……就這麼一會兒的痛還不能忍,那以後怎麼辦啊?」
我在地上蹲坐了下來。
體力不支怎麼會到這種地步呢?
想起他望著我說過「臉像白紙一樣蒼白」,又想起在路燈的照耀下散發出光彩的那個女人的臉。腦子裡浮現他緊緊擁抱那個女人時的背影和他一天比一天有活力和開朗的表情。
「我會幸福的。」他說道。
「我們會幸福的,那個女孩跟你不同。」
「只要跟你的手續一辦完,就馬上把她帶回家給爸爸看。」
我低下了頭,眼前突然閃現出自己彷彿在空中鳥瞰一般枯瘦如柴的身體。我只不過是一頭困獸而已,被汗水打溼趴在山坡上,只剩一層破皮毛的病弱的困獸。在那層皮毛之下是堆積已久的憤怒、後悔與怨恨,委屈、自責與恥辱,它們像臭氣熏天的泡沫一樣翻滾著,一點一點從內部腐蝕著我的肉體。
「善姬!」
被茂盛的樹枝擋住了臉的母親在山脊上叫我。
「……善姬?!」
那時我才明白過來,揹負著一顆單薄的心,累累的罪過與懊悔,是不可能繼續登上山去的。它們猶如鐵錘般吊在我身上,讓我的腰駝了下去,讓我的肺不斷萎縮,用冷汗打溼了我的後背。
這時我看見了低矮的杜鵑,它應該老早就站在我面前。像嫂子說的一樣,毛筆似的花芽尖兒上果然有豔麗而火紅的顏色。我緊緊地握住了旁邊結實粗大的橡樹根。
不要想。
什麼都別去想。
我這才有了力氣繼續邁開步子。
那天,最終還是沒能跟母親提他的事兒就跟著她下了山。
6
四月臨近,有氧運動小冊子的插圖很成功。根據粗劣的原畫和動作說明,我畫出了每個女人帶著不同微笑擺出有力動作的插圖。起初對我沒有什麼期待並以廉價稿費委託我作畫的小出版社社長非常滿意,還和我預訂了下次的活兒。
採用全綵印刷的童話插圖也夠讓我忙活的。首先,具有幻想色彩的內容吸引了人們的眼球。其次,對於喜歡運用豐富多彩的顏色的我來說,這是可以盡情發揮創造性的作品,這一點最令我欣慰。
單靠思考無法解決的問題,我便下決心不再想它,這種單純的想法倒讓我輕鬆了很多。我決心要活得簡單一些,我將有規律地起床、吃飯、工作,讓情緒不受干擾。我和他之間所有錯綜複雜的感情也將告終。
原以為我的一生中不會出現這樣的時刻,以為只要不拋棄他,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因為我也不是可以拋棄別人的人,所以我曾堅信這種生活將永不結束地繼續下去,除非其中一個人死去。
我是多麼愚蠢,我的愚蠢讓兩人都飽受折磨卻還不能醒悟。我一直堅信那就是忍耐或是憐憫,可到底是為誰而忍耐呢?
在法律上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為了就算第二天也能馬上離開,我只留下了一套畫具和幾套衣服,其餘都已打包好等著搬家的那一天。可真要離開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對這個小區竟有些依依不捨。
隨著我們的積蓄越攢越多,他曾希望搬到新建衛星城市的公寓。對忙碌的他來說,這個小區是個憋屈又不便的地方。如果不是經營勞務公司的房主用房子抵押貸了款,這間包租房早就能轉租出去,若是那樣,大約在一年前我們就已經搬了家。他最大的不滿就是我們不好意思拒絕房主一次又一次的求情,將搬家的事兒一直拖到現在。
但這個只有一班小客車來回於地鐵站,像地方小鎮一樣安靜的邊緣小區對我來說卻是舒適的空間。特別是夏日的下午,等著從塵土中晃晃蕩蕩駛來的小客車的時候,更是如此。去市區,就好像好久才到大城市一次的鄉下人那樣感到疲憊。渾濁的空氣,急匆匆趕路的人群,每條路上堵車的噪聲讓我暈頭轉向。每當那時候,我就會想起這個小區安靜的傍晚。一心想著趕快回到我的房間,回到那兒繼續我的工作,我便夾在忙碌的行人隊伍中加快了腳步。
小區很安靜,住在這裡的居民們性格也都很平和。以能夠叫出每個進進出出的孩子的名字而自豪的超市老闆娘,笑的時候露出塞著辣椒末的門牙的洗衣店老闆,因為皸裂雙頰總是紅彤彤的四十歲了還像個少女般含糊其詞的蔬菜店的女人,賣豆腐和粗豆腐的喜歡罵人的老婦,影碟出租店的看上去妝也不化的年輕女人,在過去三年裡我和他們並沒什麼特別的感情,可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了,舌尖兒就有些苦苦的。
我有這麼愚蠢和軟弱的一面,總是不善於應對告別這樣的事兒。跟朋友見面,從不會先開口說要走,哪怕是遇到非要告別不可的情況,雖然嘴裡沒說但心裡總是充滿過度的歉意。不用的東西我也不會果斷丟掉,因此屋子裡總是有些凌亂,衣服或鞋子一旦買來就要穿到變形為止。哪怕並不親密的人去世也會有些難受,成為一個不小的打擊,然後讓我久久地記住他們最後的樣子。我五歲時失去父親,現在連他的長相都記不清了,也許是這個緣故,我想都沒想過我會先離開他,也許這也要怪我天生優柔寡斷吧。
經別人介紹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下午,我們坐在光線較好的咖啡屋靠窗的位置上。等到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他曾說過「聽說你話少,善良溫和……其實這正是我喜歡的型別」。他的表情非常真誠,看來他是被當媒人的學長的慣用介紹語所吸引才出來見我的。
我解釋著說「我不是那樣的人」時,他笑了。他的笑容看似淡然,可其中卻有些敏銳和焦躁,讓人感到無法不跟著笑一下。
「不是善良溫和,應該是死心眼兒和優柔寡斷。」
「是啊,也有人把它說成那樣。」
他聲音略帶緊張但口齒清晰地回答道。一本正經地望著我的眼神隱約地閃爍著光芒。那是曇花一現、稍縱即逝的光,那光表達的是愛慕還是希望?應該更接近於希望吧。
「雖然知道你是那種人,可萬萬沒想到會冷得像塊冰一樣。就算時間再怎麼短,就這樣一起生活,你不覺得也很可怕嗎?不管是我出去,還是你出去,分開過不是更好嗎?」
一天,在上班前,他跟我說了這些話。
「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反正我是一看到你那冷漠的表情就憋悶得慌。」
他仔細地觀察著我的臉。剛剛刮過鬍子的下巴散發出前不久新換的潤膚液的味道。
他彷彿希望看到並讀懂我的表情。他沉重的表情裡泛出一種堅決的氣勢。或許他急於下結論。他想明確地下一個這樣的結論。我們之間所有的問題都是我的錯誤造成的。或許他的結論是正確的。
我心裡在想,那個女人會知道他這一面嗎?他沉浸在自己的邏輯中,不夠完美就無法忍受,她知道那是隱藏在他內心深處脆弱使然的一種強迫症嗎?
當時我沒有作答或辯解,沒有去說些諸如「不是我冷漠,是我不愛你了」或是「要是心不冷漠,還能撐到現在嗎」「我努力了,因為是我選擇的,所以也想承擔責任」「能怎麼辦,我就只能做到這份兒上」之類的話。彷彿深信視線可以穿透萬物似的,我只是死死地盯著在他腦袋後挺立著的鐵製大門。
那天晚上,八歲的侄子鉉石打來電話。碰巧那天他準時回來,侄子要他接電話。他從我手裡接過無線話筒,只是「嗯」地回答。
「嗯。
「嗯。
「好吧。」
把無線話筒插到座機上後,他抱著雙手,看到我詢問的眼神,說道:
「他在同學們的面前說我是他姑父,他們就說要我的簽名。」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真是可怕。」
他一邊交叉著十指,一邊嘀咕道。
「什麼?」
「你不覺得可怕嗎?」
我正盯著他剛插回座機的無線話筒上的兩個紅燈。「可怕」這個詞彷彿第一次聽到一樣陌生,我重複了好久。
7
那天夜裡雨傾盆而下,偶爾劃過的閃電照亮了北漢山的樹林,這一夜他沒有回來。這天是星期五。隔十天輪一次的國際部值班已在上週輪過,對他來說這一天是個很長時間才輪一次的週末。
我並不是在等他回家,但就是睡不著。雨聲很大,幾次睡著又被吵醒,感覺自己把頭露在了窗外,整晚雨一直都打在我的臉上。
到了第二天早上,雨開始變小了一些。雨停後我下午出去一看,本來結了花骨朵的金達萊齊刷刷地綻放著。從樹林裡飛來的許多山喜鵲,在獨立院落人家的杏樹上嘰喳叫著,紅牆上的木蓮花朵朵綻放。
因為是在樹上綻放的蓮花,所以叫木蓮花。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抬頭看去,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那些花骨朵閃閃發亮,就像花瓣裡藏著一盞盞白色燈泡。
我一進門廳,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
「不知你過得怎麼樣,一直沒有訊息所以給你打個電話。」
能感覺到嫂子在電話那邊笑著。
「很忙嗎?」
「只是心急而已。」
突然嫂子的話變快了起來。
「知道你忙,但也不是什麼難事……就是妹夫的簽名嘛。鉉石催我催得很緊啊。最近妹夫也很忙嗎?以前最少兩個月也會來一趟,鉉石爸爸也很掛念他呢。」
我轉換了話題。
「媽媽怎麼樣?」
「媽媽還那樣唄,仍然在畫佛畫。」
「現在還在畫著菩薩抄畫,是嗎?」
「說是再畫十天就能畫完三千張。那個暫且不說……」
往冷飯裡放入泡菜和洋蔥做了炒飯充飢,吃完飯洗刷碗筷時我流鼻血了。很久以前在出版社工作時每個月都流一次鼻血,自那以後這是第一次。明知抬頭向上仰是不恰當的民間療法,但我還是這麼做了。我沒有去理會那甜腥的血順著舌根沿著食道往下流。看上去止住了的血在我低頭時又流了下來,浸溼了五張手紙後才完全停住。
這時尖厲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我用襯衣下襬擦了擦手,便往客廳的電話走去,沒等我接,鈴聲停下了。在那兒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我剛轉過身,尖厲的鈴聲又響了起來。
電話另一邊什麼聲音都沒有。
「喂。」
「喂?你好。」
「請重新打過來吧,根本聽不見啊。」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對方並沒有重新打來。
過了午夜,他才回到家,可能是沒帶鑰匙,他粗暴地敲著鐵製大門。如果為鄰居考慮,他肯定會摁門鈴的。真不像平時的他。開啟門後我就要轉身回屋,這時他卻朝我的側臉甩出一句話。
「她在蔑視我。」
他的舌頭打結得厲害,他身上有股難聞的氣味兒,像醉酒嘔吐後的味兒一樣。
「儘管盡情地蔑視我吧,乾脆朝我臉上吐口水吧。」
我轉過了身面向他,他像要抽我耳光一樣舉起了右臂,但馬上又放了下來。他目光渙散,沒有了焦點。嘴角邊沾著白白的唾沫乾涸後的痕跡。為了不摔倒,他挪動著腳步尋找著平衡。
「全都一個樣。……」
還沒說完,他竟然嘩嘩地流下眼淚來。
他用拳頭揉著眼睛,踉踉蹌蹌地往浴室走去,腿撞到牆上差點摔倒。
「女人啊……全都那個德行。」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沒去扶他。
奇怪的是,我並沒被嚇住,就像是抽出了很久以前就已經料想會拿到的一張命運牌而已。我淡定地望著他哭泣的臉。他搖晃著身體用手扶著牆找平衡。竟然會皺歪成那副模樣,他協調勻稱的臉竟會變得那麼醜陋。
他解開褲子遲遲沒有撒尿,只是呆呆地站立在便器前。過一會兒,他又拉上了拉鏈,開啟盥洗池的水龍頭,任由透明的水嘩啦嘩啦地響著,從盥洗池沒塞塞子的下水通口全部流走。
「她說很尊敬你呢,呵呵。」
他用沾過水的手揉搓著眼睛,突然又停下,哧哧地笑了起來。
「真好笑……真是笑死人了。竟說自己對你犯了大錯!」
他的腰彎成了直角,以為他失去了重心,但他卻用雙手抓住了盥洗池邊,開始往硬硬的邊緣撞擊自己的頭。
難道是醉得連痛覺都麻痺了?他嘴裡不斷地罵著髒話。他越撞越用力,聲音也越來越大。我跑向浴室。
「別鬧了。」
他咬緊牙,要把自己的臉撞向洗面臺。
「別鬧了!」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了他的頭。他並沒察覺,而是猛烈地把我的手背砸向了盥洗池,我驚叫了出來。
他的身體無力地癱倒在了瓷磚地上。
我的眼睛不由得發燙。像條件反射一樣,這時我想起了母親毫不留情的冷酷的巴掌。用另一隻不疼的手背擦著臉頰,我並沒有興奮。我知道那淚水並非為別人而流,而是為我自己流下的。我一點也沒感到自己是不幸的,我知道,我的不幸還不及他的四分之一。
我勉勉強強地將癱軟在地上的他拖進了裡屋。脫下他的外衣和襪子後,我給他蓋上了被子,這時我想起了他的母親。每次給剛到青春期的他換衣服的時候,她沒有哭,而是緊緊地咬住了嘴唇。也許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眼淚只會讓他覺得更悲慘。
咬得真夠狠的,他的嘴唇都破了,留下了血印。到明天早上會變青。我擦掉他溼發之下破了皮的前額上的血,給他抹上了雙氧水。我想,這樣面帶傷痕他很難去播音了,但這雙氧水總比擦不掉的紅藥水強多了。
我把急救藥箱放進櫃子後,在他的枕邊盤腿坐了下來。
他是不是像很久以前在我面前脫下衣服那樣在她面前做相同的動作呢?她看見他的裸體時,她的臉、她那閃著美麗光彩的臉,會皺成什麼樣呢?
我的手掌和手背熱辣辣地痠痛起來,中指關節處雖然擦破了皮,但沒有流血。像往常一樣,我並沒理會疼痛,而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我從小就學會了這樣不去撫慰和理會自己的疼痛,就像它原本就不存在一樣。為了躲避母親厚厚的手掌的洗禮,我學會了不流眼淚,一聲不吭,我是被馴化成這樣的。對年幼的女兒異常嚴厲的母親對我的決定卻尊重得像對待成人一樣。我放棄復讀進入專科大學,後來拋棄每個月都有工資可領的出版社美術編輯的工作,選擇去做一個自由職業者,母親尊重我的意願,二話沒說欣然同意了。雖然他長得很帥,但即使不是那樣,母親也不會反對的。第一次說出我有了戀愛物件時,我還沒有說出他的職業、文憑、家庭等情況,母親就說「是你自己做主的事兒,我知道什麼呀」,就像是對待外人一樣。
「你小時候就比別人老成。」
去看金達萊小花蕾的那天,下山路上母親令人意外地說了這番話。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可以稱得上誇獎的話。
「……小孩兒肯定一味地希望得到別人關愛,但當我扛著很重的東西回來時,你卻因為無法幫我而焦急萬分,臉急得通紅,幾乎要哭出來。當我的指尖被針紮了,你就像自己被紮了一樣不知所措。」
母親扶著樹幹底部從岩石上走了下來,她的臉孤獨地下垂著。
「我不喜歡你那樣……我認為你不該那樣活著。我總是想,用那樣的一顆脆弱的心是無法去應對這個世界的。所以跟相對懂事的哥哥比起來,我總是對你更加嚴厲……我希望你少笑些、少哭些、少受傷害。」
像要去找回失去的記憶一樣,母親緊鎖著眉頭。
「……每當想起過去這樣對你,我就久久不能釋懷。」
「休息一會兒再走吧。」母親這樣說著深深地呼了口氣。坐在稜角分明的岩石上,她用手掌揉搓著讓她一瘸一拐的左膝蓋。
「人活著總有一天會來到那個時刻……所有的一切一下子都那麼令人後悔的時刻。那個時刻早日到來,反倒是個好事,晚到的話後悔也就晚了。」
母親深陷的眼睛眺望著遠處山坡上那些濃密的幹樹枝。她的鬢角下滿是淡淡的黑斑,佈滿皺紋的眼袋上,烏黑的眼睛閃著光。
「……但是我怎麼能用語言給別人解釋清楚這些呢?對自己的孩子也是,怎麼能夠說得明白呢?自己不親身體驗是絕對不能理解的。你姥姥臨走之前跟我說過‘不堪回首啊,這麼慚愧,怎麼能去呢’,這句話到現在我才理解。」
當我拿起扔在客廳沙發上他的西服時,他的錢包跟手機一起掉到了地上,我便彎腰撿了起來。我看到開啟的錢包裡貼著半個大拇指那麼大的膠粘相片。
相片裡他和那個女人頭挨著頭,從來不會開懷大笑的他露出又白又齊的牙齒燦爛地笑著。那個女人如花綻放的微笑看起來像紫玉蘭一樣優雅。他們選用可以遠遠看見一對雪人並肩而立的窗框作為相片背景。
8
那天夜裡我又做夢了,但不知道算不算是關於童佛的夢。
我正在一個不知國名的遙遠國度旅行。為了一睹以美麗著稱的童子佛像,我正坐著巴士趕往什麼地方,到站下車後,我卻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沙漠。
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彷彿要把我身體全都蒸發掉的陽光。
應該往哪個方向走呢?
我往金黃色巨大沙丘走去。走著走著,無盡的沙地隨風如蛇爬行似的左右來回打著彎,回頭一看,沙塵籠罩的那一邊,巴士、車站,還有我走過來的腳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一個巨大墓坑的地穴出現在我眼前,我試著往那兒邁開腳步,身子就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一樣沿著陡坡滾了下去。
輕輕搖曳的燭火把我的影子投到了地穴圓圓的內壁上,多重影子也隨著燭火晃動著。
看不見有什麼面孔,我躊躇著往燭火靠近。
童佛在哪兒?
童子佛像在哪兒呢?
為了揉揉還未習慣黑暗的眼睛,我拍了一下沾了沙的手,未曾想到,手指變成了沙礫,稀里嘩啦散落下來。
看來我是和衣在他的床頭睡著的。微微的晨曦透到裡屋。他還在熟睡中,才一天沒刮鬍子,他的下巴上就長出了黑乎乎的硬硬的鬍鬚。被掀開的被子上方,露出了他光著的肩膀和胸部。
一夜之間,他額頭上的瘀青變得更鮮明瞭。我用手小心翼翼地撫過那腫起來的部位,或許在沉睡中也感覺到了疼痛,他扭了一下頭。不知是什麼時候弄的,他紅紅的後脖頸也有了傷疤。被什麼東西割開的三釐米長的傷口正好撕裂了他扭曲的疤痕。我把手伸向凝固的瘀血,當我顫抖的手碰到那個部位的一剎那,伴隨著細細的呻吟聲,他的肩猛地抖了一下。
我的早晨跟以往沒什麼不同。我從冰箱裡拿出玻璃罐子,把泡在裡面的柚子往兩個馬克杯裡各放了三勺,一杯沒加開水放在餐桌上,另一杯閉著眼分三次喝完。四種晨報我掃過一眼標題之後便扔進了門廳。再沿著小路走到接山泉水的地方,坐在木亭子裡。
周圍散發著類似生薑味的樹的味道。無聲無息的青岡樹將乾枯的樹枝伸向天空,但黑色的樹皮下或許早已流動著大地回春的樹汁。再過一週,它就會發芽。
我望著向解凍的春天溪谷彎著腰的那些松樹,突然發現了一個新的事實。儘管在冬季,鋒利的松葉也是綠色的,但是仔細一看,雖然同樣是綠色,卻已然綠得不同。現在的松葉彷彿是剛剛鑽出來的新芽一樣,泛出更具生氣的淺綠色。
「冬天我已挺過,春天我滿心歡喜。」
我坐在原地不動,嘴裡不停重複著像是有人提示過一般突然想起的這一句話。晨光在慢慢擴散,一隻藍尾的山喜鵲喳喳喳地叫著飛到鐵絲網另一邊。每當有風吹過,乾枯的樹枝便會唰唰作響。
——刊載於《文學與社會》1999年夏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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