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植物妻子 韓江 第2頁,共2頁

「你那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沒長眼睛嗎?你不知道我是從小看別人的眼色長大的嗎?」

「泰蓮她爸!」

「說不說?」

「泰蓮她爸,你真的在懷疑我嗎?」

「快點說!」

孩子坐了起來,她知道只要自己醒過來,他們的吵架就會停止。但是今天,他們好像沒有意識到孩子的動靜。

「太可笑了。我是怎樣把泰蓮拉扯大的呀?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拉扯大的……你那麼讓我操心還不夠啊,真是可笑,現在還懷疑我?到了什麼程度?長著嘴就可以亂說話嗎?」

媽媽聲音很尖銳,到後面開始有些顫抖。爸爸打斷了媽媽的話,大聲喊道:

「快!還不快說!」

擱板上的收音機摔到了地上。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媽媽把她摟在懷裡。鬧鐘、化妝品瓶子也陸續摔了下來。

那天,爸爸外出後沒有回家。

以前一家三口在卡車的後車廂做生意的時候,房東奶奶坐小客車回家的路上經常在他們那兒買鯽魚餅,而且不忘說「哎喲,像鴿子窩哦」。可是那一天房東奶奶出現時,媽媽正忙著烤雞肉串、煎糖餡餅,還要來回翻弄鯽魚餅烤模。孩子戴著媽媽脫給她的一隻棉手套,正在給一群穿軍裝的叔叔盛魔芋串海鮮湯。

「凌晨出去的人到現在還沒回來?」

嘖嘖不停的奶奶這回問了孩子。

「泰蓮,不冷嗎?」

孩子裝作沒聽見,伸手把烤熟的鯽魚餅拿出來。媽媽正用錫箔紙包好雞肉串遞給一個穿毛皮外套的鬈髮大嬸兒。

孩子用扦子翻鯽魚餅,等到烤成金黃色的時候,便抓起魚鰭把鯽魚餅取出來。那些顏色還沒烤成金黃色的還要蓋上蓋子烤一會兒才行。要想出來,就要在滾燙的模具裡面再堅持一會兒,不堅持是絕對不能出來的。

把鯽魚餅都拿出後要將模具豎起來。一旦向一側傾斜,就會因為那部分受熱太多,灌入麵漿和甜漿後那一部分會被烤煳。

孩子專注地看著躺在鐵絲網上的鯽魚餅,在同樣的模具裡,那些鯽魚都帶著同樣的笑臉。不是它們想笑,而是因為它們的模子是笑臉。

「泰蓮真乖,還幫媽媽幹活。」

奶奶接過媽媽遞過去的一千韓元的糖餡餅,孩子朝奶奶乾澀地笑了笑,她覺得自己就像鯽魚似的,笑不笑不由自己。奶奶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孩子,這讓她很不自在,她希望奶奶快點離開。

11

爸爸拉著孩子的手走到已經打烊的麵包店前的一個公用電話亭。電話亭沒有門,爸爸大聲說話的聲音一五一十地傳到了孩子耳朵裡。

「爸,是我。

「我是金女婿。」

「靜喜,是我。那女人有訊息……」

每次爸爸狠狠放下話筒的時候,孩子被一陣巨響嚇得直後退。

爸爸拔電話卡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不斷地用拳頭敲擊電話機,然後把頭撞向電話亭內壁。

「媽的,這幫渾蛋。」

聲音雖然很小,但是字字清晰的聲音迴盪在寂靜又黑暗的街上。

「我要殺了你們……這幫渾蛋。」

他用充滿殺氣的眼睛盯著孩子。

爸爸是不是瘋了?難道認不出我了嗎?

秋衣外面只套了一件黃色絎縫大衣的孩子哆哆嗦嗦地望著爸爸生氣的面孔。爸爸朝孩子站著的方向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道,就好像她的身後站著個人。

「你怎麼可以那樣做?」

孩子往後退步。

「……你怎麼能那樣對我?」

12

媽媽病倒了。爸爸問她哪裡不舒服,媽媽回答說哪兒都不疼,只是不能動彈。媽媽沒有出去幹活,也沒有做飯,說連廚房都懶得去。孩子說餓了想吃飯,她也只是假裝要起來的樣子,又馬上躺回去了。她還說手都不想動一下。

「爸爸,邪病是什麼?」

一天早上,正在洗大米的爸爸聽到孩子的提問,臉一下僵住了。

「是誰說的那種話?」

「房東奶奶跟哲熙媽媽說的,說媽媽好像是那個,說沒什麼病還整天躺著。」

爸爸沒有吭聲,只是使勁兒搓著大米。

「啊?邪病是什麼呀?」

像要封住孩子的嘴似的,爸爸對著關上的房門喊,孩子嚇得閉上了嘴。

「喂!今天也不能出去嗎?」

爸爸用力開啟房門。

「不能出去啊?」

地下室的房間,白天也很潮溼、陰暗。渾濁的空氣瀰漫在黑黢黢的屋裡。媽媽蜷曲著身體埋在被子裡。

爸爸又爆發了。摔破了廚房的碟子,跑到臥室裡把窗臺上的全家福照片扔到地上,又踹了電視機。

「說啊!」

爸爸一聲怒吼,突然感覺地下室裡如電閃雷鳴一般。

「因為那小子你才裝這副死樣的嗎?那小子被趕出去難道是我的錯嗎?」

爸爸大聲喊叫著,嘴角泛出了細小的白沫,他的眼睛在不安地晃動,似乎在找能摔的東西。

「狗崽子,那天算他運氣好。要是那些服務員沒勸架,他的腦袋早就飛了。臭小子……捱打了還笑!」

爸爸大喊大叫,像是在吐唾沫一樣。喉結上下跳動,握緊的手掌好像連鐵塊也能捏碎。

「如果不是那樣,為什麼不說出來……為什麼沒說!」

「……這樣沒法活了!」

媽媽發火是在那個時候。

近一個月來,連說話搖頭都沒勁兒的媽媽竟然能爆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孩子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比爸爸的狂暴還讓她震驚。

「不是一兩天,一兩個月……也不是一年兩年,老這樣,這一輩子怎麼過啊……過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知道嗎?是奇蹟!」

媽媽嘴唇微微顫抖,凌亂的劉海搭在凹陷的眼皮上。

「……這樣沒法過下去,這麼受氣怎麼過啊!我受夠了!這個家已經讓我煩透了!」

孩子把身體蜷縮起來,為了不讓他們看到,她把自己蜷成一團。可是,儘管她靠著牆再怎麼蜷縮,也無法變得更小。

13

下著雨。爸爸說這裡在首爾的南邊,所以不下雪只下雨。如果真像爸爸說的那樣,那以前住過的地下室前面的院子裡會不會積了厚厚一層雪呢?

雨水打在旅館前面建築物的石板瓦屋頂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把孩子吵醒了。爸爸正在枕頭邊數錢。賣了車回來的第二天早上,爸爸從夾克暗兜拿出來的信封裡曾經塞滿了萬元韓幣。可是現在,那些錢不見了,信封變薄了許多。聽著雨聲原本就很鬱悶的孩子,現在心裡更加陰沉了。

爸爸說要出去一趟。本以為這麼一出去又得過了半夜才回家,沒想到不一會兒就回來了,手裡還拎著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盒裝燒酒、花生和薯條等一大堆東西。爸爸從袋子裡拿出那些東西時,孩子看到他袖子下面暴露出的龍文身,那青色的墨為什麼洗不掉呢?每次生氣青筋暴起時,孩子就用警戒的眼神盯著那頭彷彿馬上要穿過皮肉蹦出來的野獸。

爸爸沒有看孩子一眼,只是偶爾嘟囔著聽不清的話,偶爾又停下來沉思一會兒。就在那時,正要拆封的餅乾從手上掉了下來。

爸爸呆呆地盯著掉下來的餅乾,臉色變得很暗。乍看就像被太陽曬的,仔細看,又更像是很久沒有洗臉似的。人的臉怎麼可以變得像皮革一樣硬呢?孩子疑惑地想。她屏住呼吸觀察爸爸的臉,爸爸曾經咬碎玻璃瓶,把玻璃碎片和鮮血一起吐出來。孩子想起兩年前爸爸在枕頭邊支支吾吾辯解時的聲音,他說到那時才算是真正的男子漢。

「那也是啊,你怎麼一喝酒就耍酒瘋,啊?老公!」

「我耍酒瘋還算很可愛的不是嗎?因為託你的福……我血氣方剛,能怎麼辦?我也沒辦法,你說能怎麼辦啊?」

孩子腦海裡又浮現出爸爸大聲呵斥的聲音。

「知道嗎,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什麼都不怕的我,媽的,現在竟然變成膽小鬼了。經過建築工地時會擔心磚頭掉下來砸腦袋,貨車從後方變道突然插進來時後背直冒冷汗。知道為什麼嗎?都是因為你!你知道嗎,是你把我變成了膽小鬼,把我都給改變了。」

14

媽媽重新開始幹活了。跟以前一樣,爸爸把前一天晚上切好的雞肉用木扦穿起來,媽媽煎糖餡餅、烤鯽魚餅。如果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媽媽經常對孩子發火。媽媽一旦生氣就揮舞著手,好像馬上就要打孩子或者摔東西似的。

媽媽是一米七的個子,腰很長,穿上舊衣服也像體操運動員一樣姿態優雅。媽媽皮膚很白,抹一點口紅就會變得像花一般嬌豔美麗。但是現在媽媽不化妝了,生氣時就像可怕的魔女。那時孩子能做的只有把身體蜷縮起來,儘可能讓自己小一點兒。

「受夠了,受夠了。」

現在媽媽總說煩。孩子吃糖餡餅時掉幾滴糖水,或者跌倒了弄髒衣服,她都會說很煩。

一天晚上,爸爸在洗漱間正收拾雞,媽媽停下抹著乳液的手,突然轉過身來看著孩子的眼睛說:

「受夠了,眼睛跟那渾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孩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媽媽,而媽媽絕情地推開她的肩膀轉過身去。孩子的心靈受到了傷害,一陣淒涼湧上心頭,眼淚奪眶而出。

15

喝掉了兩瓶盒裝燒酒的爸爸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直直地躺著。孩子用薯片解決了一頓早餐,蜷縮在被子裡看著爸爸睡覺的樣子。想起昨晚爸爸粗魯地拉著自己的手像瘋子一樣到處打電話。又想到黑暗中爸爸怒視著自己的閃著綠光的眼珠,孩子緊緊閉了會兒眼睛。

孩子想:看樣子爸爸打算以後不出門就待在屋裡喝酒了。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這段時間到底是怎麼花的錢,已經成了這個地步?

爸爸的打呼聲一響起,身穿秋衣秋褲的孩子便從被子裡鑽了出來。新買的長筒襪和連衣裙整齊地疊放在梳妝檯上,孩子穿上舊毛衣、舊裙子和舊長筒襪,外面套上穿舊的絎縫大衣。爸爸買的粉紅色短大衣沒有穿,因為外面下著雨,她沒有雨傘又想出門,卻不想弄髒新衣服。

孩子緊閉著雙唇從旅館的衚衕裡走了出來,淅瀝瀝的雨使她的頭髮緊緊地貼在額頭上。

她向人行橫道走去。對面走來的兩個孩子似乎是一對兄妹,他們揹著書包,披著淡紫色的雨衣。看樣子他們剛放學回家,應該已經開學了。孩子覺得自己也該上學了,但是沒有車怎麼回首爾呢?

兩個孩子好奇地打量著她,卻沒有跟她搭話。從衚衕裡走出來一個撐著雨傘的大嬸,給那兩個孩子撐起了帶過來的傘,女孩脫下了雨衣帽。

孩子依然緊閉著雙唇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大嬸轉過身看著孩子,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像是在問「你是誰家的孩子?」孩子不想被大嬸問話,於是低頭盯著自己的雨靴加快了步伐。

「你住哪兒?」

「到誰家來玩的?」

每當有人問起叫什麼名字,上幾年級的時候,孩子總是搖搖頭不作答,急於躲避。

過了午飯時間,藥店旁的小吃店裡沒有客人。燙鬈髮的大嬸正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重播的週末連續劇。看到孩子進來,那個大嬸遞給孩子一杯水,什麼也沒問。大嬸只是用好奇的眼神仔細打量著孩子,可能想起了前幾天問她話時孩子沒有回答的事情。

「到這兒離爐子近一點坐吧?」

「沒關係。」孩子嘴裡咕噥著急忙低下了頭。

孩子費了不少時間才把湯裡的雞蛋碎塊和泡麵麵條一點不剩地吃完。孩子從小吃店出來,便順著通往大海的田埂小路走去。喝了熱騰騰的泡麵湯,感覺雨水沒有剛才那麼涼了。她輕輕地舒展了一下在餐廳時一直蜷縮著的肩膀。

孩子清楚這種天氣是看不到夕陽的,她只是好奇,下雨天那些狗會不會還在海邊徘徊。

田埂小路的磚石路到頭了,前方出現了土路,黏黏的泥土開始粘滿靴底。雨下得越來越大,遠處一條大狗正在雨中轉悠。

孩子轉過身,加快步伐,她討厭自己灰心喪氣的樣子。發紫的嘴唇微微顫抖,全身都溼了,連同內衣。

16

「一想到她的眼睛天天看著那小子,就像當初看我一樣,我就……」

爸爸已經醉了,用沙啞的聲音低沉地跟舅舅說道。

孩子看著燃氣爐上烤著的五花肉,豬油滲到平底鍋邊沿的蘿蔔裡面。

烤盤上的豬肉冒了很多油出來。

孩子突然覺得很噁心。每當舅舅用木筷子翻肉的時候,豬肉上紅色的血跡就慢慢變黑。看著那些肉塊她覺得噁心。所以當舅媽用生菜包肉給她吃的時候,她總是偷偷吐出來,用衛生紙包好放進黃色絎縫大衣兜裡。

「一想起對著我笑的她那張臉同樣對著那小子笑,我就……眼睛,一想到那眼睛,我……」

爸爸滿臉通紅,臉上掛著心灰意懶的表情。爸爸拿起了酒瓶,孩子把頭別了過去,她生怕爸爸摔酒瓶,她不願看到爸爸像野獸似的嚼起碎玻璃。

「我要全部殺光,然後我也死。泰蓮也殺,她也殺,然後我也要死。全部都要死!」

離開舅舅家的那天凌晨,雪一粒一粒地下了起來。

「天還沒亮,還是雪地,能行嗎?妹夫,你的酒還沒醒呢。」

爸爸向舅舅露出奇怪的微笑,拉起了孩子的手。

連棟住宅前的電線杆上用紅色的油漆寫著「禁止停車」,但我們的卡車大模大樣地停在那裡。爸爸無情地甩開舅舅的手,矮小的舅舅不得已把手鬆開,比舅舅還矮小且胖得像雪人的舅媽硬是把錢塞到了孩子手裡。

孩子不明白大人為什麼總是給小孩錢,不明白為什麼小孩不想要大人卻非給不可,說不要還追過來硬塞兜裡呢。

「回首爾吧。」

舅舅一邊把孩子抱上卡車,一邊向爸爸喊道:

「回去該好好過不是嗎?也得為泰蓮著想啊。」

爸爸盯著正等他回答的舅舅,卻沉默不語,像是故意在氣舅舅。

「回去打個電話給我們。」

舅舅滿臉不放心地把車門關上,爸爸才低聲吐出一句話:

「……讓我們回哪兒啊?」

爸爸啟動了車窗刮水器,一層雪像水果皮一樣掉了下來。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靜悄悄地飄落在車窗上,又隨即被刮水器刮落下來。爸爸開啟前燈,燈光照射著黑暗籠罩的小路,小雪花在空中閃爍。

爸爸沒有系安全帶,兩眼怒視著紛紛飄落的雪花。他的眼窩發青,像一個病人。

「爸爸,快揮手。」

孩子擔心地看著站在破舊的大門前穿著薄家居服的舅媽,捅了一下爸爸的腰眼。爸爸像剛睡醒的人一樣抖了抖肩。他沒有揮手,而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孩子揮手告別時,爸爸啟動了車。舅媽用手揉搓著露在保暖馬甲外的肩膀,站在雪裡跺著腳。

「泰蓮……」

從連棟住宅衚衕出來後進入大馬路時,爸爸叫了一聲孩子。孩子看到爸爸憂鬱的側臉,上面佈滿密密麻麻的鬍子。爸爸抬起下巴直視著前方。

「……和爸爸一起死掉好不好?」

像是在自問自答,他「嗯」的一聲又問了一句:

「骯髒的世界,我們倆一起死掉怎麼樣?」

17

孩子洗了頭,又接了點溫水澆在赤裸的身體上。全身抹完香皂想要衝洗卻又洗不乾淨。孩子凍得牙齒咯咯作響。她用毛巾擦掉身上的水和殘留的香皂沫。

從浴室出來的孩子把溼透的舊衣服晾在熱地板上,穿上了新衣服。新衣服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她走向梳妝檯。

「像她媽媽呀。」

孩子回憶起在釜山見到過的媽媽的朋友說的話,在鏡子前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人前額和後腦突出,看似很固執的臉怎麼看也不像媽媽,也不像爸爸。她突然覺得自己這張臉很陌生。

孩子用旅館的粗齒梳子梳理頭髮。梳到髮梢時,冰涼的水珠滑落到肩上。她拿起和衣服晾在一起的毛巾,重新擦了擦頭髮。

孩子試著梳兩條辮子,可是不好梳,不像媽媽梳得那樣整齊。媽媽曾說過頭髮溼的時候不能梳辮子。反正是溼頭髮,她索性解開了好不容易梳好的辮子。

記得一天早上媽媽心情很不錯,一整天都沒發牢騷。早上出去做生意之前媽媽領著孩子去批發市場買了一個綠色的三七牌書包。因為一年級時買的書包對於要上三年級的孩子來說小了點。媽媽面帶著微笑對孩子說:

「開學就要背這個上學哦。」

收了攤回到家,爸爸在盥洗室洗腳的時候,媽媽給孩子梳了辮子。

「不是馬上就要睡了嗎?」

聽孩子親暱地問,媽媽回答道:「是啊,但是漂亮點睡不是更好嗎?」媽媽蘸著大碗裡的水,梳得非常認真,不一會兒把長頭髮梳成了又結實又漂亮的辮子。

第二天孩子醒來時媽媽已經不在了。孩子沒有哭,她不太相信媽媽的出走是真的,但也不認為媽媽會馬上回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孩子已經學會接受現實了。對發生的事不再大驚小怪,她已習慣於默默承受一切。

屋裡很黑。

孩子躺在地板上,離爸爸很遠,抱著布娃娃等待入睡。

一個人的時候,她總是開著燈睡覺。從睡夢中醒來時如果看到燈關著,就知道是爸爸回來了。在黑暗裡看到爸爸的背,孩子才放下心。半夜醒來看到日光燈還亮著的那一刻是孩子最傷心的瞬間。孩子討厭睜開眼後看到變得更為陌生的房間和房間裡的一切都和睡前一樣仍然沉浸在寂靜之中。

所以對孩子來說,這些天來爸爸第一次下午不出門,就已經很值得慶幸和感激了。雖然她討厭黑暗,但可以忍受。她知道大人和孩子恰恰相反,黑了,他們反而不害怕,睡得更香。

孩子把被子拉到頭部矇住眼睛,她想象著被子外是開著燈的,想象著揭開被子後不是陰沉沉的黑暗,而是明亮的日光燈,還有明亮的太陽光照耀著四周。

夢裡孩子又在卡車裡顛簸晃動著。醒來又入睡,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站在有很多冬季枯樹的果園後院裡,烤焦了魚鰭的鯽魚散落在泥地上。一伸手,那些魚哧溜溜地向空中浮起,想抓也抓不住。它們咧開嘴嘻嘻地笑著,她不停揮手但還是抓不到。

聽到奇怪的聲音,孩子睜開了眼睛。不知是誰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孩子因無法抗拒的恐懼而揭開被子時,才發現那其實是爸爸的抽泣聲。爸爸仍舊側躺著,保持著睡前的姿勢。

也許是因為下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地黑。

爸爸抽泣的聲音時有時無、斷斷續續。孩子輕輕拉起被角堵住雙耳。爸爸的抽泣聲好像永遠都不會停,黑暗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

孩子又在想,這房間的門是不是從外面鎖的?所有的人是不是忘記了這黑黑的房間裡還有爸爸和我?她感到自己躺著的這塊地板墜向無止境的深淵。

孩子安靜地坐了起來,她看著黑暗裡模模糊糊的四周和停止抽泣後像死屍般一動不動的爸爸的背影。

「難道是做夢了?」

孩子開始懷疑自己剛才聽到的聲音。她細嚼著略帶鹹味的大拇指指甲,仔細地觀察爸爸的背。

「……原來真的是做夢了。」

18

「怎麼了?怎麼了?」

孩子不知自己剛才使勁兒搖著頭大聲喊叫過,她揉著眼睛,臉上露出馬上要哭出來的表情。

「午覺睡得太深了,還做了夢呢。」

爸爸低沉的聲音像冰凌碎片一樣散落在孩子的額頭上。

雨似乎是在早上停的。陽光照射進來,一直照到窗戶對面的牆壁上。爸爸正坐在孩子的枕頭邊。煙燻味和冷風一起撲向孩子的臉。在孩子睡著的時候爸爸好像出去過一趟,他的右手邊放著橘子和麵包,還有一瓶花生醬。爸爸買了那些,看樣子剩下的錢只夠買那些吃的了。

「那些狗……」

孩子自言自語,聲音微弱,像病人的聲音。

「什麼狗?」

孩子坐了起來。

「因為那些狗……」

爸爸依舊一臉迷惑。不想再解釋的孩子用沒睡醒的聲音靜靜地說道:

「爸爸,我餓了。」

孩子看見爸爸的眼睛裡閃動著光芒。

「爸爸,去哪兒?」

看著爸爸拿著麵包和花生醬向衛生間走去,孩子覺得很奇怪,便問了一句。爸爸回頭看了孩子一眼,擠出奇怪的笑容,眼角一陣陣抽搐。

「爸爸,要幹什麼?」

爸爸把頭轉了過去,沒有回答。

孩子從坐著的枕頭上滑下來,坐到了地板上,剝起了橘子皮。孩子覺得爸爸那條膝蓋處凸出來的赭黃色燈芯絨褲很難看,像是幾百年前的衣服。就像媽媽常說的那樣,她覺得這種生活已經受夠了,煩透了。

19

爸爸的手微微顫抖著,眼球像進了沙子一樣通紅。孩子從他顫抖的手中接過三明治,不知該吃還是不吃。現在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可是爸爸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她,不吃也不太好。

「爸爸呢?爸爸不吃嗎?」

爸爸從背後拿出一個三明治,說一會兒等她吃完再吃。兩片玉米麵包中間抹上花生醬,這是媽媽經常給她做的三明治。當孩子吃膩了鯽魚餅和糖餡餅想吃別的零食的時候,媽媽總是做草莓醬、花生醬和葡萄醬的三明治,然後切成小三角形給她。只是爸爸不知道孩子以前最不喜歡花生醬三明治,而且每次總是先挑草莓醬三明治吃的。

可是現在孩子肚子餓,而且這是爸爸特地給她做的。於是她雙手捧著三明治,望著爸爸佈滿血絲的眼睛,試著對他微笑。

就在孩子剛咬下第一口的時候,爸爸一把搶過三明治,然後粗魯地拉著孩子進了衛生間,把孩子的臉埋進洗臉池開啟了水龍頭。

「原來爸爸想要殺了我。」

孩子的心懸了起來,驚恐得咬著嘴唇。

「把嘴張開!張開!」

捏著孩子的鼻子,爸爸用力地制伏反抗的孩子。孩子一張嘴,冰涼的自來水衝了進來。

「別嚥下去,吐出來,吐出來。你這個傻瓜。吐出來!快吐!」

但是孩子已經無意間嚥下了水。

爸爸把手指伸進孩子的嗓子眼裡。孩子吐了,之前吃的橘子變成黃色液體被吐了出來。

孩子疼得快要死了,想要逃跑卻沒跑幾步又被揪了回去。爸爸再一次把手指伸進她喉嚨裡。孩子驚恐得連逃跑的勁兒都沒了。她吐出黃黃的胃液後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緊緊抓住孩子肩膀的爸爸這才鬆了手。

爸爸的腿在發抖,他穿著衣服坐到馬桶上。孩子看到爸爸的臉溼溼的,不知是水還是汗。剛才被爸爸狠狠抓過的肩膀開始疼起來,孩子癱坐在瓷磚地上抬頭望著爸爸。她看著爸爸扭曲的臉,第一次聽著爸爸失聲痛哭的聲音。

「是我錯了,泰蓮……是爸爸錯了。」

孩子已經沒有力氣哭了。聽著那可怕的哭聲,孩子想就這樣死了算了,想就這樣昏過去不再醒來。她想得到解脫,想從不舒服的肚子和又想要吐的腸胃,還有嘔吐物的異味中,想從浴室裡昏暗的白熾燈光和這偏僻小鎮的旅館房間,得到永遠解脫。

20

孩子披著黃色絎縫大衣從旅館走了出來。她用袖子擦掉毛衣上濺到的嘔吐物,抬頭想直接橫穿馬路,突然又向後退了退。巨型貨車像地震似的搖晃著整個路面疾駛過去。孩子東張西望,橫穿了馬路。

太陽要落山了,天邊彩雲紛飛。有條土路遠遠地伸向彩雲的方向,孩子沿著那條路走了過去。

天邊的雲彩映著霞光,像一隻不能看到全貌的、巨大的金黃色翅膀。隨著光線的變化,巨大的翅膀彷彿在無聲地扇動。她轉過身來,發現小鎮後面的山跟平時不大一樣。山脊上赤條條的樹木像在朝著霞光慢慢升騰,乾枯的樹枝向著同一個方向伸展開來,彷彿在慢慢地靠近。

孩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了水泥路。雲彩越來越近。孩子感到無數花草在跳舞,感到成千上萬的果樹花在飄落。

被爸爸捅過的喉嚨還在隱隱作痛。可奇怪的是,孩子並不討厭爸爸,反而想起他放聲痛哭的樣子就感到心痛。陌生的疼痛讓她的步伐變得很沉重。

孩子想起媽媽曾說過的話,媽媽說她喜歡上爸爸是因為爸爸哭得很傷心。孩子還想起媽媽舔著自己受傷的膝蓋時,映在臉上的那無盡的擔心和心痛。

孩子想,難道媽媽想說的就是那個嗎?看著像孩子一樣抖著肩膀哭泣的爸爸,為他肝腸寸斷,想去安慰他說「不要緊」。媽媽想說的也許就是這種心痛的感覺吧。是不是這種感覺時時刻刻折磨著媽媽,所以她才丟掉了它,也丟下我和爸爸了呢?孩子又想,也許爸爸比我還害怕媽媽的離開,因為他一直默默承受,所以更加孤獨和害怕。

海風鑽進孩子的衣服裡。孩子盡力舒展蜷縮的身體繼續往前走。違章搭建的民宅參差不齊的外牆在模糊的視野裡相互重疊。現在,孩子已經不再好奇傍晚時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了。因為曾經經歷過揪心的痛,曾經長時間孤獨過,所以這一刻孩子什麼都不怕了。

凜冽的風掠過孩子皴紅的臉。花朵髮夾下凌亂的髮絲在夕陽下飄動。

——刊載於《創作與批評》1999年夏季刊

集市週期為十天,即每十天趕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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