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媽走遠了是吧?我就在這兒呢。」
膚色白皙的年輕女子抱了抱小女孩。母女倆手拉手地向菩提樹下走去。
她想轉身返回大寂光殿,卻與一名濃眉大眼的童子僧撞了個面。她沒仔細看,正要擦肩而過,那名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童子僧問道:
「剛才那個孩子為什麼哭呢?」
「嗯?」
正沉浸在思索中的她嚇了一跳,反問道:
「剛才那個孩子為什麼哭啊?」
童子僧的大眼睛裡飽含著擔心和驚嚇。他又輕輕地舒了口氣。看來他也跟她一樣聽到哭聲跑過來的。
端著水果小飯桌上來的一位老尼姑替她作答:
「為了找自己媽媽哭的,現在已經找到了。」
她撐著自己的膝蓋艱難地爬臺階,不經意回頭時看見那個童子僧仍舊站在那裡,看他的側臉好像仍舊在憂慮著什麼。
9
樹木永遠朝向陽光照射過來的方向。運動場的那棵樹長在向陽處,所以整體呈現出圓形,枝茂葉盛。那些長在背陰處的樹木,枝頭無一例外長得纖細而彎曲。有的樹在陽光中生長而有的樹則在背陰處生長,但不管怎樣,它們的葉子是同樣的綠色,都向著陽光毫無保留地舒展開來。
10
「睡著了嗎?」
「沒有。」
隨著平和的應答聲,裡屋亮起了燈。她開啟門,在母親枕頭邊跪坐下來。也許是剛剛躺下,坐起身來的母親眼裡看不到睡意。
周圍很靜。這寂靜的夜裡只能聽見從對面二哥屋裡傳來的日語會話磁帶的錄音。二哥去年參軍,今年春天因胸膜炎復員,經過長期治療,體力正在慢慢恢復。二哥帶刺的眼神,狠心的話語,經常打人的暴戾性格如今令人難以置信地改變了許多。有好多次看見他迎著初秋下午的陽光蹲坐在木廊臺上呆呆地望著牆面,問他什麼話他也只用點頭和搖頭來回答。他開始學習日語會話,家人都覺得慶幸。
幾天前在木廊臺上二哥低低地叫她名字,「善」,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真難以相信二哥口中竟能吐出這樣親切的聲音。
「正讀高中,學習是不是很累啊?」
「不累,沒怎麼好好學呢。」
那時她看到二哥蓬鬆的頭髮和蜷縮著的肩膀,無力地耷拉下來的手腕和疏於修剪而夾有汙垢的腳指甲。曾打過她的臉,罵過她而且粗魯地擦她流血的鼻子的是眼前這個人嗎?曾踢過一人好好玩著的潤的屁股的是眼前這個人嗎?
「……說累,感覺哥更累啊。」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
「什麼事?」
她覺得母親的眼睛很清澈。望著放在閣樓旁擱板上的觀音菩薩像、一百單八粒佛珠和《千手經》,她低下了頭。她用非常清晰的聲音跟母親說:
「我,想削髮。」
接著她又換了種說法。
「想進山。」
經過幾分鐘的沉默,母親握住她的雙手。母親俯下身去時,她聞到了母親前胸傳來的體味,像長年積水一樣幽深的味兒。
「……是真心話嗎?」
母親低低的嗓音有點發顫。她抬頭看母親,從母親的臉上看不出傷心或驚懼,多少令她感覺有點意外。
「是的。」
母親沒說話,只是用眼睛看著她的臉。表情瞬息萬變,很難讀懂母親到底在想什麼。
母親握著她的手用力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說道:
「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大師吧。」
母親的手不冷不熱,帶著皺紋,她感受著那隻手殘留的觸覺,把自己的雙手整齊地疊放在膝上。
「那你回去睡吧。」
整個晚上她的夢多次被微小的聲音打斷,變得支離破碎。她站在高高的懸崖上,有人從身後推她的後背。
「沒關係。繼續往前走吧。
「繼續往前走吧。」
那推得很果斷、令她有點心寒的手是母親的嗎?睡睡醒醒時如幻聽一樣聽到有人在院子洗衣服的水聲。
凌晨時她從疲憊的睡夢中醒來,揉著沉沉的眼皮走出木廊臺時,她看見母親在掛溼衣服。她的校服和白色長襪,在家裡穿的棉褲和黃色t恤。
「為什麼洗我的衣服啊?」她想這樣問卻突然把話收了回來,因為她看見母親用衣夾夾裙子時,拭去了眼淚,動作那樣快。
11
「哪兒來的糯米飯啊?」
大哥問時母親靜靜地笑了。大哥去年冬天復員後直接復學了,他決心大學畢業之前就要找到工作,早出晚歸地一整天待在圖書館裡。
「因為今天是個好日子,所以做了糯米飯。」
挑食的二哥幾次放下勺子又撿起,等他艱難地吃完飯後母親把要洗的碗碟堆到一旁,便拉起她的手走出家門。
在額頭和雙頰都長出老年斑的大師面前,頭髮斑白的母親用比平時更為細微遲緩的嗓音艱難地與其對話。
似乎已經開始用暖氣了,地板炕暖暖的。大師從頭到腳打量著跪坐在母親邊上的她,只吐出一句:「因為這個廟離俗家太近所以要送到道友所在的尼姑庵。」大師用沙啞的嗓音跟她說:
「送母親到一柱門後回來吧。」
她聞到大師口中傳來苦澀的艾草味兒。
在一柱門前,母親向她低頭合十。
「請認真修行,早日成佛。」
正如她預料的,一直到拐彎處,母親都沒有回頭。
12
「就一分鐘。」
聽見道場釋聲時她翻了一下身。雖然閉著眼睛,但師姐在黑暗中巡視的景象在眼前晃動。夜空和星星,像冰凍的蘿蔔泡菜片一樣的下弦月,暗灰色的樹枝,積雪還未融化的白白的石燈……這些景象傾瀉在她緊閉的眼睛上,使她感到一股寒意。
「就讓我再躺一分鐘吧。」
她聆聽著躺在身邊的上行者疊被子的動靜,勉強地起了身。穿上衣服,開啟房門,她感到冷颼颼的,全身的細胞都在收縮著,真想回到溫暖的被子裡去。
大雄寶殿裡空氣冰冷,能清楚地看到從口中哈出的氣。她坐在離門最近的座位上施晨拜,那裡的風最為猛烈。她聽說雲板是給鳥聽的,木魚是給大海眾生聽的,鐘聲則是專為地獄中的罪人而響。在那時,地獄火中呻吟的罪人就能暫時擺脫痛苦。
當下面大寺院的大鐘響起時,整個山谷諸庵的小鐘也從各個方向靜靜地應和著。每一聲快要消失的剎那,另一聲就升騰起來蓋住它。她的心變得格外懇切,就像剛從火堆或充滿硫黃味兒的水裡脫身一樣,撥出憋住的氣。
晨拜的佛經已經都會背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在入山之前就已熟爛於心,但神妙章句大陀羅尼如果不跟其他相連幾個部分一起背的話,就記不完整。她努力鞏固斷斷續續的記憶,繼續背起來。背《千手經》時,每當冷氣變重她就做跪拜禮,讓身體變暖。
拜佛儀式結束後要趕到供養間。大盆裡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用瓢舀出水來洗米,涼氣直逼十指,令人發麻。
她再次看到那隻老鼠就是在這個時候。她不能確認是不是同一只,那個時間總能看見它,所以以為是同一只罷了。
她到這兒之後才知道,老鼠這種動物只要不見尾巴其實是挺可愛的,眼睛一閃一閃,充滿智慧,黑灰色的身子小得令人憐愛。低度燈泡的昏暗光線下,那隻老鼠啃著昨夜她藏在門旁的半個蘋果,聽著那不間斷的沙沙響聲,她像對待自己的小弟弟一樣,用親切的目光看著它。
圍著厚厚的圍巾,穿著風雪大衣的供養主僧和整理完法堂的上行者一起進門的瞬間,老鼠吃東西的聲音便停止了。過一會兒一看,那傢伙不見了。她趕緊到門邊,把啃剩的蘋果藏在半開櫃後面。
沉默寡言的供養主僧打量著她舀入鍋裡的水量。俗家年齡比她大十歲的上行者用熟練的動作取出庫房裡的原材料,開始用蘑菇做大醬湯。她按照上行者的吩咐用芝麻油和鹽浸泡紫菜,然後分成六等份。湯放進大蒸鍋,過會兒直接拿大蒸鍋即可。將蔬菜和泡菜裝入大碗以後,忙碌的三人才可以暫時歇一會兒。
整個廚房滿是米飯煮熟時的香味。她蹲在灶坑前用柴火照亮自己皸裂的手,過了一會兒問道:
「今天,紅薯煮了後送到職事堂嗎?」
「好吧。」
上行者一邊把用好的碗整齊地裝入半開櫃,一邊微微地笑了,露出長得很醜的裂齒,跟秀氣的臉蛋極不相稱。也許就是因為牙齒,上行者不怎麼笑。她常想,如果上行者索性笑得再開一點,那裂齒的缺陷也許會被燦爛笑容蓋住。她經常很羨慕耐心十足的上行者。每當遇到無法忍受的睏乏之苦時,害怕觸碰燙熱的東西時,或是幹活兒不怎麼利落時,一想到和上行者相比自己還差得遠,她總是慚愧不已。
光聽聲音也能感覺到那股寒氣,風聲如刀割。風不停地吹打著供養間的大門。從地圖上看,這兒比她曾生活的地方更靠南,但是位於山腳的這座尼姑庵,冬天冷得令人生畏。
她想,還是秋天好。用切細的小南瓜煎成餅送到職事堂,那些年輕的尼姑是那樣地歡天喜地。天晴時到溪邊洗恩師的襯衫和長袍也很方便。等到燜飯時,供養間的外邊可以看到被染成各種顏色的闊葉樹,它們向各個方向整齊地展開樹枝,靜靜地站在凌晨的微曦中。
她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發現離天亮還早。樹木露出枯瘦的枝幹,靜靜地聳立在黑暗之中,冰針一樣的山風不停地鑽進她那剃短了的黑髮中。
13
「喜鵲怎麼叫得這麼厲害?」
直到晨拜快結束時困勁還沒有消退,她為趕走睏意跟上行者搭起了話。上行者往鍋裡又添了一把米糕片,用勺子攪了幾下。
「還沒看到過因為喜鵲叫來貴人的事兒。」
上行者跟平常一樣用濃厚的家鄉口音輕輕地回答。
「難道你還有認識的貴人不成?」
供養主僧絕情地插了一句。供養主僧略微有些駝背,腿有點瘸,聽說二十三歲時失去了丈夫,有時做晚拜時能看見她哭。她發「觀世音菩薩」音時出奇地快,總是變成「觀心菩薩,觀心菩薩」,那聲音到頭來還是以變成哭聲而告終。但是一旦拜佛儀式結束,她的臉就立刻恢復冰冷和無語,彷彿在說:「我什麼時候哭過?」
那天晚上倒也真有人來過。
分明是第一次看到的年輕女子,但她總覺得似曾相識。短髮,看皮膚好像沒化什麼妝,表情非常直爽,這讓她很喜歡。那女孩說自己是首爾某所美術大學的研究生,跟庵主大師有交情,所以來暫住一段。
第二天上午,那個女孩先跟她搭話。也許太累了,女孩沒參加晨拜。
「本以為下了一整夜雨呢,沒想到陽光這麼燦爛。」女孩指著客房後邊的小溪笑著說,「現在看來,都是溪水的聲音。」
女孩說得沒錯,最近天氣日漸變暖,小溪確實開始有了流水聲。她沒回答得很具體,只是從提著的籃子裡拿出幾個紅薯遞給女孩。
從那以後,她偶爾也看到過幾次女孩坐在客房地板上的身影。一邊沐浴著早春陽光一邊遵照恩師的吩咐磨墨偶爾聞到墨香時,從後院端來放著飯菜的小飯桌脫下橡皮鞋登上木廊臺時,她都感覺得到有個視線靜靜地注視自己。
女孩說自己畫東方畫。開啟房門,女孩的房中隱隱地散發著水彩顏料和墨的味道。
女孩在客房借住的那段時間裡,她養成了睡前用手指在黑暗中如揮灑毛筆一樣亂畫的習慣,也偷偷地模仿女孩看似快活自由的走路姿勢。
當山門口的木蘭花樹吐露萌芽,風中載滿溼漉漉的土腥味兒的某一天,女孩離開了。離開前遞給她一卷宣紙。開完巳時齋飯洗完碗筷之後,她有了自己的時間,在沒有任何人的行者室開啟圖畫的一瞬,她的呼吸停止了。
一個削髮的少女站在木廊臺上,上半身倚靠著跟自己身子一般粗的木柱,眺望著遠方。少女的眼睛裡映著的好像是痴痴的白日夢,又像是莫名的思念。那是恩師和庵主大師外出後,她熨好衣服、掃完院子後度過下午時間的姿態。
她把畫卷抱在前襟裡,在後院徘徊了一段時間。當天晚上給恩師的屋子燒炕火時,她把畫扔進了灶坑裡。
14
「現在誰也不在,都出去了。」
她向陌生的比丘尼說道,那位比丘尼看起來走了很長的路。年輕比丘尼們在下面的大寺院結束夏安居後都去諸行了,恩師那時正巧也去了首爾,供養主僧前些天就一直說要治療復發的膝關節炎,去了山下村子弟弟家裡住。
「院主大師和上行者一起去村裡了,現在快回來了,請您等一下。」
「每等一小時公共汽車就來一趟,這麼遠的路,怎麼徒步走著過來了呢?」儘管戴著寬簷草帽,那比丘尼的臉還是被曬黑了。脫下帽子和布袋放到客房地板上後,比丘尼把視線固定在後山上。
「正要煮玉米,燒了水,給您端過來一杯開水啊?」
「不用。就給我一杯涼水吧。」
她趕緊去供養間。盛在水壺裡的水不冷不熱,她擰開水龍頭接了冰涼的地下水,拿著大碗出去時,比丘尼非常舒適地騎坐在自己的布袋旁邊。
「謝謝。」
有二十六七歲嗎?比丘尼的俗家年齡總是不好推測。比丘尼鼻子和嘴顯得很小但眼睛大而有神,她不知怎的,感到自己心潮起伏。
比丘尼一口氣喝完水,她收起了大碗。
「再來一碗嗎?」
「不用了。可以了。」
水開了,她把玉米放進去。聞著玉米的香味兒,坐在門檻上吹傍晚的風,她感覺出了汗的光頭逐漸變涼。兩個月前她接受第一次削髮,是用兩把削刀削的發,隨著唰唰的聲音,頭髮被颳得一乾二淨,最後用涼水沖洗光頭。第二天打理好早晨齋飯後,她在恩師的房間裡學習《初發心自警文》,晚上的自由時間就在行者室翻著《玉篇》學習漢字。
吃甘愛養,此身定壞,著柔守護,命必有終。
輕風拂面,她默頌《發心修行章》。
拜膝如冰,無戀火心,餓腸如切,無求食念。
往笸籮裡裝好玉米出來時,比丘尼已不見人影,布袋和麥秸草帽也不見了。
大雄寶殿裡也找不見比丘尼,冥府殿簷下的石臺也空著。她爬往最高的山神閣,爬著爬著回頭一看,看見了沿著遠處山路漸行漸遠的一頂草帽。
她慢慢地走下臺階,試著騎坐了一會兒比丘尼曾坐過的客房木廊臺,然後拉來笸籮,摸了摸還發燙的玉米鬚。
「有什麼令她看不慣的呢?」
八月下旬的熱焰正漸漸消退,早出的草蟲在附近鳴叫。
「也許沒什麼理由,完全按自己的心願走的吧。」
想起草帽下炯炯有神的比丘尼的眼睛,她的心情變得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到這裡了,還……」
她站了起來,望了望客房前菜地裡的綠色蔬菜。
「要想晚齋飯時熬大醬湯,就得摘些露葵。」
她陷入沉思,挪步向一柱門走去,直到門外。
就像那頂漸漸遠去的草帽,她發青的頭頂也在沿著山路緩緩而動。大概走了三十分鐘,她突然停住了。
這是一柱門和有公交車經過的公路間的中間地帶,在這裡看不見尼姑庵,也看不見公路。知了的叫聲鋪天蓋地地傾瀉在她的頭頂上,一股混合著茂盛的高草叢和野果子味道的強烈氣味直衝她的鼻子,她擦額頭的指尖微微地顫動著。
15
「住在那個土窟裡的老尼師圓寂了。」
上行者輕輕地說道。
「哪位尼師啊?」
「忘了?上次四月初八時來過我們這兒的,說是我們恩師的道友。」
「啊,惠照大師啊。」
她暫時陷入了沉默。那老尼師看起來足有八十歲,拄著拄杖,據說一生都在禪房度過。三十年前進行了兩年的長坐不臥,後來年老體衰,不再適合集體生活,就在尼姑庵附近的土窟裡獨自精心修煉。
「趁年輕的時候加緊修煉啊。老了沒力氣就沒法修煉了。」
據說這位老前輩見到年輕比丘尼時總不忘這樣勉勵幾句。
「從哪兒來的?」
記得是上次四月初八的前一天,那位老尼師用嚴厲的嗓音問她,她回答:「首爾……」後面的話被她吃掉了。接著又吞吞吐吐地補充了一句:
「在這之前就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
兩個門牙鑲了白金的老尼師以始終不變的表情用拄杖狠狠地拍打著地面說:
「要好好記住。身為行者時的發心和功德會關係到你們一輩子。」
背對著三十度的白熾燈,正在盛晚飯的上行者那張白臉如同塗了一層顏料,看起來有些陰暗。天氣一整天都陰沉沉的,看來明天要下大雨。
「……好像去世後的三四天裡,誰也沒有察覺到。下面大寺院裡做了齋飯糕送到她那裡,才發現她已圓寂。旁邊留下了字條和錢,字條裡寫明這些所剩無幾的錢要留著荼毗式時添用……好像那就是她的全部財產。」
「什麼時候辦荼毗法會啊?」
「說是明天。」
「是行者師姐受戒以後,是嗎?」
上行者微笑著點了點頭。
第二天,她去下面的大寺院觀看荼毗法會。除了大寺院裡的人和庵裡的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參加。老尼師一生做首座僧,所以也沒有信徒。
從凌晨開始下起了秋雨,雨絲還很粗。去荼毗法會的黃土路格外泥濘,膠鞋被粘住弄脫了好幾次。柴火燒得也不旺,每當俗家弟子們澆一次油,柴火就猛地燃燒一會兒,但也就那麼一會兒,過一陣子火還是不旺。澆過六七次油,而雨越下越猛,水與火彷彿在空中展開著一場力量懸殊的戰役。細弱的火苗變強時,誦經聲也隨之變高。
「做僧人意味著活著斷了俗緣,死後肉身要經火化撒散到山中。」
這是她第一次到庵裡做三拜禮時恩師曾說過的話。據說她對每一個即將要入山為尼的人都說過。
「如果不喜歡,任何時候都可以回去。」
她雙掌合十,眼睛望著火花。連綿不絕的雨水從額頭流進眼睛時她便眨了眨眼。雨水吞沒了柴火冒出的煙、油味兒和肉身火化時的焦味兒。
有枕著田埂死去的覺悟才是真正的僧人。
二十多位僧人衣服漸漸被染成濃濃的黑色。她旁邊的位子空著,這天凌晨上行者拿出以前放在閣樓上的俗服,換下僧服,撐著供養間裡的一把雨傘,獨自走出了山門。
16
捲起袖子的前臂升起了燒艾草的煙,火苗開始燒灼皮膚,她繃緊肩膀,強忍住不動。在前臂烙上鮮明的戒疤後,她用灰色僧服的袖子遮住了它。
她在下面的大寺院度過了第一個冬安居。她擔任浴頭,負責每半個月一次的削髮和沐浴。她在接熱水給前輩比丘尼們削髮的過程中,逐漸掌握了靈活使用削刀的技術。
禪坐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體內藏著很多記憶,多得超乎想象,也知道了所有的感情都有寄生的肉體。不用說後悔、悲傷和憤怒,甚至看上去再微細的感情也都附有具體的外形和感覺。
漫無頭緒地出現的記憶中升騰起某種感情時,她就靜靜地關注它,進而再細細琢磨那些感覺和外形,在那之後,它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令她感到十分驚奇。全部消失後,心靈變得明亮而空蕩,每到這時她便得到短暫而舒坦的休憩。記憶再次升騰起來時,她再次關注它,等它們消失後就再休息。走出禪房在庵內散步時所看到和聽到的,便如受到暴雨洗禮般變得清晰異常。
冬安居解制日的上午,她遠遠地看了一會兒揹著布袋走出山門的比丘尼們的背影便回到庵裡。直到四月八日到來之前,她每天早晚都看經,也偶爾寫寫自從做行者開始靠看別人寫字而學會的毛筆書法。遇到不懂的經文,她便拿著去找恩師。有一次恩師問她:
「你想進經學院嗎?」
她正色地回答道:
「我的修行還不夠刻苦。」
下午製作了蓮燈。每當捲起一個紅色花瓣,讓它成型時,就會感到它是一個有生命的活體。那些白色花瓣就像照進東邊後院鮮活的陽光結成的粉末,也像撫摩圓乎乎的臉的感覺。
蓮燈會時她意外地見到了熟人,是母親、大哥和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她走近時,最先是母親,最後是大哥,低頭合起了雙掌。母親的頭髮頂部已全部發白。她向母親深深地彎腰合十。聽說大哥現在進了銀行工作,他身穿半袖襯衫,扎著領帶,胳膊上掛著西服上衣。站在大哥旁邊的女人是她嫂子,聽說跟哥哥在同一個銀行工作。二哥在家,沒能前來。
「二哥身體怎麼樣?」
「您不用擔心,現在都已經好了。」
大哥不經意間用了敬語,自己也很不習慣,快說完時嗓音變低了。
「不要擔心我們了,師父。」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母親這時開了口。嫂子用笑眼望著她點了點頭,長髮飄來一股香味兒,大哥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道:
「到九月就生孩子了。」
聽他這麼一說,她才看到那女子單薄的連衣裙下,小肚好像微微鼓了起來。
晚上有蓮燈隊伍遊行。她拿著大燈站在比丘尼們的最後面,只有三十來名信徒跟著,一直到達下面的大寺院為止,她沒有環顧周圍。
「釋迦牟尼佛。釋迦牟尼佛。」
瘸著腿跟在後面的供養主僧粗啞而響亮的和唱敲擊著她的耳膜。
17
大寺院的道場釋傳來,打破了凌晨的寂靜,她也開始敲打木鐸。從散落在山腳下的各個庵裡也傳來了木鐸聲。她清晰的嗓音直達群星、茂密樹叢和烏黑的天空。大寺院內的房間也陸續亮了起來。
離夏安居還有半個月的時候,首爾寺院的大師來找她的恩師。那一次她在大寂光殿石階上遇到過的那個童子僧也跟著大師來了。童子僧已長高了不少,但臉還是那麼稚嫩,眼睛大大的,眼角向上翹起。
下午的陽光像溫水一樣滲進職事堂,她給童子僧送上茶和糕點。童子僧特別喜歡油蜜果,沒過多久木刻碟子上的油蜜果就被他一個一個全部送進了嘴裡。
「就這樣,別動。」
她磨了墨,畫了童子僧的臉,圓圓的。在頭和肩膀後面,畫了幾朵紫色的馬蘭花作為背景。
「這是我嗎?」
童子僧接過畫放聲笑了起來。
大師和童子僧走後,直到安居解制開始之前,她一直在畫畫。畫中小孩身穿沾有墨漬的襯衫,她在小孩的圓臉旁畫了些長在庵周圍按季節順序綻放的野花。她想做到不朝太陽舉起宣紙,也能讓那些用墨水和不同顏料畫出的花朵和每張露出不同笑容的童子僧的臉透出光來。
不過,每次都失敗了。
18
當龍潭吹滅了那紙燈的燭火時,跟首爾大師的講經不同,德山並沒有流下淚來,反而高興地行了屈膝大禮。不知那火苗被吹滅的瞬間,他的心靈中被點燃的是什麼樣的火呢?難道他能找到,無論明暗總是準確無誤地堅守在那裡的心靈深處的那個位置嗎?
19
火光。它知道自己是火光嗎?知道自己曾盤踞在紅花之中把它們照亮了嗎?
20
第四個冬安居結束之後,她在庵裡又待了十天,之後就揹著布袋出發了。早已洗好晾乾的布袋裡,整齊地裝著上漿的袈裟、缽盂、內衣和襪子。
一個晚冬的清晨,清冷的陽光照耀大地。她在山門旁看到一株紫玉蘭,它瘦瘦的,還沒長出葉子和花朵。很久以前跟上行者一起去鎮裡的市場買東西時,每次往返她都要抬頭望望這棵樹。曾在春光明媚的一天,她分明看見半開的花朵中透出光來。難道有這種顏色的紫玉蘭花嗎?那時她吃驚地撿起一瓣掉落的紅花瓣,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結束兩個月的諸行,回來的那天晚上一進山門她又看到了這株紫玉蘭。這段時間花開又花謝。不留一點兒掉落過的痕跡。濃綠的葉子靜靜地搖曳,她就在樹下默默地站立了許久。
——刊載於《作家世界》2000年春季刊
在寺廟裡晨拜前為喚醒天地萬物和清潔道場而舉行的儀式。
資格老的行者,即師兄或師姐。下行者須服從上行者的命令。
《千手經》中的一段長咒語,具有「包含神奇、微妙、不可思議的大陀羅尼」之意。
又稱庫房,總管僧眾生活和做佛事的必需品,如糧食、物品、法器、香燭等,也可供僧人們休息,討論所見所聞。
即為達到菩提(大徹大悟)而用身、口、意所做的善行為,又稱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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