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什麼?」

「我知道,」波洛皺著眉頭說,「我以前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聽到過那個聲音——多伊爾先生的聲音——希望我能記得是在哪兒。」

不過羅莎莉沒在聽。她停下腳步,用陽傘的傘尖在鬆軟的沙灘上來回畫著。

忽然,她尖聲喊了出來:「我太可怕了,太討厭了!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禽獸。我想撕破她的衣服,踩在她那張可愛、傲慢、自信的臉上。我是一隻妒火中燒的貓——但我就是這麼感覺的。她那麼成功、沉穩、自信!」

對於這種突然的情緒爆發,赫爾克里·波洛微微有些吃驚,他友好地搖搖她的胳膊。

「說吧——說出來會好過一些!」

「我就是恨她!我從來沒有這麼恨過一個初次見面的人。」

「很好!」

羅莎莉困惑地看著他,然後動了動嘴唇,笑了。

「非常好。」波洛說著,也笑了。

接著,他們愉快地走回旅館。

「我要去找我媽媽。」走進涼爽、昏暗的門廳後,羅莎莉說。

波洛從另外一側出去,到了可以俯瞰尼羅河的陽臺上。那兒擺有喝下午茶的小桌子,不過現在時間還早。他站在那兒,眺望了一會兒尼羅河,然後漫步走到下面的花園中。

有幾個人正在炙熱的陽光下打網球。他停下來觀看了片刻,接著走到陡峭的小路上。他看到了在「姑媽們」餐廳見過的那個女孩。此時她正坐在一張長凳上,凝望著尼羅河。他立刻認出了她。她的容貌和那天晚上波洛看到的一樣,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但現在,這張臉上的表情變得大為不同,她更加蒼白消瘦,臉上的皺紋表露出極度的疲倦和痛苦。他退後了一些。她並沒有看到他,於是他觀察了她好一陣子,而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還有別人在場。她那雙小小的腳不耐煩地踢踏著地面,怒火冉冉的黑眼睛裡閃爍著痛苦和勝利交織的光芒。她遠望著尼羅河,河面上有白色的帆船在滑行。

這張臉,還有那個聲音,他全記起來了。這女孩的臉和他剛才聽到的那個聲音,新郎的聲音……

就在他站在那兒思索這個沒有覺察到他的女孩時,戲劇性的一幕上演了。

有聲音從上面傳過來,座位上的女孩跳了起來。琳內特·多伊爾和她丈夫出現在小路上。琳內特的聲音充滿幸福和自信,不安和緊繃的神色都消失了。琳內特是快樂的。

站在旁邊的女孩向前走了一兩步,另外兩個人都呆住了。

「你好,琳內特。」傑奎琳·德·貝爾福特說,「你也在這兒!我們好像走到哪兒都會見面。嘿,西蒙,你好嗎?」

琳內特·多伊爾輕輕地叫了一聲,退縮著靠在一塊岩石上。西蒙·多伊爾那張帥氣的臉忽然顯得怒氣沖天,他向前走過去,好像要攻擊這個纖細的女孩似的。

女孩像只機靈的小鳥一樣把頭快速一扭,示意自己發現有陌生人在場。西蒙轉過頭,發現了波洛。他尷尬地說:「你好,傑奎琳,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

語氣很假。

女孩衝他們露齒一笑。

「很驚訝吧?」然後,她微微一點頭,走上小路。波洛也很合時宜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聽見琳內特·多伊爾說:「西蒙,看在上帝的分上,西蒙,我們該怎麼辦?」

2

晚飯後,柔和的燈光照著瀑布旅館外面的陽臺,大部分客人都還待在小桌子邊。

西蒙和琳內特·多伊爾走出來,旁邊跟著一個相貌突出的高個子男人。此人頭髮灰白,樣子精明,鬍子颳得很乾淨。

他們在門外停頓了一下,旁邊的蒂姆·阿勒頓站起身走上前。

「你肯定不記得我了,」他彬彬有禮地對琳內特說,「我是喬安娜·索思伍德的表哥。」

「當然,我太笨了!你就是蒂姆·阿勒頓。這是我丈夫——」聲音隱約有些顫抖——驕傲抑或害羞?「這是我在美國的財產託管人,彭寧頓先生。」

蒂姆說:「請允許我介紹我母親。」

幾分鐘之後他們都坐在了一起——琳內特在角落裡,蒂姆和彭寧頓坐在她兩側,都在跟她說話,以贏得她的注意。阿勒頓夫人在跟西蒙·多伊爾說話。

旋轉門推開了。筆直地坐在兩個男人中間的美麗女人忽然變得很緊張。看見走進陽臺的是個小個子男人之後,她隨即放鬆下來。

阿勒頓夫人說道:「你不是這裡唯一的知名人士,親愛的。那個滑稽的小個子是赫爾克里·波洛。」

她柔聲說著,只是為了打破這種尷尬的沉默。可是聽到這個訊息後,琳內特似乎有所觸動。

「赫爾克里·波洛?當然,我聽說他……」

她好像陷入了沉思,身邊的兩個男人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波洛溜達到陽臺邊緣處,但是馬上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請坐,波洛先生,多美好的夜晚啊!」

他附和著說:「是的,夫人,的確很美。」

他禮貌地對奧特本夫人微笑著。她那身黑色薄綢衣服和頭巾真是太可笑了!奧特本夫人繼續高亢地抱怨道:「這兒有很多名人,不是嗎?我覺得很快我們就能在報紙上看到照片了。社交名媛、著名作家——」她頓了頓,假裝謙虛地笑著。

波洛感覺到他對面那個繃著臉、皺著眉頭的女孩有些畏縮,嘴唇抿得更緊了。

「您正在寫小說嗎,夫人?」他問道。

奧特本夫人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

「我很懶,其實必須動手開始寫了。我的讀者等得都煩死了——還有我的出版商,可憐的傢伙!天天寫信催我!甚至還打電報呢!」波洛又一次感覺到那女孩在陰暗中扭動著身子。

「不怕告訴你,波洛先生,我來這兒是為了採風。《沙漠上的白雪》——這是我新書的名字。感染力強,並且具有暗示性。白雪——在沙漠上——融化在第一次被燃燒的熱情之中。」

羅莎莉站起來,嘟囔了幾句,便跑進下面黑暗的花園裡去了。

「必須強有力,」奧特本夫人繼續說著,晃晃頭巾以示強調,「深奧——我的書說的就是這個——這個最重要了。圖書館嚴禁我的書入內——無所謂!我說的是事實。性!啊,波洛先生,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懼怕性?它是宇宙的核心!你讀過我的書嗎?」

「啊,夫人,你知道,我不怎麼看小說,我的職業是……」

奧特本夫人堅持地說:「我必須送你一本《無花果樹下》。你會覺得這本書很有象徵意義,直言不諱,但非常真實!」

「謝謝你,夫人,我願意讀一讀。」

奧特本夫人沉默了片刻,把玩著脖子上繞了兩圈的珍珠項鍊,飛快地環視了一下週圍。「要不,我現在就上樓拿給你。」

「哦,不,夫人,別麻煩了,稍後——」

「哦,不,不麻煩,」她站起來,「我想讓你看看——」

「怎麼了,媽媽?」

羅莎莉忽然在她身邊出現了。

「沒事,親愛的,我只是想上樓給波洛先生拿本書。」

「《無花果樹下》嗎?我去拿。」

「你不知道放在哪兒了,親愛的,我去吧。」

「我知道。」

女孩飛快地穿過陽臺走進旅館。

「祝賀你,夫人,你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兒。」波洛說著,微微一鞠躬。

「羅莎莉?是的,是的,她很漂亮。但是她心腸很硬,波洛先生,對病人沒有同情心。她總是認為自己什麼都懂,認為她比我還要了解我的身體狀況——」

波洛對經過的侍者做了個手勢。

「喝點酒嗎,夫人?蕁麻酒?薄荷乳酒?」

奧特本夫人用力搖著頭。

「不,不,我是個禁酒主義者。也許你已經注意到,我除了水,其他什麼都不喝——也許還有檸檬水。我受不了酒精的味道。」

「那我幫你要一杯檸檬水,夫人?」

他點了飲料——一杯檸檬蘇打,一杯法國甜露酒。

旋轉門開了,羅莎莉拿著一本書朝他們走了過來。

「給你。」她面無表情,聲調冷淡。

「波洛先生給我點了一杯檸檬汁。」她母親說。

「你呢,小姐,想喝點什麼?」

「不喝。」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太沒禮貌了,又補充道,「我不喝,謝謝。」

波洛接過奧特本夫人遞過來的書。書的外封還在,色彩豔麗,上面畫著一個女子,梳著短髮、塗著紅指甲、穿著傳統服飾,坐在一張虎皮上。在她頭頂上方有一棵橡樹,掛滿了顏色畫得很假的大蘋果。

書名是《無花果樹下》,作者「莎樂美·奧特本」。內文有出版商寫的推薦,鼓吹這本書真實地描寫了現代女性的愛情生活,還使用了「大膽的」、「不落俗套」、「現實主義」之類的形容詞。

波洛鞠了一躬。「我很榮幸,夫人。」

他抬起頭,正好跟作家的女兒四目相對。他不由得微微一顫。女孩眼中流露出的痛苦讓他訝異而傷感。

這時候飲料送了過來,適時地改變了了氣氛。波洛殷勤地舉起杯子。

「夫人,小姐,乾杯。」

奧特本夫人啜飲著檸檬水,喃喃地說:「真新鮮可口啊!」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俯瞰著尼羅河中閃閃發亮的黑色岩石。在月光下,它們顯得很古怪,就像巨大無朋的史前怪獸那樣半躺在水中。忽然吹來一陣微風,又悄然停止了。空氣中似乎有種寧靜的感覺——一種期待。

波洛的目光轉到陽臺上其他客人的身上。是他的錯覺嗎,還是那裡也有一種不尋常的期待?就像人們期待舞臺女主角出場的那一刻。就在這時,旋轉門又被推開了,這一次,彷彿是重要的時刻到來了,所有人都停止了談話,望向門口。

一個膚色較深、身材苗條的女孩穿著酒紅色的晚禮服走了進來。她停了停,故意繞過陽臺來到一張空桌子旁邊坐下。她的行為舉止並無招搖之處,然而不知怎麼卻有一種主角登場的效果。

「哦,」奧特本夫人說著,抬起她那裹著頭巾的腦袋,「看看,那女孩好像以為自己是個大人物呢!」

波洛沒有接茬。他在觀察。女孩坐下的位子恰好讓她可以仔細看到琳內特·多伊爾。波洛注意到琳內特立刻探身向前,低聲說了幾句,然後站起身換了一個朝向相反的位子。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過了五分鐘,那個女孩換到了陽臺對面的一個位子上。她坐在那兒抽著煙,安靜地微笑著,悠然自得。然而,有意無意地,她那沉思的目光總是落在西蒙·多伊爾的妻子身上。

一刻鐘後,琳內特·多伊爾忽然站起身,走進旅館。她丈夫立即緊隨其後。

傑奎琳·德·貝爾福特微笑著轉過椅子,點起一支菸,遙望著尼羅河,仍然是一副微笑的模樣。

[1]蘇丹北部邊境城市,在尼羅河右岸。

[2]埃及輔幣名。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無人生還》《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