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斷了她的話。
「別這麼說,你有的是時間——你想多久就多久。但是我認為,你知道,我們在一起會幸福的。」
「你知道,」琳內特抱歉地說道,甚至帶有一點孩子氣,「我過得很好——特別是有了這一切。」她揮了揮手,「我要把沃德莊園打造成我心中理想的鄉間住宅,而且我確實認為自己做得不錯,你覺得呢?」
「非常好。你計劃得很棒。一切都盡善盡美。你很聰明,琳內特。」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也喜歡查爾敦伯利莊園,對嗎?當然,它需要更加現代化一些,做些改造什麼的——你很擅長做這種事,你會喜歡的。」
「哦,當然,查爾敦伯利很美。」
表面上說得很熱情,可是內心深處卻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一個異樣的聲音響起,破壞了她對生活的心滿意足。當時她並未詳加分析這種感覺,然而溫德爾沙姆離開房間之後,她開始努力探尋內心深處的想法。查爾敦伯利——對,就是這個原因——她憎恨別人提起查爾敦伯利。可是為什麼呢?查爾敦伯利太有名氣了。從伊麗莎白時代起,溫德爾沙姆的祖先就擁有這座莊園。查爾敦伯利的歷代女主人在社會上都享有崇高的地位。溫德爾沙姆是英國最理想的夫婿人選之一。
自然,他不會看重沃德莊園的——無論如何它都無法跟查爾敦伯利媲美。
啊,可是沃德是屬於她的!她看中了它,買了下來,重建、改造,投入了大筆金錢。這是她自己的財產——她的王國。
但是,如果她嫁給了溫德爾沙姆,它就沒有意義了。他們為什麼要兩座鄉村別墅?在兩者之中,沃德莊園肯定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她,琳內特·裡奇衛,也將不復存在。她會成為溫德爾沙姆勳爵夫人,給查爾敦伯利和它的男主人帶去豐盛的嫁妝。她將會成為一個皇后,而不再是女王。
「我真是可笑。」琳內特自言自語道。
奇怪的是,她居然如此厭惡這種遺棄沃德莊園的念頭……
還有別的什麼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傑姬那種令人費解的模糊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要是不能嫁給他,我就會死的!我會死的!我會死的……」
如此確定,如此懇切。她,琳內特,對溫德爾沙姆也有這樣的感覺嗎?
無疑,沒有。也許她永遠也不會對任何人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肯定……非常美妙……
汽車引擎的聲音從敞著的窗戶裡傳了進來。
琳內特不耐煩地抖了抖身子。肯定是傑姬和她的男朋友。她得出去見他們。
她站在大門口,傑奎琳和西蒙·多伊爾從車上下來。
「琳內特!」傑姬跑向她,「這是西蒙。西蒙,這是琳內特。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人。」
琳內特看到一個肩膀寬闊的高個子年輕人,深藍色的眼睛,捲曲的棕色頭髮,方下巴,以及單純而孩子氣的微笑……
她伸出一隻手。握住她的那隻手有力而溫暖……她喜歡他看她的樣子,那是一種純粹而真誠的欽慕。
傑姬跟他說過她很美,現在他真切地覺得她確實很美……
一種溫暖、甜蜜,令人陶醉的感覺流遍她全身。
「這不是很好嗎?」她說,「進來吧,西蒙,歡迎我的新地產經紀人。」
她轉過身在前面帶路,心想:「我真是太……太開心了。我喜歡傑姬的男朋友——我真的很喜歡他……」
接著,她忽然感到一陣痛苦。「幸運的傑姬。」
8
蒂姆·阿勒頓靠在柳條椅子上,眺望大海,打著哈欠,飛快地瞥了母親一眼。
阿勒頓夫人五十歲了,一頭白髮,但風韻猶存。每當注視兒子的時候,她都會裝出嚴肅的表情,緊抿雙唇,以此來掩飾自己對兒子深沉的愛。即便是素不相識的人也不會被騙到,蒂姆更是心如明鏡。
他說:「媽,你真的喜歡馬略卡島嗎?」
「呃,」阿勒頓夫人想了想,「比較便宜。」
「而且還比較寒冷。」蒂姆說著,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是個又高又瘦的年輕人,黑頭髮,窄胸,嘴唇長得很討巧,眼神憂傷,下巴則顯得優柔寡斷,雙手修長而秀美。
幾年前他患了一場肺病,身體耗損比較大。人們認為他在「寫作」,但他的朋友們都知道,他不願意別人問起他出版了什麼文學作品。
「你在想什麼,蒂姆?」阿勒頓夫人警覺了起來,明亮的深棕色眼睛現出懷疑的神情。蒂姆·阿勒頓衝她咧嘴一笑。
「我正在想埃及。」
「埃及?」
阿勒頓夫人疑惑地問道。
「溫暖的氣候,親愛的媽媽,讓人感覺慵懶的金色沙漠,尼羅河。我想去看看尼羅河,你呢?」
「哦,我也想。」她乾巴巴地說道,「可是去埃及很貴,親愛的,對那些不得不精打細算的人來說真是去不起。」
蒂姆笑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忽然變得活躍而熱切,語氣中透著一股激動。
「我來負擔費用。是的,親愛的媽媽。證券交易所的一個小波動,產生了絕對令人滿意的結果。今天早上我聽到了一些訊息。」
「今天早上?」阿勒頓夫人尖聲說道,「你只收到了一封信,而那封信——」她忽然打住了,咬住嘴唇。
一時之間蒂姆不知道應該感到好笑還是生氣。最後好笑佔了上風。
「是喬安娜寫來的。」他冷靜地接過話茬,「你猜得對極了,媽媽。你已經成了偵探女王了!有你在,著名的赫爾克里·波洛可得看緊他的桂冠啊。」
阿勒頓夫人一臉慍怒。
「我只是碰巧看到了筆跡——」
「所以知道不是股票經紀人寫來的?非常正確。實際上我是昨天從他們那裡聽到訊息的。可憐的喬安娜的字跡太容易辨認了——就像是一隻爛醉如泥的蜘蛛在信紙上到處亂爬。」
「喬安娜說什麼了?有什麼新聞嗎?」
阿勒頓夫人儘量說得漫不經心、平平淡淡。兒子和他的遠房表妹喬安娜·索思伍德的關係一直讓她大為惱火。沒有,她對自己說,他們之間沒什麼。她很確定這一點。蒂姆從未對喬安娜表白過,喬安娜也是。他們之間的相互關注不過是建立在八卦新聞和共同的朋友熟人的基礎上。兩人都喜歡交際,以及談論別人。喬安娜嘴巴尖刻,倒也能引人發笑。
阿勒頓夫人並不擔心蒂姆會愛上喬安娜。然而當喬安娜在場,或者聽到她的來信時,阿勒頓夫人的態度就會變得僵硬起來,這是出於其他某些很難說清楚的感覺——也許是嫉妒蒂姆和喬安娜在一起時那種由衷的喜悅。她不願承認這種妒忌。蒂姆和母親相處得很好,一看見他被別的女人吸引或對其產生興趣,阿勒頓夫人總是有些吃驚。她也想過,自己在那些場合出現會不會對兩個年輕人造成障礙。有好多次,他們原本在熱烈地聊著某個話題,一看到她,他們的談話就變得猶豫起來,彷彿是出於某種責任,不得不請她加入似的。顯然,阿勒頓夫人不喜歡喬安娜·索思伍德,覺得她虛偽、做作、膚淺。她發現提到喬安娜時,自己很難不用那些過分的言辭。
為了回答她的問題,蒂姆從口袋裡掏出信,瀏覽了一下。他母親注意到那是一封很長的信。
「沒說太多。德凡尼夫婦離婚了。老懞蒂被指控酒後駕車。溫德爾沙姆去了加拿大,似乎是因為被琳內特·裡奇衛拒絕了而萬分傷心。她明確表示要跟她的地產經紀人結婚了。」
「太不正常了!他很厲害嗎?」
「不,不,一點也不厲害。他是德文郡多伊爾家的人。當然,沒錢——而且實際上他和琳內特一個最好的朋友訂過婚。這就很過分了。」
「我覺得這太不好了。」阿勒頓夫人說道,臉色緋紅。
蒂姆迅速瞥了她一眼,目光深沉。
「我明白,親愛的媽媽,你不贊成搶別人的丈夫這種事。」
「在我們那個年代,我們有自己的標準。」阿勒頓夫人說,「這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現如今年輕人好像覺得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了。」
蒂姆笑了笑。
「他們不光是這麼想的,也這麼做了。看看琳內特·裡奇衛!」
「哦,我覺得真恐怖。」
蒂姆衝她眨眨眼。
「別不高興了,你這個老頑固!也許我贊同你的看法。不管怎樣,我還沒去搶過別人的太太或者未婚妻呢!」
「我確信你永遠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阿勒頓夫人說,又得意地補充了一句,「我把你教得很好。」
「所以功勞是你的,不是我的。」他打趣般地朝她笑笑,又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阿勒頓夫人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大部分信他都讓我看,喬安娜寫的信他卻只給我念些零星的話。
但是她驅走了這些沒有意義的想法,決定像平時那樣做個有教養的女人。
「喬安娜過得還好嗎?」她問。
「還可以吧。她說她想在倫敦的上流住宅區開一家熟食店。」
「她總說自己手頭緊,」阿勒頓夫人略帶惡意地說,「可她又到處旅遊,花很多錢在衣服上,總是打扮得很漂亮。」
「啊,是啊,」蒂姆說,「她可能沒花錢去買衣服。不,媽媽,我的意思不是你那個時代的老腦筋想的那樣。我說的是,她沒有去支付她的賬單。」
阿勒頓夫人嘆了口氣。
「我永遠都搞不懂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一種特殊的本領,」蒂姆說,「只要你的品位足夠奢侈,而且完全不具備金錢觀念,人們就會讓你大量地賒欠。」
「是的,可是最終你還得進入破產法庭,就像可憐的喬治·伍德爵士那樣。」
「你倒是偏愛那個老馬販子——可能是因為在一八七九年的舞會上,他誇讚你是‘玫瑰花骨朵’吧。」
「一八七九年我還沒生出來呢。」阿勒頓夫人毫不客氣地反詰道,「喬治爵士風度翩翩,我不允許你叫他老馬販子。」
「我從知情人士那裡聽到了他不少好玩的事。」
「你和喬安娜談論起別人來都口無遮攔的,什麼都聊,只要夠八卦。」
蒂姆抬了抬眉毛。
「親愛的媽媽,你太激動了。我不知道你這麼喜歡老伍德。」
「你不知道賣掉伍德莊園對他來說有多麼痛心。他非常在意那個地方。」
蒂姆可以很容易地反駁她,但他還是忍住了。畢竟,他有什麼權利評判別人呢?於是,他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你說得沒錯。琳內特請他去看看她將那個地方改建得如何,可他粗魯地拒絕了。」
「當然了。她本來就應該明白,邀請他是不合適的。」
「而且我知道他對她肯定不懷好意。每次見到她,他嘴裡都要小聲嘟囔幾句。他不會原諒她,因為她用最高的價錢買了他那些過時陳舊的家族產業。」
「難道你不明白嗎?」阿勒頓夫人尖聲問道。
「坦白說,」蒂姆平靜地說,「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活在過去?為什麼抓著過去的事情不放?」
「那你要用什麼事情來代替?」
他聳聳肩。「刺激的事吧,也許。新事物。享受未知的每一天。不去繼承一塊毫無用處的土地,而是享受自己賺錢的樂趣——通過自己的腦力和體力。」
「在證券交易所賺上一大筆錢!」
他大笑。「為什麼不呢?」
「同樣地,要是在交易所失敗了怎麼辦?」
「這個,親愛的媽媽,這話說得不怎麼得體,尤其是在今天。你覺得去埃及這個計劃如何?」
「這個嘛——」
他打斷了她的話,微笑地看著她。「就這麼決定了。咱們一直想去看看埃及的。」
「你覺得什麼時候去好?」
「哦,下個月。那裡一月的風光最好。我們還可以在這家旅館裡跟別人愉快地相處幾個星期。」
「蒂姆,」阿勒頓夫人語帶責備,然後又內疚地補充道,「我答應了利奇太太讓你陪她去警察局。她不會說西班牙語。」
蒂姆做了個鬼臉。
「關於她的戒指的事?那隻母螞蟥的紅寶石戒指?她還堅持認為是被人偷走的?你想讓我去的話,我會去的,但這就是在浪費時間,只會讓可憐的房間女服務員惹上麻煩。那天她去海里游泳的時候我明明看見她戴在手上的。戒指掉進水裡了,可她沒注意。」
「她說她確定自己是摘下來放在梳妝檯上了。」
「哼,她沒有。我親眼看見了。這女人是個傻瓜。在十二月的天氣中,活蹦亂跳地跑進海里,假裝海水很溫暖的女人都是傻瓜,因為只不過是那時候的陽光比較強烈而已。應該禁止胖女人游泳,她們穿泳衣的樣子真叫人噁心。」
阿勒頓夫人咕噥著說:「我真覺得我應該放棄游泳了。」
蒂姆放聲大笑起來。
「你?你的身材勝過大多數年輕女孩。」
阿勒頓夫人嘆口氣,說道:「我希望你在這兒能多跟年輕女孩接觸一下。」
蒂姆·阿勒頓斷然地搖搖頭。
「我不會。沒有別人打擾,我們相處得很融洽。」
「要是喬安娜在這兒,你就開心了。」
他的語氣出奇的堅決。「你完全搞錯了。喬安娜會把我逗樂,可我並不喜歡她,要是她整天在我身邊,我會受不了的。謝天謝地,她不在這兒。就算永遠見不到她,我也無所謂。」
他壓低了聲音,又補充說:「世界上讓我真正尊重和讚賞的女人只有一個,而且,我認為,阿勒頓夫人,你肯定知道是誰。」
他母親的臉紅了,神色慌亂。
蒂姆一本正經地說:「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好女人不多,你剛好是其中之一。」
9
紐約,一間可以俯瞰中央公園的公寓裡,羅布森夫人大聲說道:「太棒了!你真的是最幸運的姑娘,科妮麗亞!」
科妮麗亞·羅布森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是個身材粗壯、外表有些木訥的女孩,長著一雙誠實的棕色眼睛。
「哦,肯定很好!」她喘了口氣說。
看到窮親戚對此事的反應,老小姐範·斯凱勒滿意地歪著頭。
「我一直夢想著去歐洲旅遊,」科妮麗亞嘆了口氣,「但又總覺得自己不可能去。」
「當然,鮑爾斯小姐照例跟我一起去,」範·斯凱勒小姐說,「但是,作為一個社交夥伴,我發現她缺乏見識——非常缺乏。有許多瑣事科妮麗亞可以幫我做。」
「我很願意,瑪麗表姐。」科妮麗亞連忙說道。
「好啦,好啦,那就這麼定了。」範·斯凱勒小姐說,「去把鮑爾斯小姐找過來吧,親愛的,該喝蛋酒了。」
科妮麗亞離開了。她母親說道:「親愛的瑪麗,我真的非常感激你!我想你也知道,科妮麗亞因為自己不會交際而苦惱,覺得這是一種恥辱。如果我有錢讓她去旅遊——但是你也知道,奈德去世之後這是不可能的。」
「我很願意帶著她,」範·斯凱勒小姐說,「科妮麗亞是個手巧的好女孩,願意跑腿,不像如今有些年輕人那樣自私。」
羅布森夫人站起來,親吻富親戚的那張皺巴巴的、有點泛黃的臉。
「太感激你了。」她說。
在樓梯上,她遇見了一個外表幹練的女人,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裡面盛著帶泡沫的黃色液體。
「哦,鮑爾斯小姐,你也要去歐洲嗎?」
「是啊,羅布森夫人。」
「多美好的旅行啊!」
「是啊,我覺得肯定會很有趣的。」
「你以前出過國嗎?」
「哦,是的,羅布森夫人。去年秋天我跟範·斯凱勒小姐去了一次巴黎,不過我從來沒去過埃及。」
羅布森夫人遲疑著。
「我真的希望——別出什麼事情。」
她壓低了聲音。然而鮑爾斯小姐依然用她一貫的腔調回答道:「哦,不會的,羅布森太太,我會照顧妥當的。我一向都很警惕。」
但是,羅布森夫人慢步走下樓梯時,臉上似乎仍然籠罩著一片陰雲。
10
在市中心的辦公室裡,安德魯·彭寧頓先生正在拆閱私人信件,忽然,他握緊拳頭,砰的一聲砸在辦公桌上。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突起兩根青筋。他按了按桌上的蜂鳴器,一個漂亮的速記員應聲而到。
「請羅克福德先生來一下。」
「好的,彭寧頓先生。」
沒多久,斯坦達爾——彭寧頓的合夥人——走進了辦公室。這兩個人長得有點像——都是又高又瘦、頭髮開始變白,鬍子颳得很乾淨,一臉的精明。
「怎麼了,彭寧頓?」
彭寧頓正在讀第二遍信,這時他抬起頭來,說:「琳內特結婚了。」
「什麼?」
「你沒聽見我說嗎!琳內特·裡奇衛結婚了!」
「怎麼會?什麼時候?我們怎麼沒聽說?」
彭寧頓掃了一眼桌上的日曆。
「寫這封信的時候她還沒結婚,但是現在她結婚了。四號上午,就是今天。」
羅克福德跌倒在一張椅子裡。
「啊!沒有通知?什麼都沒說?那個男的是誰?」
彭寧頓又看了看那封信。
「多伊爾。西蒙·多伊爾。」
「這是個什麼人?你聽說過嗎?」
「沒有。她沒說太多……」他瞥了一眼信上清晰工整的筆跡,「我覺得這有點偷偷摸摸的……不過不重要了,問題在於,她結婚了。」
兩人對視了一下。羅克福德點點頭。
「要好好琢磨一下這件事。」他輕輕地說。
「我們該怎麼辦?」
「我正要問你呢。」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坐著。接著,羅克福德問道:「想出辦法了嗎?」
彭寧頓緩緩說道:「諾曼底號今天開船,我們中的一個還能趕得上。」
「你瘋了!這算哪門子的好辦法!」
彭寧頓開始說道:「那些英國律師——」他打住了。
「他們怎麼了?你該不是要去對付他們吧?你瘋了吧!」
「我並不是在建議你或者我去英國。」
「那你有什麼妙計?」
彭寧頓把桌上的信攤平。
「琳內特要去埃及度蜜月,計劃待一個多月……」
「埃及——嗯?」
羅克福德思量著,之後他抬起頭,遇上了對方的目光。
「埃及,」他說,「這就是你的主意!」
「是的,旅途中的一次偶然相遇。琳內特和她丈夫——蜜月的氣氛。也許能辦成。」
羅克福德遲疑地說:「她很敏銳,琳內特是……可是——」
彭寧頓溫和地接著說道:「我想這是可行的。」
他們又對視了一下。羅克福德點點頭。
「好吧,老大。」
彭寧頓看了看鐘。
「我們得快點兒了——不管誰去。」
「你去吧,」羅克福德趕緊說,「你跟她一向相處得不錯。‘安德魯叔叔’,就是這樣!」
彭寧頓表情嚴峻起來,說道:「希望我能搞定。」
「你能辦成的,」他的合夥人說道,「事態緊急……」
11
威廉·卡邁克爾對開門詢問的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說道:「去請吉姆先生過來。」
吉姆·範索普走進房間,不解地看著他的叔叔。老人抬頭看了看他,點點頭,嘟囔了一句:「嗯,你來了。」
「您找我?」
「來看看這個。」
年輕人坐了下來,開啟老人遞來的一沓檔案。年長者看著他。
「怎麼樣?」
對方很快就回答:「我覺得很可疑,先生。」
格蘭特與卡邁克爾公司的資深合夥人又發出了他特有的嘟囔聲。吉姆·範索普又讀了一遍這封從埃及寄來的航空郵件:
在這樣的日子裡寫商業信件似乎不太好。我們在米納度假屋住了一個星期,還去了法尤姆[4]探險。後天,我們會坐船經尼羅河去盧克索[5]和阿斯旺[6],也許還會去喀土穆[7]。你猜我們今天早上去庫克訂票的時候碰見的第一個人是誰?我的美國財產託管人,安德魯·彭寧頓。我記得兩年前他來的時候你見過他。沒想到他也在埃及,而他也不知道我要來這兒!更加不知道我結婚了!他肯定沒收到我寫給他說我結婚了的信。他會跟我們同坐一條船去尼羅河,是不是很巧?感謝你在這麼繁忙的日子裡為我所做的一切。我……
年輕人正要翻頁,卡邁克爾先生把信拿了過去。
「就這些,」他說,「下面的無關緊要。那麼,你怎麼想?」
他的侄子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呃,我認為,不是巧合。」
對方贊同地點點頭。「想去埃及旅行嗎?」他大聲問。
「你認為這樣合適嗎?」
「我認為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可為何讓我去?」
「動動腦子,孩子,動一動你的腦子。琳內特·裡奇衛從來沒見過你,彭寧頓也沒見過你。如果坐飛機,你能及時趕到。」
「我……我不喜歡這個工作,先生。我要做什麼?」
「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用你的腦子——如果你有的話。而且,如果有必要,就行動。」
「我……我不喜歡。」
「也許你不喜歡,但你必須去做。」
「有這個必要嗎?」
「我認為,」卡邁克爾先生說,「絕對必要。」
12
奧特本夫人整理了一下頭上本地產的頭巾,焦躁地說:「真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去埃及,我討厭耶路撒冷。」
見女兒沒有回答,她又說:「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怎麼也得回應一聲啊。」
羅莎莉·奧特本正在看著報紙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下面印著:
西蒙·多伊爾夫人,婚前是社交名媛琳內特·裡奇衛小姐。多伊爾夫婦正在埃及度假。
羅莎莉說:「你想轉去埃及嗎,媽媽?」
「沒錯,我想去,」奧特本夫人飛快地尖聲說道,「我認為他們對我們太傲慢了。我們住在這裡就是給他們做廣告——他們應該在住宿費上給我們特別的折扣。我暗示他們的時候,我覺得他們太——太沒禮貌了。我把我的想法明確地告訴了他們。」
女孩嘆了口氣,說:「哪裡都一樣,希望我們馬上就能走。」
「而且,今天早上,」奧特本夫人繼續說著,「那個經理居然告訴我所有的房間都預訂一空,讓我們兩天之內退房。」
「所以我們得到別處去。」
「沒門兒。我要為我的權利而戰鬥。」
羅莎莉喃喃地說:「我認為我們可以去埃及,都一樣的。」
「當然了,這不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奧特本夫人同意了。
但這次她可是全錯了——因為,這正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
[1]西比爾·伯內特(sybilburnett)和她的丈夫查爾斯·伯內特爵士(sircharlesburnett)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乘坐遊輪從義大利的裡雅斯特至黎巴嫩的貝魯斯特時在船上結識的好友。
[2]原文為法語。
[3]原文為法語。
[4]埃及城市,法尤姆省首府。東北距開羅八十八公里。
[5]埃及古城,位於南部尼羅河東岸。
[6]埃及南部古城,位於尼羅河東岸。
[7]蘇丹共和國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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