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旅客的行李

「誰辯解誰就承認了——你想說這個嗎?你應該相信我的觀察力和判斷力。出於某些原因,你腦子裡認為我知道關於這個卑鄙事件的一些內情——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被謀殺了的人。

「這都是你的臆測,小姐。」

「不,我可沒胡思亂想,在我看來,很多時間都浪費在了不說真話上——拐彎抹角而不是有話直說。」

「那麼你不喜歡浪費時間,是的,你喜歡直接說重點,你喜歡直來直去的方式。那好,我就照你說的做:直來直去。我要問問你,在敘利亞的車上我無意中聽見的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在科尼亞車站,我下了車,你們英國人叫‘活動手腳’。大晚上的,你和阿巴思諾特上校的聲音傳進了我耳朵裡。你對他說:‘不是現在,不是現在。等一切都結束了,等事情過去了。’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小姐?」

她極為平靜地問道:「你認為我說的是——謀殺?」

「是我在問你,小姐。」

「這些話是有含義的,先生,但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以我的名譽向你保證,在上火車之前,我從來沒見過這個雷切特。」

「那麼——你拒絕解釋這些話的意思嗎?」

「是的,如果你這麼想的話——我拒絕。這跟我——跟我承擔的一項任務有關。」

「那這項任務已經完成了?」

「你是什麼意思?」

「任務完成了,是嗎?」

「你為什麼這麼想?」

「聽著,小姐,我要提醒你另外一件事。我們到斯坦布林那天,火車因為一點小事故耽擱了,你很是不安,小姐。你現在這麼鎮定自信,可那時你卻沒了冷靜。」

「我不想錯過轉車。」

「你是這麼說的。但是小姐,東方快車每個星期每天都有從斯坦布林開出的車次,就算你耽誤了轉車,也不過是晚了二十四小時。」

第一次,德貝納姆小姐一副要發脾氣的樣子。

「你好像沒有意識到,有人可能有朋友在倫敦等著她,晚到一天就會打亂安排,產生很多麻煩。」

「啊,是這樣嗎?有朋友在等著你?你不想給他們帶來不方便?」

「當然。」

「可是,奇怪的是——」

「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列火車——我們又延誤了。而且這次更為嚴重,因為根本不可能給你朋友發電報,或者打個長——長——」

「你是說長途電話嗎?」

「啊,是的,你們管它叫多用電話。」

瑪麗·德貝納姆不禁微微一笑。「長途電話。」她糾正道,「是的,正如你所說,不能打電話,也不能拍電報,確實令人非常煩惱。」

「可是,小姐,這次你的態度大不一樣。你沒有顯得不耐煩,而是沉著冷靜。」

瑪麗·德貝納姆一臉通紅,她咬著嘴唇,收起了笑容。

「你不回答我的問題嗎,小姐?」

「很抱歉,我不知道有什麼可回答的。」

「你態度的變化,小姐。」

「你不覺得自己有點大驚小怪嗎,波洛先生?」

波洛抱歉地攤開手。

「這可能是我們偵探的一個缺點,我們總是希望人們表裡如一,不允許情緒無端變化。」

瑪麗·德貝納姆沒有做聲。

「你跟阿巴思諾特上校很熟嗎,小姐?」

他覺得轉移話題能讓她放鬆點。

「這次旅行我是第一次見到他。」

「有沒有理由讓你懷疑他可能認識這個雷切特?」

她果斷地搖搖頭。「我確定他不認識他。」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從他的話裡。」

「可是,小姐,我們在死者房間的地板上發現了一根菸鬥通條,而阿巴思諾特先生是火車上唯一抽菸斗的人。」

他嚴密地注視著她,可她表現得既不驚訝也不激動,只是說:

「荒謬,沒有道理。阿巴思諾特上校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犯罪的人——尤其是這麼戲劇化的謀殺案。」

這跟波洛的想法如此符合,他覺得自己都快要同意她的看法了。可是他說道:

「我必須提醒你,小姐,你跟他並不熟。」

她聳聳肩。「我很瞭解這種型別的人。」

他說得很溫和:

「你仍然拒絕告訴我那些話的意思嗎,‘等事情過去了’?」

她冷冷地回答道:「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沒關係,」赫爾克里·波洛說,「我會查出來的。」

他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關上門。

「那樣做明智嗎,我的朋友?」布克先生問,「你引起了她的警覺,而且通過她——阿巴思諾特上校也會對我們有所提防。」

「我的朋友,要想抓到兔子,就得在洞口放只貂;如果裡面有兔子——它就會跑。這就是我所做的。」

他們走進希爾德嘉德·施密特的房間。

這個女人一切都準備妥當,她站在那兒,一臉恭敬卻冷漠的表情。

波洛匆匆掃了一眼放在座位上的小箱子裡的東西,然後他示意列車員把一個稍大一點的箱子從行李架上取下來。

「鑰匙?」他問。

「沒鎖,先生。」

波洛開啟搭扣,掀起箱蓋。

「啊哈!」他說,轉向布克先生,「還記得我說的嗎?看這兒!」

在箱子的上面一層是一件匆忙捲起來的褐色的列車員制服。

這個遲鈍的女人忽然間變了臉色。

「啊呀!」她大喊,「不是我的!不是我放的!自從我們離開斯坦布林,我就沒開啟過這箱子。真的,真的,是真的!」她輪番看著這三個人,眼神里充滿懇求。

波洛溫和地扶著她的胳膊,安慰著她。

「不,不,沒事的。我們相信你。別緊張,我相信你沒有把制服藏在這兒,就像我相信你是個好廚娘。瞧,你是個好廚娘,對不對?」

這女人聽得雲裡霧裡,不由自主地笑了。「真的,沒錯,我的女主人們都這麼說。我……」

她不說話了,只是張著嘴,又是一副驚恐的樣子。

「不,不,」波洛說,「我向你保證沒事的。聽著,我會告訴你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人,就是你看到的穿列車員制服的人,從死者的房間裡出來,差點撞到你。他運氣可真不好。他希望沒人看見他。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必須扔掉制服,因為現在它已經不是個保護裝備了,而是一個危險。」

他看了看布克先生和康斯坦汀醫生,他們正在全神貫注地聽著。

「你瞧,外面下著大雪,大雪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他能把這些衣服藏在哪兒呢?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人。終於,他經過一個房間,門沒鎖,看上去裡面沒人。這肯定是他剛剛撞到的那個女人的房間。他溜了進去,脫下制服,急急忙忙塞進行李架上的一個箱子裡。這衣服大概需要過一陣子才會被發現。」

「然後呢?」布克先生問。

「那我們必須得研究一下了。」波洛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衣服,上面第三個紐扣不見了。波洛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把列車員用的可以開啟所有房間的萬能鑰匙。

「這就可以解釋這個人為什麼能進入上了鎖的門了。」布克先生說,「你問哈巴特太太的問題,沒有必要了。不管鎖不鎖,這個人都能輕易地穿過連通門。畢竟,如果弄到了列車員制服,為什麼不能弄到萬能鑰匙?」

「確實。」波洛說。

「其實我們應該知道的。你記不記得,米歇爾說他去應哈巴特太太的鈴聲時,她房間裡通向過道的那扇門是鎖著的。」

「是這樣的,先生,」列車員說,「所以我以為這位太太肯定是在做夢。」

「但是沒這麼簡單,」布克先生繼續說道,「無疑他想鎖上連通門,但是可能他聽到床上有動靜,嚇了一跳。」

「現在,」波洛說,「我們只需要找到那件猩紅色的睡衣了。」

「沒錯。可最後兩個房間裡住的都是男人。」

「照樣檢查。」

「哦,這是肯定的!另外,我記得你說過什麼。」

赫克託·麥奎因很樂意配合檢查。「我希望你們早點過來,」他苦笑著說,「我覺得我是火車上嫌疑最大的人,你們只要找到一份上面寫著老頭兒把全部財產都留給我的遺囑,那麼事情就搞定了。」

布克先生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說笑,」麥奎因急忙補充道,「他一分錢也沒留給我,真的。我只是對他有用——語言翻譯什麼的。你知道,只會說一口流利的美國話而不會別的語言,不一定能走運。我雖然不是那種通曉數國語言的人,但是購物、住宿——還可以用法語、德語和義大利語多少說一點。」

他的聲音比平時稍大了一點,似乎雖然他看上去很樂意接受檢查,但仍然有些緊張不安。

波洛出來了。「什麼也沒有,」他說,「連能沾上邊兒的遺贈品都沒有!」

麥奎因嘆口氣。「啊,總算卸下了心頭的重擔。」他幽默地說。

他們朝最後一間房走去,對大塊頭義大利人和男僕的行李的檢查沒有任何結果。

三個人站在車廂盡頭,面面相覷。

「接下來怎麼辦?」布克先生問。

「我們回餐車去,」波洛說,「現在,我們能瞭解的全都瞭解到了。我們有了旅客的證詞,行李的證據,我們看到的證據……不能指望再獲得什麼幫助了。現在,輪到我們動腦子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煙盒,裡面是空的。

「我一會兒就過來,」他說,「我需要煙。這是一件非常複雜、非常奇特的案子。是誰穿著那件猩紅色睡衣?現在它在哪兒?真希望我知道。這案子之中有些東西——一些事實——我一時想不起來。這案子複雜,是因為有人把它弄複雜了。但是我們會討論這一點的。稍等片刻。」

他沿過道匆匆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他記得自己的旅行袋裡還有一些香菸。

他拿下箱子,開啟鎖。

接著,他倒退了幾步,目不轉睛地看著。

箱子的最上一層整齊地疊著一件猩紅色的薄絲綢睡衣,上面繡著龍。

「那麼,」他喃喃地說,「是這樣。一個挑戰,很好,我接受了。」

第三部赫爾克里·波洛靜坐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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