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我的印象嗎,探長?」
「僅僅是您的印象。」
「那麼,姑且不論是真是假,我的印象是,他們很熟,而且關係親密。單從他們看彼此的眼神就能知道,但我沒有具體的證據。」
「女人通常對這類事有良好的判斷力。」肯普說。如果瑞斯上校在場,肯定會被探長說這句話時臉上露出的傻笑逗樂,「那個萊辛小姐呢,亞歷山德拉夫人?」
「萊辛小姐,我知道她是巴頓的秘書。巴頓太太死那晚我是第一次見到她。後來,他們住在鄉下的時候我又見過她一次,再有就是昨天晚上。」
「請讓我再問您一個非正式的問題,我想問的是,您覺得她是不是愛上了巴頓先生?」
「這個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那我們聊聊昨晚的事吧。」
他詳細詢問了斯蒂芬夫婦那個悲慘的夜晚,他沒抱太大希望,得到的資訊只是證實了已經聽到的情況。所有描述在重要的幾點上都吻合——巴頓提議向艾麗斯敬酒,喝過酒後馬上起身跳舞。他們一起離開了桌子,喬治和艾麗斯最先回來。至於那把空椅子,他們都給不出任何解釋。除了喬治·巴頓說他在等一個朋友,瑞斯上校,那個人會晚點到——探長知道,他可能說的不是實話。桑德拉·法拉第說——她丈夫也同意——卡巴萊歌舞表演結束,燈光亮起來時,喬治曾盯著那把空椅子,樣子很奇怪,似乎出了會兒神,別人跟他說話他也充耳不聞。後來他恢復了正常,提議為艾麗斯的健康乾杯。
探長在這裡得到的唯一算是新的資訊是,桑德拉提到她和喬治在費爾黑文的一次對話,以及他懇求她和她先生務必在艾麗斯的生日宴上配合他。
這個託詞貌似有理,探長想,但肯定不是真實意圖。合上胡亂塗寫了幾個字的記事本,他站起身。
「非常感謝您,大人,還有法拉第先生和亞歷山德拉夫人,謝謝你們的幫助和合作。」
「我女兒需要出席庭審嗎?」
「這次的訴訟將非常正式,證詞和醫療證據需要鑑定,因此庭審將推遲一個星期。到那時,」探長的語氣稍微有了點變化,「希望我們會有些進展。」
他轉向斯蒂芬·法拉第。
「哦,對了,法拉第先生,還有一兩個小問題,我想您能幫到我。不必麻煩亞歷山德拉夫人了。如果您給蘇格蘭場打電話,我們可以安排一個適合您的時間見面。我知道,您是個大忙人。」
話說得很動聽,口氣也隨意,但在那三雙耳朵聽來卻有特定的含義。
斯蒂芬做出一副友善合作的樣子,盡力說出:「當然,探長。」然後,他看了一下表,喃喃道,「我必須去議院了。」
斯蒂芬匆匆離去,探長也走了,基德明斯特爵士轉向他的女兒,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個問題。
「斯蒂芬和那個女人有私情?」
回答前,他女兒猶豫了片刻。
「當然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應該知道。不管怎麼說,斯蒂芬不是那種人。」
「聽我說,親愛的,拼命向前跑沒有好處,這種事註定會公之於眾。我們必須瞭解我們現在的處境。」
「羅斯瑪麗·巴頓是那個安東尼·布朗的朋友,他們倆形影不離。」
「好吧,」基德明斯特爵士慢悠悠地說,「你應該知道。」
他不相信女兒的話。慢慢走出房間時他面如土灰,神情茫然。他上樓去了太太的起居室。探長拜訪時他禁止太太來書房,他很清楚她傲慢的態度容易引起敵對情緒,而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覺得和探長保持和諧的關係至關重要。
「怎麼樣?」基德明斯特夫人問,「處理得怎麼樣?」
「表面上看很好,」基德明斯特爵士慢慢地說,「肯普是個有禮貌的傢伙,態度很和善,處理得很老練……有點太老練了。」
「這麼說,事態很嚴重?」
「對,很嚴重。我們就不該讓桑德拉嫁給那小子,維琪。」
「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是……是……」他承認,「你對了,我錯了。但是,你聽我說,無論如何,她都會嫁給他。一旦桑德拉下定決心,你就根本改變不了她的想法。她認識法拉第是個災難——我們對他的家世背景一無所知。出現危機的時候,我們怎麼知道他這種人會作出什麼反應?」
「我明白了,」基德明斯特夫人說,「你認為我們把一個殺人兇手引到家裡來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隨便給他定罪,但警方是這麼認為的,而且他們很精明。他和巴頓的女人私通過——這一點顯而易見。要麼她是因為他自殺,要麼……呃,不管發生了什麼,巴頓知道了,打算曝光這個醜聞。我想,斯蒂芬受不了了……就……」
「毒死了他?」
「對。」
基德明斯特夫人搖了搖頭。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希望你是對的。但是,有人毒死了他。」
「要我說,」基德明斯特夫人說,「斯蒂芬絕對沒膽量做那種事。」
「他對待事業的態度非常認真,他有很高的天賦,你知道,他具備成為一名真正的政治家的素質。很難說一個人被逼入絕境時會做出什麼事。」
他太太還是搖頭。
「我還是認為他沒那個膽量。你說的是賭徒,不顧後果的那種人。我害怕,威廉,怕極了。」
他瞪著她。「你是在暗示桑德拉……桑德拉……?」
「我討厭這個想法,哪怕只是暗示一下。但是怯懦,不敢面對這種可能性,這些都沒用。她痴迷那個男人,向來如此,而且桑德拉的性格有點古怪。我從來沒真正瞭解過她,但是我一直為她擔驚受怕。為了斯蒂芬,她甘願冒險,一切風險。她可以不計任何代價。如果她瘋狂邪惡到做出那種事,我們必須保護她。」
「保護?你什麼意思——保護?」
「你要保護她。我們得為他們做點什麼,不是嗎?幸好你可以託各種關係。」
基德明斯特爵士目不轉睛地看著妻子。他以為自己很瞭解妻子的性格,她務實的力量和勇氣,但拒絕迴避令人不快的事實和她的肆無忌憚還是令他震驚。
「如果我女兒是殺人兇手,你認為我應該利用我的公權為她脫罪?」
「當然了。」基德明斯特夫人說。
「我的好維琪!你不明白!我不能這麼做。這會損害我的……名譽。」
「胡說!」基德明斯特夫人說。
他們注視著彼此,分歧如此之大,以至於看不到彼此的觀點。就像阿伽門農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瞪視彼此,嘴上掛著伊菲革涅亞的名字。[1]「你可以迫使政府向警方施壓,這樣,案子就會撤銷,做出自殺的裁決。以前你這麼幹過,別裝了。」
「那次事關國家政策,是為了國家的利益。而這次是私事。我很懷疑我能不能做出這種事。」
「有足夠的決心就能。」
基德明斯特爵士氣得滿臉通紅。
「能這麼做我也不願意!那是濫用職權。」
「如果桑德拉被捕受審,你不願意聘請最好的律師,盡一切可能讓她免受懲罰嗎,無論她的罪責有多大?」
「當然、當然。但這完全不同。你們女人永遠理解不了這種事。」
基德明斯特夫人沉默了,她對丈夫的反唇相譏毫不在意。所有子女中,桑德拉跟她最不親近。即便如此,此刻,她是一個母親,只是一個母親,她願意保護自己的孩子,並不惜採用任何手段——無論是名譽的,還是不名譽的。她會盡最大努力為桑德拉抗爭。
「無論如何,」基德明斯特爵士說,「桑德拉不會被起訴的,除非有絕對令人信服的罪證。而且,我不相信我女兒是殺人兇手。你很令我震驚,維琪,竟然會有這種想法。」
他的妻子什麼也沒說。基德明斯特爵士心神不寧地走出了房間。他想,維琪,這個他最親近的人,跟他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的維琪,內心深處居然有如此出人意料、令人不安的想法!
註釋:
[1]阿伽門農,希臘邁錫尼國王,特洛伊戰爭就因他而死。戰爭勝利後,他順利回到家鄉,卻被他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與情人埃癸斯托斯一起謀害。伊菲革涅亞是他們的女兒,阿伽門農因得罪狩獵女神而用女兒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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