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也不相信自殺的說法。當時不得不提出這種理論,不過對任何瞭解克雷爾的人來說都是不足為信的。」
「確實如此。」
「那還有什麼可能?」梅瑞迪斯·布萊克問。
波洛冷靜地說道:「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有其他人殺了埃米亞斯·克雷爾。」
「但這太荒唐了!」
「你這麼認為?」
「我確信無疑。誰會想要殺了他呀?誰又可能會殺了他呢?」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你該不會真的相信——」
「也許不會。但調查這種可能性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你認真地考慮一下,然後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梅瑞迪斯瞪了他片刻,然後垂下了眼睛。過了一小會兒,他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可能,我倒是希望能想出來呢。要是有任何理由能夠懷疑其他人的話,我會很樂意相信卡羅琳是清白的。我不願意認為是她乾的。一開始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但還有誰呢?當時在場的其他人——菲利普?克雷爾最好的朋友。埃爾莎?太可笑了。我自己?我看起來像個殺人兇手嗎?正派且令人尊敬的家庭女教師?還是那幾個忠實的老僕人?或許你是在暗示是安吉拉那個孩子乾的?不,波洛先生,沒有別的可能。除了他妻子,沒有人會殺害埃米亞斯·克雷爾。但那是他迫使她那麼幹的。所以我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作自殺。」
「你的意思是說,他的死亡雖然不是他親自動的手,卻是由於他自己的行為造成的?」
「是的,也許這是個有點兒怪異的想法。不過畢竟有因有果,你明白吧。」
赫爾克里·波洛說:「布萊克先生,你是否曾經考慮過,謀殺的原因幾乎總是要靠研究被害人才能得知呢?」
「我確實沒有考慮過,不過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波洛說:「只有先確切地搞清楚被害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才有可能弄明白罪案發生時的情形。」
他又補充道:「這就是我在探求,同時也是你和你弟弟給予我很多幫助的問題——重建埃米亞斯·克雷爾這個人。」
梅瑞迪斯·布萊克忽視了這句話的主要內容,他的注意力單單被一個詞吸引住了。他迅速說道:「菲利普?」
「是的。」
「你也已經和他談過了?」
「當然。」
梅瑞迪斯·布萊克尖刻地說道:「你應該先來找我的。」
波洛微微一笑,做了個禮貌的手勢。
「如果按照長幼有序的規矩來說,確實如此,」他說,「我知道你是哥哥,但你要理解,你弟弟就住在倫敦附近,對我來說先拜訪他比較方便。」
梅瑞迪斯·布萊克仍然皺著眉頭,心神不寧地扭曲著嘴唇,然後重複道:「你應該先來找我的。」
這一次波洛沒有回答,他等待著。沒一會兒梅瑞迪斯·布萊克就繼續說道:「菲利普,」他說,「懷有偏見。」
「是嗎?」
「實話實說,他的偏見很深,而且向來如此。」他惴惴不安地瞟了波洛一眼,「他肯定會極盡所能地說卡羅琳壞話的。」
「這很要緊嗎,尤其是在過了這麼久之後?」
梅瑞迪斯·布萊克猛地長嘆一聲。
「我知道。我忘了已經過了那麼久,所有事情都過去了。卡羅琳再也不會受到傷害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意讓你留下一個錯誤的印象。」
「那你覺得你弟弟可能會給我一個錯誤的印象嗎?」
「坦率地講,是的。要知道,他和卡羅琳之間——怎麼說呢?——一直都有點兒水火不容。」
「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看起來激怒了布萊克。他說:「為什麼?我怎麼知道為什麼?事實如此。菲利普一有機會就找她的碴兒。我覺得在埃米亞斯娶她的時候他就很生氣。有一年多的時間他都躲他們兩人遠遠的。埃米亞斯可幾乎是他最好的朋友啊。我猜這就是真正的原因所在。他覺得沒有哪個女人好到能配得上他。而且他可能還覺得卡羅琳的出現會破壞他們之間的友情。」
「那麼是這樣嗎?」
「不,當然不是。埃米亞斯依然很喜歡菲利普,從始至終都是。他總是挖苦他,說他掉到錢眼兒裡去了,不光辦了個公司,還變得很市儈。菲利普倒不在意。他聽完頂多也就是一笑了之,還說埃米亞斯有他這麼個體面的朋友終究是件好事。」
「你弟弟對埃爾莎·格里爾這件事有什麼反應呢?」
「你知道嗎,我發現這個很難說清楚。他的態度真的不太明朗。我想他很生埃米亞斯的氣,覺得他在為了一個女孩兒犯傻。他不止一次地告訴埃米亞斯這樣行不通,說他最終會後悔的。然而同時我還有一種感覺,沒錯,一種很明確的感覺,覺得他看見卡羅琳的那種失落,心裡又會有點兒竊喜。」
波洛眉頭一挑,說道:「他真是這樣想的?」
「哦,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只能說我相信他心裡有這種感覺。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識到了這種想法。菲利普和我截然不同,不過你知道,同胞之間還是會有某種聯絡的。兄弟中的一個人常常會知道另一個人在想些什麼。」
「那悲劇發生之後呢?」
梅瑞迪斯·布萊克搖搖頭。一陣痛苦的抽搐劃過他的臉龐,他說道:「可憐的菲爾。他傷心欲絕,被這個訊息打垮了。你知道的,他一直都很忠於埃米亞斯。我想,也許有一些個人崇拜的因素在裡面。埃米亞斯·克雷爾和我同歲,菲利普比我們小兩歲。他一直都崇拜埃米亞斯。沒錯,這對他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因此他才會——才會那麼強烈地指責卡羅琳。」
「那麼,至少他沒有產生任何懷疑?」
梅瑞迪斯·布萊克說:「我們所有人都毫不懷疑……」
一陣沉默。接著布萊克以一種軟弱之人的哀怨口吻不耐煩地說道:「事情都過去了,大家本來都忘記了,可是現在你又來了,把這些事都翻出來……」
「不是我,是卡羅琳·克雷爾。」
梅瑞迪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卡羅琳?你是什麼意思?」
波洛看著他,說道:「是卡羅琳·克雷爾二世。」
梅瑞迪斯的表情輕鬆下來。
「啊,是那個孩子。小卡拉。我剛才誤解了你的意思。」
「你以為我指的是原本的那個卡羅琳·克雷爾嗎?你以為她會——怎麼說呢——死不瞑目?」
梅瑞迪斯·布萊克打了個激靈。
「別再說了,老兄。」
「你知道她寫了一封信給她的女兒嗎?那是她最後寫下的話,信裡說自己是無辜的。」
梅瑞迪斯盯著他,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卡羅琳是這麼寫的?」
「是的。」
波洛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讓你很吃驚嗎?」
「如果你見過她在法庭上的樣子,你也會吃驚的。那是個可憐的、被人圍捕卻又毫無還手之力的人。甚至連掙扎都不掙扎一下。」
「一個失敗主義者?」
「不,不,她不是那樣的人。我想,是因為知道自己殺死了她所愛的男人吧,我覺得是這樣。」
「你現在並不那麼確定了,是嗎?」
「臨死之前,她還那麼鄭重地寫下了這樣的話。」
波洛提醒他說:「也許只是個善意的謊言。」
「也許吧,」但是梅瑞迪斯有些將信將疑,「不過這可不像——不像是卡羅琳……」
赫爾克里·波洛點點頭。卡拉·勒馬錢特也這麼說過。卡拉有的只是她兒時難以磨滅的印象,但梅瑞迪斯·布萊克是非常瞭解卡羅琳的。這也是波洛得到的第一份證據,能夠支援卡拉所持有的信念。
梅瑞迪斯·布萊克抬眼看著他,慢吞吞地說道:「假如——假如卡羅琳是清白的——那這整件事也太離譜了!我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
他猛然間轉向波洛。
「那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又是一陣沉默。
「到現在為止,」波洛最終開口了,「我還什麼都沒想。我只是在收集各種印象。卡羅琳·克雷爾是什麼樣子,埃米亞斯·克雷爾是什麼樣子,其他當時在場的人又分別是什麼樣子,在那兩天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不辭辛苦地逐一回顧所有事實。你弟弟已經要幫我做這件事情了,他會根據他的回憶,把當時發生的事情寫下來寄給我。」
梅瑞迪斯·布萊克尖刻地說:「別指望從他那裡得到太多的東西。菲利普是個大忙人。很多事情一旦過去他也就忘記了,很可能他所記得的事情都是錯的呢。」
「當然,肯定會有出入。這個我想到了。」
「我告訴你吧——」梅瑞迪斯突然停下來,稍微有點兒臉紅地繼續說道,「如果你願意,我……我也可以寫。我是說,這可以作為一種對照和參考,對嗎?」
赫爾克里·波洛親切地說道:「那可太有價值了,這是個絕好的主意!」
「好吧,我寫。我還有一些以前的日記。不過我得提醒你,」他有些尷尬地笑笑,「我的文筆可不太好,甚至有時候拼寫都會出錯。你……你不會抱太高的期望吧?」
「啊,我需要的不是文風和文體。只要把你記得的每件事如實地寫下來就可以了。每個人都說了什麼,他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只要把發生的事寫下來就行。不要去想它是否和這件事有關係。可以說,所有這些都有助於我瞭解當時的那種氛圍。」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要憑空想象出從未見過的人或者從未到過的地方,一定是很難的。」
波洛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我想要請求你。奧爾德伯裡的莊園是和這裡相鄰的,對吧?我有沒有可能去那裡,親眼看看悲劇發生的地方呢?」
梅瑞迪斯·布萊克慢條斯理地說道:「我馬上就可以帶你過去。不過當然啦,那裡現在變化很大。」
「那裡沒有被蓋滿了房子吧?」
「沒有,謝天謝地,還不至於那麼糟糕。不過那兒現在是一家旅社之類的,被一個什麼社團買下來了。到夏天的時候會有成群結隊的年輕人來這裡。當然了,所有的屋子都被分隔成了小房間,地面也做了很大的改動。」
「你不得不通過解釋來幫我重現了。」
「我會盡力而為的。我希望你能看看它以前的樣子,那是我所知道的最漂亮的莊園了。」
他帶路從落地窗穿出去,開始沿著草坪的斜坡向下走。
「是誰負責把它賣出去的?」
「是代表孩子的遺囑執行人。克雷爾的所有東西都歸那個孩子繼承。他死前沒有立遺囑,所以我猜想應該是自動地分給他的妻子和孩子。而卡羅琳的遺囑也把她的所有東西都留給了孩子。」
「什麼都沒給她同母異父的妹妹嗎?」
「安吉拉自己有一筆錢,是她爸爸留給她的。」
波洛點點頭。「我明白了。」
然後他忽然叫出聲來。
「你這是把我帶到哪兒了?前面可是海邊了呀!」
「啊,我得給你解釋一下我們這裡的地形。你馬上就能親眼看見。你瞧,這兒有一條流向內陸的小溪,他們叫它駱駝溪,看起來就像個河口一樣,但其實不是,那就是大海。要到奧爾德伯裡的話,如果從陸路走,你得一直往內陸去,繞過這條溪。但是我們兩家之間最近的路是從這條溪最窄的地方划船過去。奧爾德伯裡就在對面——喏,穿過這片樹林你就能看見那棟房子。」
他們來到一小塊海灘上。正對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海岬,一棟白色的房子在樹林的上方若隱若現。
海灘上停放著兩隻小船。在波洛笨手笨腳的幫助下,梅瑞迪斯·布萊克拽過來一隻,推入水中,隨即他們向著對岸劃去。
「以前那些日子裡,我們總走這條路。」梅瑞迪斯解釋道,「當然,除非趕上颳大風或者下大雨,那樣的話我們就會開車過去。不過你要是那麼走的話,差不多要遠上三英里呢。」
他靈巧地把船靠到對岸的石頭碼頭上,不屑地看了一眼岸上那排小木屋和混凝土臺階。
「這些都是新蓋的。以前是船屋,破爛不堪,沒別的東西。我們從前都是沿著岸邊走,然後到那邊那塊大石頭下面去嬉水。」
他扶著他的客人下了船,把船拴緊,領著他沿著一條陡峭的小路走了上去。
「別指望我們能碰見誰,」他扭過頭說道,「四月份誰也不來這兒,除了復活節的時候。就算碰見了也沒關係。我和鄰居們的關係很好。今天太陽真不錯,就跟夏天似的。那天天氣也很好,不像九月,倒更像是七月天。陽光明媚,只是有點兒小涼風。」
小路穿出樹林,繞過一塊凸出地面的岩石。梅瑞迪斯用手指著,特別強調了一下。
「那兒就是他們稱作巴特利花園的地方,我們現在差不多是在它下面了,繞過去吧。」
他們又一次扎入樹林之中,接著小路轉了個急彎,一扇開在一堵高牆上的門出現在他們眼前。小路繼續蜿蜒向上,梅瑞迪斯開啟門,兩個人走了進去。
從外面的樹蔭裡剛走進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波洛覺得很晃眼。巴特利是個人工開闢出來的平臺,周圍有帶垛口的圍牆,垛口上架著加農炮。給人的感覺是這裡突出於海面之上,上方和後面都有樹叢,但臨海的這一邊除了下方耀眼的湛藍海面之外,什麼都沒有。
「迷人的地方。」梅瑞迪斯說。他有些輕蔑地衝著一個背靠後牆的像亭子之類的東西點了點頭。「當然了,以前沒有那個,只有一個又老又破的棚子,埃米亞斯把他畫畫的廢料、一些瓶裝的啤酒和幾把摺疊躺椅放在那兒。那時候也不是混凝土的。以前還有一條長椅和一張桌子,都是鐵製的,上了漆。就這些東西,依然——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波洛說:「命案就是在這裡發生的嗎?」
梅瑞迪斯點點頭。
「椅子在那邊——挨著棚子。他就手腳攤開地躺在上面。有時候他畫畫的時候也會躺在那兒——就是突然地躺下,盯著一個地方一動不動——然後又會突然一下跳起來,像個瘋子似的在畫布上作畫。」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這也是為什麼他看上去幾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彷彿剛剛睡著了似的。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而且他——他變得僵硬了,你知道嗎,就像是突然癱瘓了。應該沒有什麼痛苦,這也是我一直——一直覺得比較欣慰的地方……」
波洛問了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是誰發現的他?」
「是她,卡羅琳。在午飯以後。我猜我和埃爾莎是最後看見他活著的人。那時候肯定已經開始發作了。他——看起來很奇怪。我實在不想談論這個了,我還是寫下來給你看吧,那樣比較容易一些。」
他猛然轉過身,走出了巴特利花園。波洛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兩個人沿著曲折的小路往上走。比巴特利花園高一些的地方另有一塊小空地,那裡綠樹成蔭,也有一條長椅和一張桌子。
梅瑞迪斯說:「他們沒把這裡做太多的改動。不過這些長椅以前可不是用老木料做的,都是上了漆的鐵傢伙。坐起來有點兒硬,但是很好看。」
波洛表示了贊同。從樹杈之間,他可以越過巴特利花園,向下一直看到小溪口。
「我那天上午在這裡坐了一會兒。」梅瑞迪斯解釋道,「那時候樹還不像現在這樣茂密,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巴特利花園圍牆上的垛口。你知道嗎,埃爾莎就在那兒擺著姿勢。坐在其中一個垛口上,頭轉向一邊。」
他的肩膀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想不到樹長得這麼快,」他自言自語地說,「唉,可能是我老了吧。走,我們到上面房子那兒去。」
他們繼續沿著小路走,一直來到房子跟前。這是一棟很精緻的老房子,屬於喬治時代風格。現在已經被擴建過了,在它旁邊的綠色草坪上搭建了約莫五十個供沐浴使用的木質小屋。
「小夥子們睡在那邊,姑娘們睡在屋裡。」梅瑞迪斯解釋道,「我覺得這兒沒有什麼你想看的東西。所有的房間都被分割過了。以前這裡還加蓋過一個小溫室。後來這些人把這兒弄成了乘涼的走廊。啊,我猜他們一定很享受他們的假期。很遺憾,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保持原狀的。」
他突然轉過身去。
「我們從另一條路下去。你知道嗎,所有往事都浮現在我腦海裡了。鬼魂,到處都是鬼魂。」
他們從一條繞得更遠、更不好走的路返回了碼頭。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波洛很顧及同伴的心情。
當他們再一次回到漢考斯莊園的時候,梅瑞迪斯·布萊克突然開口說道:「你知道嗎,我把那幅畫買下來了。就是埃米亞斯當時正在畫的那幅。一想到它會因為這件事的新聞價值而被高價賣掉,然後被一大群居心叵測的畜生不懷好意地盯著看,我就無法忍受。這幅畫真是傑作,埃米亞斯說這是他所有作品裡最好的。如果他說的是事實,我也絲毫不會意外。實際上他幾乎已經完成了,只是想再花個一兩天潤飾一下而已。你……你想要看一下嗎?」
赫爾克里·波洛馬上說道:「當然,非常樂意。」
布萊克帶路穿過大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他開啟一扇門,兩人走進了一間相當大、滿是灰塵氣味的房間。房間的窗戶緊閉著。布萊克走到窗邊,開啟了木質的百葉窗,然後有些費力地推開一扇窗戶,頓時,一縷帶著春天氣息的清新空氣飄入房中。
梅瑞迪斯說道:「這樣就好些了。」
他站在窗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波洛也走了過去。不用問也能知道這房間原來是做什麼的。架子上空空蕩蕩,但是依然能分辨出擺過瓶子的痕跡。靠著一面牆有一些廢棄的化學儀器和一個水池。房間裡積滿了厚厚的塵土。
梅瑞迪斯·布萊克看著窗外說道:「要回想起這些往事是多麼容易啊。站在這兒,聞著茉莉花香,然後不停地說啊,說啊……我就是個該死的大笨蛋,光知道說我那些寶貝藥水和提取液!」
波洛心不在焉地從窗戶中伸出一隻手去,摘下了一簇剛剛從木質莖上長出來的茉莉葉子。
梅瑞迪斯·布萊克毅然走過房間,牆上有一幅被落滿了灰塵的單子蓋著的畫,他一把就把單子扯下來了。
波洛頓時屏住了呼吸。目前為止,他已經看過了四幅埃米亞斯·克雷爾的畫作:兩幅在泰特美術館,一幅在倫敦的一個商人那裡,還有一幅就是玫瑰的靜物畫。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藝術家本人視為自己最好作品的畫作,波洛立刻就體會到這個男人是一位多麼傑出的藝術家。
這幅畫表面上看具有那種舊時的平整光潔。第一眼感覺就像是一張海報,顏色反差似乎也並不講究。一個女孩兒——穿著淡黃色襯衣和深藍色寬鬆長褲的女孩兒,坐在豔陽下灰色的圍牆之上,背景是波濤洶湧的藍色海面。正是那種海報常用的題材。
但第一印象是靠不住的,畫中自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失真——那光線之中的耀眼和澄澈令人驚豔。而那個女孩兒——
是的,這就是活力。所有的一切都展現出活力、青春和勃勃生機。那張面孔栩栩如生,還有那雙眼睛……
太多的活力!如此激情滿溢的青春氣息!那就是埃米亞斯·克雷爾在埃爾莎·格里爾身上看到的,以至於使他對身邊溫婉的妻子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埃爾莎就代表著活力,埃爾莎就代表著青春。
這是個相貌出眾、身材苗條、性情直率的姑娘。她的頭轉向一邊,帶著傲慢的神情,眼神中透出勝利者的不可一世,就那樣看著你,盯著你——等待著……
赫爾克里·波洛攤開雙手說道:「真是幅傑作——真的,實在是棒極了——」
梅瑞迪斯·布萊克話裡有話地說道:「她那麼年輕——」
波洛點點頭,開始思考。
「大多數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意思呢?那麼年輕。幾分天真無邪,幾分令人心動,幾分柔弱無助。但青春並非如此!青春是原始的,青春是堅定的,青春是強壯有力的——也是殘酷無情的。而且還要加上一點——青春是脆弱的。」
他跟隨著主人來到門邊,此時心裡對於下面將要拜訪的埃爾莎·格里爾的興趣銳增。也不知道歲月會給當年這個熱情奔放、得意揚揚的率真女孩兒帶來什麼變化呢?
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幅畫。
那雙眼睛。注視著他……注視著他……彷彿要對他訴說什麼……
假如他無法領會這雙眼睛想要告訴他的事情,那麼這雙眼睛的主人能不能告訴他呢?還是說這雙眼睛想要訴說的事情,連它們的主人都不知道?
如此傲慢,又對勝利充滿如此的期待。
接著死神插手了,把獵物從那雙渴求的、緊握的、年輕的手中硬生生奪走了……
那雙激情四射、充滿期待的眼睛中的光芒就此消失了。埃爾莎·格里爾現在的眼睛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走出房間之前又看了最後一眼。
他想:「她實在是太有活力了。」
他覺得——有那麼一點——害怕……
梅瑞迪斯的暱稱。
《斐多篇》,柏拉圖的第四篇對話錄,內容為蘇格拉底飲下毒藥前的對話。
菲利普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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