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小豬待在家裡

赫爾克里·波洛是個不會忽略細節的人。

他動身前去拜訪梅瑞迪斯·布萊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已然確信,梅瑞迪斯·布萊克和菲利普·布萊克兩個人截然不同。這一次,想要速戰速決是不會成功的,必須採取從容不迫的進攻手段。

赫爾克里·波洛知道只有一種方法能夠攻破這座堡壘。他必須帶著適當的憑證去見梅瑞迪斯·布萊克,這些憑證得是社交上而非職業性的。所幸的是,因為職業的關係,赫爾克里·波洛在很多地方都有朋友,德文郡也不例外。他坐下來回想著在德文郡有什麼人脈關係,結果發現有兩個人是梅瑞迪斯·布萊克先生的熟人和朋友。其中一個是瑪麗·利頓-戈爾夫人,她是個和藹的寡婦,只有微薄的收入,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另一個是個退休的海軍上將,他們家在本郡定居已經有四代了。於是他就帶著這兩個人寫的信搞了個突然襲擊。

梅瑞迪斯·布萊克帶著一種迷惘接待了波洛。

他近來常常感到世道變了。真是見鬼,私人偵探曾經就是私人偵探,你可以請他們在鄉村婚禮的接待處給你看著賀禮,也同樣可以在你不得已攤上齷齪事兒的時候一臉慚愧地去找他們幫忙。

不過瑪麗·利頓-戈爾夫人在信中這樣寫道:「赫爾克里·波洛是我多年的摯友,請盡最大可能給予他幫助,好嗎?」而瑪麗·利頓-戈爾可不是——絕對不是——那種你會把她和私人偵探之流聯絡起來的女人。海軍上將克朗肖則寫道:「很棒的傢伙——絕對可靠。若你能儘量幫他我將不勝感激。他是個極其有趣的人,能給你講很多好玩兒的事情。」

現在這個人就站在面前,看上去簡直令人難以忍受——衣服穿得完全不對路——還穿了雙帶扣子的靴子!——留著不可思議的鬍子!和他——梅瑞迪斯·布萊克——根本就不是一類人。看起來他似乎從來沒有打過獵或者開過槍,甚至也沒參加過什麼正經的娛樂活動。就是個外國佬。

赫爾克里·波洛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因為他幾乎可以分毫不差地猜透對方的心思。

當火車載著他進入西部鄉村的時候,他已經覺得對這件案子興趣大增。如今,他終於可以親眼看到多年以前事情發生的地方了。

就是這座漢考斯莊園,年輕的兄弟兩人曾經在這裡生活。他們常去奧爾德伯裡,在那裡嬉鬧,打網球,還結識了年輕的埃米亞斯·克雷爾和一個叫卡羅琳的姑娘。在那個悲劇發生的早上,梅瑞迪斯就是從這裡出發前往奧爾德伯裡。那已經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赫爾克里·波洛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彬彬有禮卻又帶著幾分侷促不安的男人。

基本上,不出他所料,梅瑞迪斯·布萊克表面上看起來就和每一位英國鄉村的紳士一樣,手頭不那麼寬裕,喜歡在戶外待著。

他身穿一件破舊不堪的哈里斯毛料大衣,一張飽經風霜的中年人臉龐上帶著愉快的表情;一雙藍眼睛看上去顏色有些黯淡;嘴巴本就不大,還被亂蓬蓬的鬍子擋住了一部分。波洛發現梅瑞迪斯·布萊克和他的弟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顯得猶豫不決,心理活動顯然也是慢悠悠的。似乎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生活節奏也跟著慢了下來,他弟弟卻反而越來越快。

波洛已經猜到,跟這類人打交道著急是沒用的。那種英國鄉村閒散自得的生活方式早就已經滲透到他骨子裡面去了。

儘管按照喬納森先生的說法,兄弟倆之間好像只差幾歲,但偵探心想,他看上去可比他弟弟顯得老多了。

赫爾克里·波洛很得意於自己知道如何利用這種「熟人關係」。現在不是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英國人的時候。絕不能,你必須做個外國人——坦誠地做個外國人——這樣反倒能夠得到對方寬宏大度的諒解。「當然,這些外國人並不太懂規矩,居然還會在早餐的時候和人握手。不過,還確實算得上是個體面的人……」

波洛開始有意給對方留下這種印象。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從瑪麗·利頓-戈爾夫人和克朗肖海軍上將談起,其間也提到了一些其他人的名字。所幸的是波洛還真認識某某的表親,也見過某某的嫂子之類的。這樣一來他發現鄉紳的眼神里逐漸顯露出了熱情,彷彿覺得這傢伙似乎還頗認識些人。

然後波洛在不知不覺中很巧妙地表明瞭來意。並且對於意料之中對方不可避免的退縮給予了迅速的回應。哎呀,這本書就要開始寫啦。克雷爾小姐——也就是現在的勒馬錢特小姐——渴望他能夠審慎地進行編纂。不幸的是,這件事本身家喻戶曉。不過,如何去表述才能避免揭人傷疤,這個問題上倒是大有可為。波洛又小聲補充說,以前他也曾經利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影響力刪除過某本回憶錄中誇張失實的段落。

梅瑞迪斯·布萊克的臉氣得通紅,裝菸斗的時候連手都在微微顫抖。他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他們這樣把事情又刨出來可真是有點兒殘……殘忍。畢竟已經十……十六年了。怎麼就不能讓這件事順其自然地過去呢?」

波洛聳了聳肩膀,說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但你又能怎麼辦呢?總是會有這樣的需求。況且任何人也都有重構一樁定案並且對它品頭論足的自由啊。」

「在我看來這可不怎麼光彩。」

波洛低聲說道:「唉,我們可不是生活在那樣一個精緻的年代了……布萊克先生,你要是知道我曾經如何成功地把一些遣詞用句很不客氣的書,怎麼說呢,潤色得更加柔和,更能讓人接受的話,你會大吃一驚的。因此我也很希望在這件事上能夠盡我所能地保護克雷爾小姐的心理感受。」

梅瑞迪斯·布萊克喃喃自語道:「小卡拉!那個孩子!她已經長大成人了,真有點兒難以置信啊。」

「我明白。時光易逝啊,對不對?」

梅瑞迪斯·布萊克嘆了口氣,說道:「過得太快了。」

波洛說:「從我給你的那封克雷爾小姐的信裡你應該已經看到了,她迫切地想要了解當年那出慘劇的前前後後,越詳細越好。」

梅瑞迪斯·布萊克有點兒惱怒地說道:「為什麼?為什麼又要翻這些舊賬?要是能忘得乾乾淨淨該有多好。」

「布萊克先生,你這麼說是因為你對往事瞭解得一清二楚,但別忘了,克雷爾小姐可是什麼都不知道。或者應該說,她所能知道的僅限於官方報告中的那些事情。」

梅瑞迪斯·布萊克皺起了眉頭,說道:「是啊,我忘記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對她來說這種處境太糟糕了。得知真相時的那種震驚,還有那些關於審判的呆板乏味、冷漠無情的報告。」

「你永遠都不可能,」波洛說道,「指望僅憑一份法律檔案就得到事實真相。真正重要的反倒常常是那些被遺漏的事情。那種情緒,那種氛圍,每個當事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些可以使判決從輕的情節——」

他停了一下,而對方馬上就像個輪到自己說臺詞的演員一樣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使判決從輕的情節!就是這個。要說真有什麼能從輕判決的情節,也就是這個案子裡會有了。埃米亞斯·克雷爾是我們的老朋友,我們兩家又是世交,但是坦率地說,我不得不承認,他的一些行為舉止實在是離譜。當然,他是個藝術家,想必這個理由就可以解釋一切了吧。但事實擺在那兒,他把自己捲到一系列太不同尋常的事情裡去了,沒有哪個普通的正派人會願意自己陷入那種境地的。」

赫爾克里·波洛說:「你這麼說讓我覺得很有意思。那種情形一直讓我困惑不解。一個受過良好教育,又見過世面的人不應該讓自己攤上這些事兒啊。」

布萊克那張瘦削的臉上開始有了些生氣。他說:「沒錯,但關鍵就在於埃米亞斯從來就不是個尋常之輩!你也知道,他是個畫家,對他來說,畫畫是第一位的——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有些不可理喻!當然了,我有一點兒理解克雷爾,因為我從小就認識他。他們家的人和我們家的人也都差不多。克雷爾在很多方面都繼承了家族的傳統,只是一旦涉及藝術的問題,他就不再循規蹈矩了。你瞧,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這都不能算是他的業餘愛好。他可是一流的,真正的高手。有些人說他是個天才,也許他們說得沒錯。不過讓我來說的話,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情緒才顯得不那麼穩定。當他在作畫的時候,其他任何事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也絕不允許任何事情來妨礙他。他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完全沉浸其中。只有當作品完成的時候,他才會從這種全神貫注的狀態中走出來,重拾普通人的生活。」

他用探詢的目光看了看波洛,後者點點頭。

「我知道你能明白。所以呢,我覺得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後來形成了那種特別的局面。他愛上了那個女孩兒,想要娶她為妻,準備好了要為她拋妻棄女。不過那會兒他已經在這兒開始為她畫像了,他想要完成這幅作品。任何其他事情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也什麼都不放在眼裡。這種狀況對於當事的兩個女人來說都是完全不可接受的,而他卻似乎渾然不覺。」

「那她們中的任何一個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嗎?」

「啊,是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猜埃爾莎能理解。她對他的畫作極其推崇,不過她的處境也很尷尬,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至於卡羅琳嘛——」

他停下來,波洛說道:「是啊,卡羅琳怎麼樣?」

梅瑞迪斯·布萊克有些面露難色地說:「卡羅琳嘛——其實我一直——嗯,我一直都很喜歡卡羅琳。曾經有那麼一陣子,我很想娶她。不過很快我也就斷了這個念頭了。不過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我還是會全心全意為她效勞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覺得從最後這句有些老派的話看來,面前的這個男人很有代表性。梅瑞迪斯·布萊克是那種很樂意為浪漫獻身並且以此為榮的人。他會效忠於他心愛的女人,並且不求任何回報。沒錯,他實在是太符合這種特點了。

他字斟句酌地說道:「那麼站在她的角度來說的話,你一定會對這種做派覺得很反感吧?」

「哦,當然,我很反感。實際上,我……我還就這個問題告誡了克雷爾呢。」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實際上就在之前的那天,我是指出事之前。你知道,他們那天都過來喝茶。我把克雷爾叫到一邊,跟他把話挑明瞭。我記得我甚至說了,這樣對她們兩個人都不公平。」

「啊,你這麼說了?」

「是的。不過你知道嗎,我覺得他根本就沒意識到。」

「可能是沒有。」

「我跟他說,你這樣等於是把卡羅琳擺在了一個完全無法忍受的位置上。如果他就是想跟那個女孩兒結婚,就不應該讓她住在這棟房子裡,而且還縱容她有意無意地在卡羅琳面前搔首弄姿。要我說,這根本就是一種讓人忍無可忍的侮辱。」

波洛好奇地問:「他怎麼回應的?」

梅瑞迪斯·布萊克帶著厭惡的神情答道:「他說了:‘卡羅琳必須將就著忍著。’」

赫爾克里·波洛的眉毛抬起來了。

「這個回答,」他說,「可一點兒都沒有同情心。」

「我覺得簡直是太差勁了,就衝他發了脾氣。我說毫無疑問,他根本就不介意給他的妻子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因為他已經不喜歡她了。但那個女孩兒呢,總要為她考慮考慮吧?難道他就沒意識到這種情況對她來說也是很難受的嗎?結果他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埃爾莎也必須忍著!

「然後他又說:‘看來你還是不明白,梅瑞迪斯,我正在畫的這幅畫是我迄今為止最好的作品。我告訴你,它真的棒極了。不能因為兩個爭風吃醋的女人在那裡吵吵鬧鬧就被攪亂了——不,絕不,門兒也沒有。’

「跟他說話真是毫無用處。我說他看來根本不顧什麼體面了。我告訴他,畫畫不是一切。結果他打斷了我,說:‘啊,對我來說就是一切。’

「我還是特別生氣。我說他一直以來對待卡羅琳的態度都是極其可恥的。她跟他在一起簡直是苦不堪言。他說他知道,並且也對此感到很抱歉。很抱歉!他說:‘我都知道,梅里,你可能不相信——但這是事實。我讓卡羅琳的生活一塌糊塗,而她一直都那樣隱忍。但我想她應該知道自己可能會過什麼樣的日子。我坦白地告訴過她,我就是個該死的自私自利、放蕩不羈的傢伙。’

「我很強硬地對他講明,他不應該破壞自己的婚姻生活,而且也要考慮孩子,以及其他的方方面面。我告訴他我能夠理解像埃爾莎這樣的女孩兒對男人的吸引力,但就算是為她著想,他也應該和她一刀兩斷。她太年輕了,別看她現在義無反顧,過後也許就會追悔莫及了。我問他怎麼就不能咬咬牙狠狠心和她做個了斷,然後回到他妻子身邊去呢?」

「那他說什麼?」

布萊克說:「他看上去只是一臉的尷尬,拍著我的肩膀說:‘梅里,你是個好人,只是太多愁善感了。等我把這幅畫畫完,你就得承認我是對的了。’

「我說:‘讓你的畫見鬼去吧。’接著他咧著嘴笑了,對我說全英國所有的神經質女人都沒法阻止他。然後我說如果等畫兒畫完了他再把整件事告訴卡羅琳會更合適一些。他說那不是他的錯,是埃爾莎非要抖摟出來的。我問為什麼?他說她覺得如果不這樣的話實在是不夠坦誠。她想把所有事情都清清楚楚地擺在桌面上。唉,當然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也能理解這種做法,而且單論這一點,這個女孩兒是值得尊敬的。不管她的行為有多麼惡劣,她至少想要做個誠實的人。」

「很多本不必有的痛苦和悲傷都源於誠實。」赫爾克里·波洛評論道。

梅瑞迪斯·布萊克疑惑地看著他。他不太喜歡這個見解,嘆了口氣說道:「那是我們大家最——最不快樂的一段日子。」

「而唯一看起來不受影響的人是埃米亞斯·克雷爾。」波洛說。

「知道為什麼嗎?就因為他是個極端的自我主義者。我現在想起來了,他離開的時候還笑著對我說:‘別擔心,梅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波洛咕噥道。

梅瑞迪斯·布萊克說:「他是那種不會把女人當真的人。我本來應該告訴他卡羅琳很絕望的。」

「是她這麼跟你說的?」

「倒也沒說這麼多。但我眼前總是能浮現出她那天下午的樣子——面色蒼白,神情緊張又強作歡顏。她不停地說笑,但她的眼睛裡透著極度的悲苦,那是我所見過的最令人同情的眼神。況且她還是個那麼溫柔的人。」

赫爾克里·波洛一言不發地看了他一小會兒。顯然面前的這個男人並不覺得這樣評說一個第二天就蓄意殺害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有什麼不合適。

梅瑞迪斯·布萊克繼續說著。到現在他已經基本上克服了開始時的那種滿腹猜疑的敵意。赫爾克里·波洛有一種傾聽的天賦。對於梅瑞迪斯·布萊克這樣的人來說,重溫往事是很有吸引力的。此時此刻,他與其說是在對客人講話,莫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了。

「我想,我本應該有所懷疑的。就是卡羅琳把話題引到——引到我小小的愛好上去的。我必須承認,我對那個很熱衷。你不知道,古老的英國草藥是一門很有意思的學問。有太多曾經可以入藥的植物現在都從官方的藥典中銷聲匿跡了。然而說真的,僅僅是把某種藥草煎煮一下就有可能產生奇效,這絕對會讓你大吃一驚的。有一半的病人都不需要看大夫了。法國人比較懂這些事,他們的一些煎藥絕對是一流的。」他已經跑題了,轉而談起了他的愛好。

「比如說蒲公英茶吧,就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再比如說薔薇果的湯劑,我前幾天還在哪兒看到,說眼下醫藥界又開始流行用這個了呢。噢,我必須承認,我從自己做藥的過程中能找到很多樂趣。按時令採集藥材,把它們晾乾,浸泡,還有其他一系列的事情。我有時候甚至都有些迷信,非要在滿月或者任何前人建議的特定時刻採集藥草根之類的。我記得那天我專門給我的客人介紹了斑毒芹。這種植物兩年一開花。你需要在它們的果實成熟以後,變黃之前去採集。要知道,毒芹鹼是一種已經被淘汰的藥,我相信在最新的藥典上你找不到任何跟它有關的官方製劑,但我已經證明了它對治療百日咳有效,對於哮喘也是,就這一點而言——」

「所有這些你在實驗室裡都講過?」

「是的。我帶他們四處參觀,給他們講解各種藥物,比如纈草和它能吸引貓的特點——聞一下就夠它們受的了!然後他們問到了致命的茄科植物,我給他們講了顛茄和阿托品。他們都興趣盎然。」

「他們?這裡面都包括誰?」

梅瑞迪斯·布萊克看上去有些意外,似乎已經忘了他的聽眾並沒有親眼目睹當時的場景。

「噢,我是指所有的人。讓我想想啊,菲利普和埃米亞斯當時在,還有卡羅琳,當然,還有安吉拉,以及埃爾莎·格里爾。」

「這就是所有的人了?」

「是,我想是吧。沒錯,我確定,」布萊克好奇地看著他,「還應該有誰嗎?」

「我想也許那個家庭女教師——」

「哦,我明白了。不,她那天下午沒來這兒。我相信我現在已經忘記她的名字了。她人很不錯,對工作極其認真負責。我覺得安吉拉可沒少讓她操心。」

「為什麼這麼說呢?」

「嗯,她是個好孩子,只是被慣得有點兒野,總在想各種各樣的壞點子。有一天她趁埃米亞斯在那兒專心畫畫兒的時候,把一隻鼻涕蟲放在了他後背上。結果他大發雷霆,到處追著她罵。也就是從那之後,他才堅持要把她送到學校去。」

「把她送到學校去?」

「是的。我並不是說他就不喜歡她了,只是他發現她有時候有點兒招人討厭。而且我覺得——我總是想——」

「什麼?」

「我覺得他也有些嫉妒。你知道嗎,卡羅琳幾乎整天圍著安吉拉轉,也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把安吉拉放在第一位——而埃米亞斯可不喜歡這樣。當然這裡面是有原因的,我不想細說,只是——」

波洛打斷了他。

「原因就是卡羅琳·克雷爾一直在為讓這個孩子破了相感到自責嗎?」

布萊克驚叫道:「哦,你知道這個?我本來不想提的,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但是沒錯,我覺得這就是她那種態度的根源。可以這麼說,她似乎總是覺得為安吉拉做任何事情來彌補都不為過。」

波洛沉思著點點頭。他問道:「那安吉拉呢?她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是否還懷恨在心呢?」

「哦,不,別有這種想法。安吉拉很愛卡羅琳。我確信她從來都沒想過那件陳年往事,只是卡羅琳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安吉拉喜歡這個要送她去寄宿學校的主意嗎?」

「不,一點兒都不喜歡。她衝埃米亞斯大發脾氣,卡羅琳站在她這一邊,只是埃米亞斯心意已決。雖然埃米亞斯在很多方面還是個挺隨和的人,可他是個火爆脾氣,要是真生起氣來,其他人都不得不讓步。卡羅琳和安吉拉也只能屈從。」

「那她什麼時候就該去學校了呢?」

「秋季學期,我記得他們在給她收拾行裝。我想要不是發生了這樁悲劇,她應該在幾天之後就動身離開了。就在出事的那天早上,他們還談起給她打點行李的事兒呢。」

波洛說:「那家庭女教師呢?」

「家庭女教師?你問她是什麼意思?」

「她願意這樣嗎?這樣一來她不就失業了嗎,對不對?」

「是,沒錯,我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這樣的。小卡拉也經常和她學些功課,不過當然啦,那時她只有——多大來著?六歲左右吧。她還有一個保姆,他們不會為了她再繼續僱用威廉姆斯小姐的。啊,就是叫這個名字——威廉姆斯。真有意思,當你說起他們的時候,這些事兒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確實如此。你現在已經回到過去了,對嗎?你回想起那些場景,人們說過的話,他們的動作舉止,以及他們臉上的表情了嗎?」

梅瑞迪斯·布萊克慢悠悠地說道:「從某方面來說,是的……不過你知道,還是會有很多空白……有很多很多細節都忘記了。比如說我記得,當我第一次聽說埃米亞斯要離開卡羅琳的時候有多麼震驚,但我想不起來究竟是他還是埃爾莎告訴我的了。我清清楚楚記得為這件事情和埃爾莎爭論,我就是想要告訴她這件事兒她做得有多缺德。但她只是像平時一樣滿不在乎地笑話我,說我太古板了。好吧,我可以說我就是古板,但我仍然認為我是對的。埃米亞斯有妻子有女兒,他理應忠於她們。」

「不過格里爾小姐覺得這個觀點已經過時了?」

「是啊。我得提醒你,十六年前人們看待離婚可不像現在這樣習以為常。但埃爾莎是那種很前衛的女孩兒。她的觀點是,如果兩個人在一起不幸福,那就還不如分開。她說埃米亞斯和卡羅琳從未停止過爭吵,因此對孩子來說,避免在這種不和睦的家庭氛圍中長大更有利。」

「那她的理由沒有能夠打動你嗎?」

梅瑞迪斯·布萊克慢條斯理地說:「我一直都覺得她並不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她不假思索地背誦著那些從書裡看到的或是從朋友那裡聽來的東西,就像是鸚鵡學舌一樣。這麼說可能有點兒奇怪,但不知怎麼著,我覺得她挺令人同情的。那麼年輕,那麼自信。」他頓了一下,「波洛先生,青春本身就擁有一些東西,一種非常打動人的力量。」

波洛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布萊克繼續說下去,更像是在對自己而非波洛說話。

「我想,在一定程度上,這也是我為什麼要阻止克雷爾。他比那女孩兒差不多大二十歲,看起來太不公平了。」

波洛低聲說道:「唉,別人的勸阻很難管用的。當一個人決心已定的時候,讓他回心轉意可沒那麼容易。」

梅瑞迪斯·布萊克說:「千真萬確。」他的聲音中帶著一點憤憤不平,「我當然明白我的干涉是無濟於事的。本來我也不是個很有說服力的人,從來都不是。」

波洛迅速地瞥了他一眼。透過他語氣中的酸澀,波洛看到了這個敏感男人對於自己缺少人格魅力的不滿。他自己也承認布萊克剛才所說的話是真的。梅瑞迪斯·布萊克不是個能夠說服別人去做或者不做什麼事情的人。他善意的勸說總是會很隨意地被當成耳旁風;他的話不會惹人生氣,卻又絕對會被放在一旁。因為他說話沒有分量,從根本上來說他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波洛做出要改變這個痛苦話題的表示,說道:「你還留著你的實驗室,還有裡面那些藥物和補品嗎?」

「沒有。」

這個詞蹦出來得很突然,梅瑞迪斯·布萊克的臉漲得通紅,幾乎是帶著痛苦的神情急速說道:「我把那些都扔掉了,把實驗室也關了。我沒法再接著做下去了,發生了這樣的事以後,還讓我怎麼繼續下去?你瞧,可能有人會說這整件事情都是我的錯。」

「不,不,布萊克先生,你太敏感了。」

「但你還不明白嗎?要是我沒有收藏這些該死的藥呢?要是我那天下午沒有刻意強調這些,吹噓這些,讓他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些藥上面呢?只是我從來沒有料到——做夢也想不到——我怎麼可能——」

「是啊,怎麼可能料到呢?」

「但我裝作自己很懂的樣子,為我知道的那點兒皮毛揚揚自得。真是個盲目自大的蠢貨啊。我還專門指明瞭那該死的毒芹鹼,甚至帶著他們回到書房,給他們朗誦《斐多篇》裡描述蘇格拉底之死的段落,真是要多蠢有多蠢。我一直都很讚賞那段話,寫得美極了。但自那以後這段話就一直在我腦海裡縈繞不去。」

波洛說:「他們在毒芹鹼的瓶子上發現誰的指紋了嗎?」

「她的。」

「卡羅琳·克雷爾的?」

「是的。」

「沒有你的?」

「沒有。你瞧,我根本就沒動過那個瓶子,只是指給他們看而已。」

「但你以前肯定也動過啊。」

「哦,那是自然,不過我隔幾天就會給這些瓶子擦灰。當然我從不讓僕人們進來,在出事之前四五天我剛剛擦過一次。」

「你平時都是把門鎖好的嗎?」

「總是鎖著的。」

「那卡羅琳·克雷爾是什麼時候從瓶子裡拿走毒芹鹼的呢?」

梅瑞迪斯·布萊克有些不情願地回答道:「她是最後離開那個房間的。我記得我在外面叫她,她就急匆匆地跑出來了。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睛睜得老大,看起來很興奮。噢,老天爺啊,我現在彷彿都能看見她當時的樣子。」

波洛說:「那天下午你和她說過話嗎?我的意思是,你們討論過她和她丈夫之間的事情嗎?」

布萊克用低沉的聲音慢吞吞地說道:「沒有直接談到過。我告訴你了,她看上去一副很難過的樣子。有那麼一會兒,差不多隻有我們兩個人在場的時候,我對她說:‘親愛的,有什麼麻煩事兒嗎?’她說:‘所有事都很麻煩……’我真希望你能聽見她話音中的那種絕望。那些話絕對是不折不扣的事實。埃米亞斯·克雷爾就是卡羅琳的整個世界,無論如何都躲不開這一點。她說:‘一切都消失了,結束了。梅瑞迪斯,我完了。’然後她笑起來,轉向其他人,突然之間變成很快樂的樣子,只是看起來極其不自然。」

赫爾克里·波洛緩緩地點點頭,看上去畢恭畢敬。他說道:「是啊,我明白,就像是……」

梅瑞迪斯·布萊克突然一拳捶在桌子上,他提高了嗓門,幾乎是在叫嚷。

「我要告訴你,波洛先生,卡羅琳·克雷爾在審判的時候說她拿那東西是為她自己拿的,我可以發誓她說的是實話!那個時候她心裡根本就沒有謀殺的念頭。我發誓沒有。那是後來才有的。」

赫爾克里·波洛問道:「你確定後來就有了?」

布萊克瞪著眼睛,說道:「對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你的話——」

波洛說:「我問你是否確定她曾經有過謀殺的念頭呢?你能夠在內心裡徹底說服你自己,卡羅琳·克雷爾是蓄意謀殺嗎?」

梅瑞迪斯·布萊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說:「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的話——你是想說——啊,是某種意外?」

「也不見得。」

「這麼說的話可就太離奇了。」

「是嗎?你剛說過卡羅琳·克雷爾是個溫柔的人。溫柔的人會去殺人嗎?」

「她是個溫柔的人,不過儘管如此,他們依然會吵得很兇,這個你知道的。」

「那時她就不是那麼溫柔了?」

「但她確實是——噢,想把這些解釋清楚太難了。」

「我正在試著去理解。」

「卡羅琳的嘴很快,說話的時候容易激動。她可能會說‘我恨你,我巴不得你死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並不等於說她就會付諸行動。」

「所以在你看來,謀殺極不符合克雷爾太太的性格,對嗎?」

「波洛先生,你說話的方式真的是與眾不同。我只能說,沒錯,在我看來確實不符合她的性格。我只能根據我自己的瞭解,認為這次的挑釁讓她忍無可忍了。她深愛著丈夫。在那種情況下一個女人也可能會殺人吧。」

波洛點著頭。「沒錯,我同意……」

「我一開始聽說的時候都驚呆了。我覺得那不可能是真的。而且也的確不是真的,如果你能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說幹這件事情的不是真正的卡羅琳。」

「但是你很確信,我是指從法律的意義上來說,卡羅琳·克雷爾確實殺了人,對嗎?」

梅瑞迪斯·布萊克又一次瞪著他。

「老兄,如果她沒有——」

「對啊,如果她沒有呢?」

「我想象不出來還能有什麼其他的答案。意外?想必不可能吧。」

「要我說,可能性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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