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快就來到了懸崖山莊前的草坪上,附近沒有一個人影。波洛走到懸崖邊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朝那幢房子走去。走廊上的落地窗敞開著,從這裡我們直接走進了客廳。波洛沒有在客廳裡停留。他開啟客廳的門進了前廳,在那裡又沿著樓梯上了二樓,我緊跟在他身後。最後波洛一直走進了尼克的臥室,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衝我點了點頭,又眨了眨眼睛。
「瞧,我的朋友,多容易啊!沒有人看見我們進來,也不會有人看見我們出去。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十分安全。比方說,可以磨一磨懸掛畫像的繩子,讓繩子在幾個小時之後斷掉。就算碰巧有人在房子前面看到我們進來,也不會引起懷疑——我們是這家主人的朋友嘛!」
「你是說我們可以排除是陌生人乾的?」
「黑斯廷斯,正是這個意思。不會是哪個迷了路的瘋子乾的。我們必須圍繞這幢房子下工夫。」
我跟在他身後離開了房間,誰都沒有說話,我們都在想著心事。
在樓梯的轉彎處,我們猛地停住了腳步。一個男子正走上樓梯。
看到我們,他也站住了。他的臉陷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但明顯是一副受了驚的樣子。他先開口,用威脅的口吻大聲喝道:「我想知道,你們在這兒想幹什麼?」
「啊,」波洛說道,「先生……是克羅夫特先生吧?」
「正是。你們……」
「我們到客廳去聊聊好嗎?這樣會更好些。」
那人退了一步,猛地轉身朝樓下走去,我們則緊跟在後面。進了客廳,波洛關上門,朝那人微微鞠了個躬。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赫爾克里·波洛,樂意為你效勞。」
那人的臉色有一些緩和。
「哦,」他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就是那位偵探。我聽說過你。」
「在《聖盧先驅週報》上嗎?」
「呃?不,我以前在澳大利亞時就聽說過。你是法國人,對不對?」
「比利時人。這無所謂。這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
「很高興見到你們。不過,你們來這兒有何貴幹?出什麼事了?」
「這要看‘出事’這個詞該怎麼理解了。」
這個澳大利亞人點了點頭。雖然頭髮禿了,也上了年紀,但他仍然相貌堂堂。他身材魁梧,臉龐寬大,下巴向前突出——在我看來是一張粗獷的臉,而這張臉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對目光銳利的藍眼睛。
「瞧,」他說道,「我是來給巴克利小姐送一些西紅柿和黃瓜的。她那個園丁不中用——懶透了,什麼也不種,就是個懶骨頭。我和我太太——你看,我們受不了這個。我們是鄰居嘛,總覺得應該相互關心。我們種的西紅柿多得吃不完。鄰居之間總該彼此照應才對,你們覺得呢?我就摘了些放進籃子,像往常一樣從那扇落地窗進來,再把籃子放下。我正要回去,卻聽見上面有腳步聲和說話聲,我覺得很奇怪。附近這一帶不太有小偷,但難保真的沒有,所以我就想搞清楚。然後我看到你們倆從樓上下來,還稍微嚇了我一跳。你說你是個有名的偵探,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非常簡單,」波洛微笑著說道,「那天晚上小姐受到了驚嚇,一幅畫掉下來砸在她的床上。她可能對你說起過了吧?」
「是的,幸虧躲過了。」
「為了安全,我答應給她弄一根特殊的掛畫用的鏈子。這種事絕對不可以發生第二次,是吧?她跟我說今天上午她要出去,不過我可以來量一量需要多長的鏈子。瞧,這很簡單。」
波洛攤開雙手,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童真,堆滿了最迷人的笑容。
克羅夫特鬆了口氣。「就這些?」
「是的。你不必疑神疑鬼了,我們都是守法的良民——我和我的朋友。」
「我昨天是不是見過你們?」克羅夫特一字一句地說道,「昨天傍晚的時候。你們經過了我的小花園。」
「啊,不錯,當時你在園子裡幹活,還跟我們打了個招呼呢。」
「是的。想不到……真想不到,你就是久聞大名的赫爾克里·波洛先生了。請問波洛先生是否有空?如果不忙的話,我想請你們到寒舍去坐坐……喝杯早茶,澳大利亞風味的。我還想讓我的老太婆也見見你。她在報紙上讀過你所有的事蹟。」
「你太客氣了,克羅夫特先生,我們現在沒什麼事,很高興有此榮幸。」
「太好了。」
「你已經量好尺寸了嗎,黑斯廷斯?」波洛轉過身問我。
我說已經量好了,於是我們就隨著這位新朋友一起離開了。
很快我們就發現克羅夫特很健談。他跟我們說起他在墨爾本附近的家、他早年的奮鬥歷程、他和妻子如何相識、他的事業以及最後他的成功和發跡。
「後來我們決定去旅行,」他說道,「我們一直想來這個古老的國家,於是就來了。我們到這一帶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妻子的一些親戚,他們就住在附近。但我們誰也沒找著。然後我們接著到歐洲大陸去旅行——巴黎、羅馬、義大利的那些湖泊、佛羅倫薩等等地方。在義大利時,我們遭遇了一次鐵路事故,我可憐的妻子受了重傷。真慘哪,不是嗎?我帶她看過最好的醫生,但他們的看法都一樣——除了時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長時間臥床休息。她傷的是脊椎。」
「太不幸了!」
「真倒霉,可不是嗎?唉,也只能這樣了。她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到這裡來。她覺得如果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小天地——小小的一個房子——情況就會好很多。我們去看過很多小房子,但大多是亂糟糟的,不像樣子,後來總算運氣好,找到了這間小房子。房子又好又安靜,遠離塵世,沒有汽車開來開去,旁邊也沒有留聲機騷擾。所以我馬上就把這房子租下了。」
話剛說完,我們就來到了門房小屋。他用澳大利亞土話大喊了一聲「喂!」,裡面也應了一聲「喂!」。
「進來吧。」克羅夫特先生說道。進門之後又上了一小段樓梯,我們就來到了一間舒適的小臥室。長沙發上躺著一個肥胖的中年婦人,一頭灰色的頭髮,笑起來很甜。
「你猜這位是誰,孩子他媽?」克羅夫特先生說道,「這位就是世界聞名的超級偵探赫爾克里·波洛先生。我把他帶來跟你聊聊天。」
「哎喲,我真是高興得無法形容了!」克羅夫特太太喊道,一邊同波洛熱情地握手,「我讀過藍色列車案件的詳細報道,當時你也在那趟列車上。我還讀過其他很多你偵破的案子的介紹。因為脊椎的毛病,我幾乎讀遍了所有的偵探小說,沒有什麼比讀偵探小說更容易打發時間的了。伯特,親愛的,叫伊迪絲把茶端上來。」
「好的,孩子他媽。」
「伊迪絲是護士,」克羅夫特太太解釋道,「她每天上午過來照料我。我們沒有請用人。伯特自己就是一流的廚師,料理家務也是一把好手。這些事情再加上那個小花園,就夠他忙好一陣子了。」
「給,」克羅夫特先生端著一個茶盤又進來了,「茶來了。今天可是我們一生中的大日子呀,孩子他媽。」
「我猜你會留在這裡吧,波洛先生?」克羅夫特太太一邊欠身倒茶,一邊問道。
「哎呀,是的,太太,我來這兒度假。」
「我肯定讀到過一篇報道,說你已經退休了,你給自己永遠放假啦!」
「唉,太太,你可不能輕信報紙。」
「嗯,這倒是大實話。這麼說你還在幹?」
「如果案子能引起我的興趣。」
「你該不會是到這兒來探案的吧?」克羅夫特先生狡黠地問道,「無論幹什麼都可以說成是度假。」
「伯特,別再問這種讓人發窘的問題了,」克羅夫特太太說道,「要不然他以後再也不肯來了。我們只是些普通人,波洛先生,今天你——你和你的朋友——肯來真是給了我們很大的面子,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開心。」
她的喜悅如此自然率真,我不由得對她心生好感。
「那幅畫的事情真是糟透了。」克羅夫特先生說道。
「那個可憐的姑娘差點被砸死。」克羅夫特太太心有餘悸地說道,「她天性活潑,一住到這裡,這裡就生氣勃勃。鄰居們好像不太喜歡她,我也是聽說的。但英國的小地方就是這個樣子,他們不喜歡活潑快樂的女孩,難怪尼克不常住這裡。她那個長鼻子的表哥還想說服她在這裡好好安頓下來……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別在背後嚼舌頭,米莉。」她丈夫說道。
「啊哈,」波洛說道,「無風不起浪,相信你太太的直覺吧!看來,查爾斯·維斯先生是愛上了我們的那位小朋友?」
「他對她十分痴迷,」克羅夫特太太說道,「但她不會嫁給一個鄉村律師的。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窮光棍。我倒希望她嫁給那個不錯的水手……叫什麼名字來著?查林傑。這會是一樁相當不錯的婚姻。他年齡是比她大,但又有什麼關係?穩定——這才是她需要的。現在她到處亂跑,甚至到歐洲大陸去,要麼是一個人,要麼就跟那個死氣沉沉、怪模怪樣的賴斯太太一起去。她是一位可愛的姑娘,波洛先生,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我也為她擔心。最近她看起來不大高興,照我說,就好像撞見了鬼似的。真叫人擔心!我有理由關心她,不是嗎,伯特?」
克羅夫特先生有些突然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別再說這些了,米莉,」他說道,「波洛先生,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興致看一些澳大利亞的照片?」
接下來我們的拜訪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了。十分鐘之後我們告辭離去。
「挺不錯的,」我說道,「單純、謙遜,典型的澳大利亞人。」
「你喜歡他們?」
「你不喜歡?」
「他們非常和善……非常友好。」
「那又怎麼樣?你話中有話,我聽得出來。」
「他們好像太‘典型’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用土話喊‘喂’……堅持要給我們看那些照片……是不是有些表演得過頭了?」
「你真是個疑心病很重的老傢伙!」
「你說對了,我的朋友。我懷疑每個人……每件事。我擔心,黑斯廷斯,很擔心。」
弗萊迪是弗蕾德麗卡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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