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您真愛說古怪的事,波洛先生!」

「這裡確實發生了古怪的事。您那麼快就從倫敦趕回來了,小姐。」

她的臉色一僵,苦笑了一聲,道:「殺人兇手回到犯罪現場?這是很古老的迷信了,不是嗎?所以您確實認為是——是我乾的!當我告訴您我不會——也做不到殺害任何人時,您並不相信我嗎?」

波洛沒有立即回答。最後,他深思熟慮之後才說道:「從一開始我就認為,這起案件要不就是非常簡單——簡單得難以置信(而簡單,小姐,有時反而極其難以偵破),要不就是極其複雜。這也就是說,我們的對手具有相當錯綜複雜而又別出心裁的頭腦。因此,每次當我們看似是在接近真相的時候,實際上是被引上一條歧路,它帶著我們離真相漸行漸遠,而它的終點——則是一場空。這種表面上的徒勞無獲,這種不斷的無效努力,都不是真實的——那是人為創造的,是精心策劃的。有一個狡猾而極聰明的人自始至終都在謀劃著與我們對抗——並且相當成功。」

「所以呢?」亨莉埃塔說,「這一切與我有什麼關係?」

「這個正在出謀劃策與我們對抗的人,是相當具有創造力的,小姐。」

「我明白了——因此您才想到了我嗎?」

她沉默了下來,苦澀地緊閉著雙唇。她從夾克衫的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長凳的白漆表面上隨意地描繪著一棵奇形怪狀的樹,雙眉緊皺著。

波洛凝望著她。他的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在罪案發生的那天下午,站在安格卡特爾夫人家的客廳裡,俯視著一沓橋牌的得分卡;第二天上午在涼亭裡,站在上漆的鐵茶几邊……還有他曾對格傑恩提過的一個問題。

他說:「這就是您在您的橋牌得分卡上所畫的圖——一棵樹。」

「是的。」亨莉埃塔似乎突然之間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這是伊格德拉西爾,波洛先生。」她大笑道。

「為什麼要把它叫做伊格德拉西爾?」

她解釋了伊格德拉西爾的來源。

「那麼說,每當您‘信手塗鴉’(應該是這個詞,是吧?)的時候,你畫的總是伊格德拉西爾?」

「是的。信手塗鴉很有意思,不是嗎?」

「在這兒的座位上——在星期六晚上的橋牌得分卡上——星期天上午在涼亭裡……」

握著鉛筆的那隻手一僵,停下筆來。她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好奇口吻說:「在涼亭裡?」

「是的,在涼亭裡的圓形鐵茶几上。」

「那麼那一定是在——在星期六下午畫的。」

「不是星期六下午。格傑恩星期天中午大約十二點左右去涼亭裡取玻璃杯的時候,茶几上沒有畫任何東西。我問過他了,而他對此十分肯定。」

「那麼那一定是在——」她只猶豫了片刻,「當然,是在星期天下午。」

但赫爾克里·波洛依然和藹地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認為不是。格蘭奇的人整個星期天下午都在游泳池附近,給屍體拍照,從水裡取出左輪手槍。直到黃昏他們才離開。如果有人去涼亭,他們會看到的。」

亨莉埃塔緩緩地說:「我現在記起來了。我是晚上很晚才去的——在晚餐之後。」

波洛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

「沒有人會在黑暗中‘信手塗鴉’的,薩弗納克小姐。您是想告訴我,您在晚上來到涼亭裡,站在桌邊,在您無法看見自己在畫什麼的情況下,畫了一棵樹嗎?」

亨莉埃塔鎮靜地說:「我告訴您的恰恰是真相。您自然是不會相信的。您有您自己的想法。順便問一句,您的想法是怎樣的?」

「我認為,您是在星期天中午十二點之後,即格傑恩取走杯子之後,進入涼亭的。你站在茶几邊觀察著什麼人,或是在等待什麼人,然後下意識地取出一支鉛筆,在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些什麼的情況下畫了伊格德拉西爾。」

「星期天上午我並不在涼亭裡。我在露臺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我取了園藝籃子,來到大麗花壇,修剪整理了一下那些長得不整齊的紫菀花。之後,在差不多一點鐘整的時候,我來到游泳池。我已經向格蘭奇警督陳述過這一情況了。一點鐘之前我並未靠近過游泳池,直到約翰被槍殺之後才到的。」

「這些,」赫爾克里·波洛說,「只是你的一面之詞。但伊格德拉西爾,小姐,恰恰作出了相反的證明。」

「您的意思是,我當時在涼亭,並且槍殺了約翰,是嗎?」

「您在那兒並且槍擊了克里斯托醫生,或者,您在那兒並且看到了是誰槍擊了克里斯托醫生——再或者,有另一個知道伊格德拉西爾的人在那兒,並且故意在茶几上畫了它,以使您受到懷疑。」

亨莉埃塔站了起來。她高揚著下巴轉向他。

「您仍然認為是我殺了約翰·克里斯托。您認為您能夠證明是我向他開的槍。那麼,我將要告訴您,您永遠也不能證明這一點,永遠不能!」

「您認為您比我更聰明嗎?」

「您永遠也不能證明這一點。」亨莉埃塔說。然後,她轉過身,沿著通向游泳池的那條蜿蜒曲折的小路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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