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說:「你該不會打算……你不會……」
米基大笑了一聲。
「從情人崖跳下去自殺嗎?得了吧,蒂娜,你知道我才不會呢。」
「有時候,」蒂娜說,「我覺得沒人能瞭解另一個人。」
她在他面前轉過身去,緩步走進房子。米基雙手插在口袋裡,頭向前探著,望著她的背影。他正愁眉不展。接著他繞過房子的拐角,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看著它。所有的兒時記憶全都湧上了心頭。那棵老木蘭樹還在那兒,他曾經三番五次地爬上去,從走廊上的那扇窗戶鑽進屋裡。還有本應屬於他的花園裡的那一小塊土地,倒不是說他多麼鍾意於花園。他過去總是喜歡把所有的機械玩具都拆開。小破壞狂,他感到有些好笑地想道。
哎,人真是本性難移啊。
2
走進房子,蒂娜在大廳裡遇見了瑪麗。瑪麗見到她的時候看起來吃了一驚。
「蒂娜!你是從雷德敏過來的嗎?」
「是啊,」蒂娜說,「你不知道我要來嗎?」
「我忘了呀,」瑪麗說,「我相信菲利普的確提起過。」
她轉身要走開。「我準備去廚房的,」她說,「去看看阿華田到了沒有。菲利普晚上臨睡前喜歡喝上一杯。柯爾斯頓剛剛給他把咖啡端上去,他喜歡喝咖啡勝過喝茶,他說喝茶會讓他消化不良。」
「你為什麼要像對待一個病人那樣對待他呢,瑪麗?」蒂娜說,「他其實不是個病人啊。」
瑪麗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冰冰的怒意。
「蒂娜,等你有了丈夫以後,」她說,「你就會更明白丈夫們都喜歡受到怎樣的對待了。」
蒂娜溫順地說了聲:「對不起。」
「要是我們能離開這棟房子就好了,」瑪麗說,「待在這兒對菲利普而言太糟糕了。還有,赫斯特今天也要回來。」她又補上一句。
「赫斯特?」蒂娜的語氣聽起來很驚訝,「是嗎?為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她昨天晚上打電話來這麼說的。我不知道她坐哪趟車來,我猜跟往常一樣,應該是那趟快車吧。得有個人去德賴茅斯接她。」
瑪麗的身影消失在了通往廚房的過道中。蒂娜遲疑了一下,隨後步上樓梯。上到樓梯平臺的時候,右邊的第一扇門開了,赫斯特從裡面走了出來。看見蒂娜她也顯得很吃驚。
「赫斯特!我聽說你要回來,但不知道你已經到了。」
「卡爾加里博士開車送我回來的,」赫斯特說,「回來後我直接上樓去了我的房間——我覺得沒人知道我已經到了。」
「卡爾加里博士這會兒在嗎?」
「不在。他把我撂下,然後就去德賴茅斯了。他想去見個人。」
「瑪麗還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呢。」
「瑪麗向來什麼都不知道。」赫斯特說,「她和菲利普把他們自己跟外界隔絕了。我猜父親和格溫達現在在書房裡。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跟往常一樣。」
「為什麼不該這樣呢?」
「我也不知道。」赫斯特閃爍其詞地說道,「我只是想,不管怎麼說,所有這一切也該有所不同吧。」
她從蒂娜身邊走過,下了樓梯。蒂娜繼續往前走,經過書房,沿著走廊來到盡頭那間達蘭特夫婦居住的套房。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正站在門外,手裡端著托盤,她猛然回過頭來。
「哎呀,蒂娜,你可嚇了我一跳。」她說,「我正要給菲利普送些咖啡和餅乾。」她抬手去敲門,蒂娜也跟著她一起敲了起來。
敲過之後,柯爾斯頓開啟門走了進去。她走在蒂娜前面,高大而瘦削的身形擋住了蒂娜的視線,不過蒂娜還是聽到柯爾斯頓倒吸了一口涼氣。接著她的雙臂失去了控制,托盤掉在地上,咖啡杯和盤子在壁爐柵欄上撞了個粉碎。
「哦,不!」柯爾斯頓叫道,「哦,不!」
蒂娜叫著:「菲利普?」越過了同伴,朝著菲利普·達蘭特的輪椅所停放的桌邊走去。她想,他剛才應該一直在寫什麼東西,因為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支圓珠筆。但他的頭卻向前耷拉著,呈現出一種奇怪而扭曲的姿勢。在他的後腦底部,她看到了什麼,像是一片鮮紅色的菱形印漬,浸染了他潔白的衣領。
「他被人殺了,」柯爾斯頓說,「他被人殺了……是捅死的。在那兒,腦袋下面。捅那麼一下就要了命。」
她又提高了嗓門接著說道:「我警告過他了。我盡我所能了。但他就跟個孩子似的,喜歡玩那些危險的玩意兒,全然不知自己會遇到什麼。」
蒂娜心想,這就像是一場噩夢。她靜靜地站在菲利普的肘邊,在柯爾斯頓抬起他無力的手去觸控那已經不存在的脈搏的時候,她低下頭看著他。他想要問她什麼呢?不論他想問什麼,現在都再也問不出口了。蒂娜其實並沒在客觀地思考,而是在觀察並且記下各種細節。他剛才正在寫東西,沒錯,筆就在那兒,但他面前沒有紙——也沒有什麼寫好的東西。不管是誰殺了他,殺他的人都把他寫好的東西拿走了。她平靜而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們必須告訴其他人。」
「是的,是的,我們必須下樓去找他們。我們必須告訴你父親。」
兩個女人肩並肩地走向門口。柯爾斯頓用胳膊摟著蒂娜。蒂娜的目光望向掉在地上的托盤和碎了一地的杯碟。
「那個不要緊,」柯爾斯頓說,「待會兒會有人清理乾淨的。」
蒂娜腳下差點兒被絆倒,柯爾斯頓的胳膊攔住了她。
「小心點兒,別摔倒了。」
她們沿著走廊往前走。書房的門開了,利奧和格溫達走了出來。蒂娜用她清晰的嗓音低聲說道:「菲利普被人殺了。是被捅死的。」
這就像一場夢,蒂娜想。她父親震驚地呼喊著,格溫達從她身邊飛奔而去,去看菲利普……那個已經死了的菲利普。柯爾斯頓撇下她,匆匆忙忙衝下樓去。
「我必須告訴瑪麗。這個訊息得和緩地告訴她。可憐的瑪麗。這個打擊太可怕了。」
蒂娜緩慢地跟在她後面。她感到愈發頭暈眼花,如墜夢中。她這是要去哪兒?她也不知道。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她來到敞開的前門,隨後走了出去。就在這時,她看見米基從房子的轉角處繞了過來,彷彿是由腳步一直引領著一般,她不由自主地徑直向他走了過去。
「米基,」她說,「哦,米基!」
他雙臂張開,她直直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沒事了,」米基說,「我抱著你呢。」
蒂娜在他的臂彎裡微微蜷了蜷身子。就在赫斯特從房子裡跑出來的那一刻,她癱倒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暈過去了,」米基手足無措地說道,「我還從來沒見過蒂娜暈倒呢。」
「是嚇壞了。」赫斯特說。
「你什麼意思?嚇壞了?」
「菲利普被人殺了,」赫斯特說,「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什麼時候?怎麼被殺的?」
「就在剛才。」
他凝視著她,接著他抱起了蒂娜。在赫斯特的陪伴下,米基抱著她進了阿蓋爾太太的起居室,把她放在了沙發上。
「給克雷格醫生打電話。」他說。
「那就是他的車,」赫斯特看著窗外說道,「父親剛才給他打電話說了菲利普的事。我……」她環視了一下四周,「我不想見到他。」她跑出房間上了樓。
唐納德·克雷格下了汽車,從敞開的前門走進來。柯爾斯頓從廚房裡出來迎上他。
「下午好,林德斯特倫小姐。我收到的訊息是怎麼回事?阿蓋爾先生告訴我說菲利普·達蘭特被人殺了?謀殺?」
「千真萬確。」柯爾斯頓說。
「阿蓋爾先生報過警了嗎?」
「我不知道。」
「有沒有可能他只是受了傷?」唐說,轉身從車裡拿出醫用包。
「不。」柯爾斯頓說。她的聲音平淡無波,充滿疲憊。「他死了。這一點我十分確定。他是被捅死的……在這兒。」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腦後。
米基從房間裡出來,來到大廳裡。
「嗨,唐,你最好來看一眼蒂娜,」他說,「她暈過去了。」
「蒂娜?哦,對了,是那個……那個從雷德敏來的,對不對?她在哪兒?」
「在屋裡。」
「我上樓之前要先去看看她。」醫生一邊走進屋去一邊扭頭對柯爾斯頓說,「給她保保暖,去拿些熱茶或者咖啡來,她一醒來就給她喝。你知道這些方法的。」
柯爾斯頓點點頭。
「柯爾斯頓!」瑪麗·達蘭特從廚房裡出來,沿著大廳緩步而來——柯爾斯頓向她走去,米基無能為力地盯著她。
「那不是真的,」瑪麗聲嘶力竭地喊道,「那不是真的!那是你編出來的謊話。我剛剛離開他的時候他還好好的,他那時候好得很呢。他在寫東西,我告訴他不要寫了,我告訴他不要。是什麼促使他寫的?他為什麼偏要這麼固執呢。為什麼我想讓他離開這棟房子的時候他就是不聽呢?」
連哄帶勸,柯爾斯頓使盡了渾身解數才讓她放鬆下來。
唐納德·克雷格大步走出了起居室。
「是誰說的這姑娘暈倒了?」他問道。
米基看著他。
「可她的確暈倒了啊,」他說。
「她暈倒的時候在哪兒?」
「她和我在一起……她從房子裡出來,迎著我走來,接著……她就癱倒在地了。」
「癱倒了,是吧?沒錯,她癱倒就對了。」唐納德·克雷格表情冷峻地說道。他迅速地走向電話機,說:「我必須叫輛救護車,馬上。」
「救護車?」柯爾斯頓和米基一齊瞪著他。瑪麗彷彿沒聽見。
「對。」唐納德怒氣衝衝地撥著電話號碼。「那姑娘不是暈倒了,」他說,「她被人捅了。你們聽見了嗎?捅在後背上了。我們必須馬上送她去醫院。」
語出《聖經·舊約》箴言31:28,論賢妻中的一段,碑文較原文略有改動,原文譯文為「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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