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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把車停在教堂院牆邊的草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帶來的那束花外面的紙,隨後穿過墓地大門,沿主路往前走去。她不喜歡這片新墓地,她很希望阿蓋爾太太能夠被安葬在環繞在教堂周圍的舊墓地中,那裡看起來彷彿具有往日時光的寧靜祥和,還有紫杉樹和爬滿青苔的石頭。而這片嶄新的墓地,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條,有條主路,還有由它發散的呈放射狀分佈的小徑,每樣東西看上去都像是超市裡那些精心設計、批次生產的商品似的。
阿蓋爾太太的墓被照管得很好。四周是嵌著花崗岩碎片的方形大理石邊框,後部豎起一座花崗岩十字架。
蒂娜捧著康乃馨,彎下腰去讀上面的碑文。「深情緬懷蕾切爾·路易絲·阿蓋爾。」下面還有這樣一行文字:
她的兒女一定會起來稱她有福。
這時她的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蒂娜吃驚地回過頭去。
「米基!」
「我看見你的車了,就跟了過來。至少——不管怎麼說,我也打算來這兒的。」
「你也打算來這兒?為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或許,只是想道個別吧。」
「跟她……道個別?」
他點點頭。
「是啊。我已經接受了我告訴過你的那份石油公司的工作,大概在三週之內就會啟程。」
「而你想先到這兒來跟母親道個別?」
「是吧。或許也想謝謝她,並且說一句我很難過。」
「你有什麼可難過的,米基?」
「我並不是為我殺了她而感到難過,如果這是你的言外之意的話。你一直都覺得是我殺了她,對嗎,蒂娜?」
「我拿不準。」
「你現在也沒法確定,對嗎?我是說,就算我告訴你我沒有殺她,也沒有用。」
「那你為什麼難過?」
「她為我做了很多,」米基緩緩說道,「我卻從來都沒有過一絲感激之情。我恨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句好話,沒給過她一次好臉。如今我真希望我曾經沒這麼過份,就是這樣。」
「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恨她了?在她死了以後嗎?」
「是吧。沒錯,我想是的。」
「你恨的其實不是她,對嗎?」
「對,不是。在這個問題上你說的沒錯。我恨的是我的親生母親,因為我愛她。因為我愛她,而她卻對我一點兒都不在乎。」
「而現在你甚至對這件事也不生氣了?」
「不會了。我想她其實也是身不由己。歸根結底,你生來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她是個很陽光、很快樂的人。太沉迷男色又太好酒貪杯,而她想要對她的孩子們好的時候就會對他們好,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們。好吧,所以說她就是不喜歡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現在我承認了。」他伸出一隻手來,「給我一支你的康乃馨,好嗎,蒂娜?」他從她手裡接過花,彎下腰去,把它放在碑文下面的墓地上。「給您的,媽媽,」他說,「對您來說我是個很差勁的兒子,而我覺得對我來說您也不是個非常明智的母親。不過您是出於一番好心。」他看著蒂娜,「這樣的道歉夠好嗎?」
「我覺得可以了。」蒂娜說。
她也彎下腰,把手裡的康乃馨放在墓上。
「你經常來這裡放花嗎?」
「我一年來一次。」蒂娜說。
「小蒂娜……」米基說。
他們一同轉身,沿著墓地小徑向回走去。
「我沒殺她,蒂娜,」米基說,「我發誓我沒有。我想讓你相信我。」
「我那天晚上在那兒。」蒂娜說。
他轉過身來。
「你在那兒?你是說你在豔陽角?」
「是的。我當時正想著要換個工作,我想找父親和母親商量商量這件事。」
「哦,」米基說,「接著講。」
發現她不再說話,他抓起她的胳膊搖晃起來。「說吧,蒂娜,」他說,「你必須告訴我。」
「到現在為止,我誰都沒告訴過。」蒂娜說。
「說吧。」米基再次說道。
「我開車到了那兒。我沒有把車一直開到大門口。你知道半路上有個地方比較容易掉頭的吧?」
米基點點頭。
「我在那兒下了車,往那幢房子走。我感覺自己有點兒舉棋不定。你也知道在有些方面想跟母親說說話有多難,我的意思是,她一貫都有自己的主張。我想把這件事儘可能地說清楚,於是我走到房子那兒之後又轉身往車子的方向走,然後再一次折回來,就為了把事情想清楚。」
「那時候是幾點?」米基問道。
「不知道,」蒂娜說,「現在想不起來了。我——時間對我來說並不那麼重要。」
「是啊,親愛的,」米基說,「你一向是一副無比悠閒的樣子。」
「我那時在樹下,」蒂娜說,「走路的腳步很輕……」
「你一向就跟一隻小貓似的。」米基滿懷柔情地說道。
「當時我聽見……」
「聽見什麼了?」
「聽見兩個人在低聲說話。」
「是嗎?」米基的身體變得緊繃起來,「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說……他們其中之一說:‘在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就是這個時間,要記住,別把事情搞砸了。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另一個人低聲說:‘你可以信任我。’隨後,頭一個人的聲音又說道:‘事成之後,親愛的,一切就都會變得美妙無比。’」
一陣沉默之後,米基說道:「呃……那你為什麼一直瞞著不說出來呢?」
「因為我不知道,」蒂娜說,「我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可你肯定能聽出來啊!是個男人還是女人?」
「我不知道。」蒂娜說,「你不明白嗎,當兩個人竊竊私語的時候,你是聽不出來他們的聲音的。那只是……呃,只是一陣耳語聲。我覺得,當然只是我認為的了,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因為……」
「因為他們所說的內容?」
「沒錯。但我並不知道他們是誰。」
「你覺得,」米基說道,「有可能是父親和格溫達?」
「有這種可能,不是嗎?」蒂娜說,「那有可能意味著格溫達要離開那棟房子,然後在那段時間之內返回來。或者也可能是格溫達告訴父親在七點到七點半之間下樓來。」
「假如是父親和格溫達的話,你就不想向警方告發他們。是這樣的嗎?」
「如果我能確定的話,」蒂娜說,「但我沒法確定。那也有可能是其他什麼人。有可能是……赫斯特和某個人?甚至有可能是瑪麗,但不會是菲利普。不,不會是菲利普,這是當然的。」
「你說到赫斯特和某個人的時候,你指的是誰?」
「我不知道。」
「你沒看見他,我是說,那個男的?」
「沒有,」蒂娜說,「我沒看見。」
「蒂娜,我認為你在說謊。那是個男人,對不對?」
「我當時折回去了,」蒂娜說,「朝著車的方向,然後有個人從路的另一邊飛快地走過去。在黑暗之中他只是個影子。而那之後我覺得……我覺得我聽見路的盡頭有汽車發動的聲音。」
「你以為那是我……」米基說。
「我不知道,」蒂娜說,「但那確實有可能是你。身高和塊頭都跟你差不多。」
他們來到蒂娜的小車旁邊。
「來吧,蒂娜,」米基說,「上車吧。我跟你一起走。我們開車去豔陽角。」
「可是,米基……」
「就算我告訴你那不是我也沒用,對嗎?我還能說什麼呢?來吧,開車去豔陽角。」
「你打算幹什麼啊,米基?」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打算幹什麼呢?不管怎麼說,你不是也要去豔陽角的嗎?」
「對,」蒂娜說,「我是要去。我這兒有一封菲利普的信。」她發動了小車。米基坐在她旁邊,保持著一種緊張僵硬的狀態。
「收到菲利普的信了是嗎?他跟你說什麼?」
「他請我過去一趟,說想要見見我。他知道我今天有半天休息。」
「哦。他說了想見你是為了什麼嗎?」
「他說他想要問我個問題,他希望我能夠告訴他答案。他說我不需要告訴他任何事情——他會講給我聽的,我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他說無論我跟他說了什麼他都會保密的。」
「這麼說來他正在策劃什麼事情,對嗎?」米基說,「有意思。」
到豔陽角的路程很短。抵達之際,米基說道:「你進去吧,蒂娜,我打算在花園裡溜達一會兒,想想事情。去吧。去跟菲利普當面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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