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想,」卡爾加里說,「這才是我來找您真正要談的事情。從表面上來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存在動機殺害她。」

「表面上看是沒有。」醫生表示同意,「不過假如你再深究一步的話……嗯,沒錯,我想會有一大堆理由說明為什麼有人想要殺了她的。」

「為什麼?」卡爾加里追問道。

「你真的覺得這是你的使命,對嗎?」

「我覺得是。我會忍不住這麼想。」

「換做是我的話,可能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吧……我不知道。好吧,我要說的是,只要他們的母親——為了方便起見我就這麼稱呼她了——還活著,他們當中就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做得了自己的主。你要知道,她依然牢牢地控制著他們所有人。」

「怎麼個控制法?」

「從經濟方面來說,她還養著他們呢。慷慨大方地供養著他們。這筆錢可不是個小數目啊。錢是按照受託管理人覺得合適的比例分配給他們的,儘管阿蓋爾太太本人並不是受託管理人之一,但只要她還活著,她的意願就起作用。」他頓了一下,接著繼續說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看看他們所有人都是如何想方設法逃離,如何對抗著不去走她為他們安排好的路,這也挺有意思的。因為她真的都安排好了,一種特別好的模式。她想要給他們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讓他們接受良好的教育,提供充足的零用錢,替他們在職業生涯中選擇一個好的起點。她想把他們當她和利奧·阿蓋爾的親生子女一樣對待。當然了,他們並不是她和利奧·阿蓋爾的親骨肉,他們有著完全不同的天性、感情、才能和需求。年輕的米基現在是一名汽車推銷員;赫斯特差不多也算是從家裡逃出來當上了演員,她愛上了一個很不招人喜歡的人,演員當得也絕對不怎麼樣。現在她不得不回到家裡,也不得不承認她母親是對的——說起來她可不喜歡承認什麼事情。瑪麗·達蘭特執意在戰爭期間就嫁人了,她母親警告她不要嫁給那個人,那是個聰明勇敢的年輕人,不過要說起做生意來,那可就是個十足的傻瓜了。接著他還得上了脊髓灰質炎,他是作為一個恢復期的病人被帶到豔陽角的。阿蓋爾太太給他們施加壓力,想讓他們永遠住在那裡。當丈夫的倒是挺願意,可瑪麗·達蘭特卻誓死不從,她想要屬於她自己的家。不過毫無疑問,如果她母親沒死的話,她還是會屈服的。

「米基,另一個小夥子,他一直是一個心存怨念的年輕人;他痛恨他的親生母親把他拋棄。他從小就恨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我覺得從內心來說,他也一直討厭他的養母。

「然後還有那個瑞典女按摩師。她不喜歡阿蓋爾太太,她喜歡那些孩子和利奧。她從阿蓋爾太太那兒得到過不少好處,或許她曾試著表現出一些感激之情,不過她實在辦不到。當然,她雖然有種厭惡的情緒,但還不至於導致她用撥火棍去打她恩人的腦袋。說到底,只要她願意,什麼時候想走都是可以的。至於利奧·阿蓋爾嘛……」

「對啊,他怎麼樣?」

「他正打算再婚呢,」麥克馬斯特醫生說道,「該祝賀他交到了好運。那是個非常好的年輕女人。熱心腸、親切,跟他志趣相投,還特別愛他。他們已經在一起很長一段時間了。她對阿蓋爾太太怎麼看呢?跟我一樣,你大概也能猜出個端倪來。阿蓋爾太太的死讓事情一下子簡單多了。利奧·阿蓋爾不是那種跟太太同在一個屋簷下還能跟秘書有一腿的男人,我也不認為他真的會離開他太太。」

卡爾加里緩緩說道:「他們兩個我都見過了,我跟他們說過話。我真的沒法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我明白,」麥克馬斯特說,「確實沒法相信,對嗎?可是,你也要知道,就是其中的一個家裡人乾的。」

「您當真這麼認為?」

「我看不出還能作何他想。警方相當確定這起案子不是外人乾的,警方或許說對了。」

「但會是誰呢?」卡爾加里說。

麥克馬斯特聳了聳肩膀。「實在是不知道啊。」

「以您對他們一家人的瞭解,也沒有什麼想法嗎?」

「即便有想法也不能告訴你啊。」麥克馬斯特說,「因為說到底我又有什麼依據呢?在我眼裡,他們當中誰看著都不像是殺人兇手,除非我漏掉了什麼要素。但是呢……我也不能排除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無法排除。」他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我的觀點就是,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真相。警方會去做一些調查,他們會竭盡全力,不過過了這麼久,要想找到證據很難。而且原本線索就少……」他搖搖頭,「不,我覺得真相永遠無法大白於天下。要知道,有些案子就是這樣的。你在書裡能看到。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前的一些案子,你能肯定是三個或者四個或者五個人之中的某一個乾的,但就是沒有足夠的證據,結果誰都沒辦法下結論。」

「你覺得這次的這個案子也是這樣的嗎?」

「呃……嗯,」麥克馬斯特醫生說,「沒錯,我覺得會……」他又用機敏的目光掃了卡爾加里一眼,「而這正是事情的可怕之處,不是嗎?」他說。

「可怕,」卡爾加里說道,「因為他們是無辜者。她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誰?誰跟你說了什麼?」

「那個姑娘,赫斯特。她說我不明白要緊的是那些無辜者。這也是你剛剛對我說的。我們永遠都沒法知道——」

「誰是無辜的?」醫生替他把話說完了,「是啊,要是我們能知道真相就好了。哪怕最後沒有人因此而被捕、受審或者定罪也行啊。只是想知道。因為不然的話……」他欲言又止。

「不然會怎麼樣?」卡爾加里追問。

「你自己想想看,」麥克馬斯特醫生說,「不,我不需要說出口,你已經想到了。」他接著說下去,「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了布拉沃的那起案子,我猜距今差不多得有一百年了吧,但依然有寫書的人要寫這個案子,把它作為一個絕好的案例,說是妻子乾的,或者是考克斯太太乾的,要不就是格利醫生。甚至忽視驗屍官的意見,非說是查爾斯·布拉沃自己服毒自殺。所有推測都看似頗有道理——不過如今已經沒人能一窺真相了。最後弗洛倫斯·布拉沃被她的家庭所拋棄,孤零零地酗酒而死;受到排擠又帶著三個小男孩的考克斯太太雖然活到了很大年紀,但認識她的絕大多數人都相信她是個殺人兇手;而格利醫生的事業和名聲也都毀於一旦……

「有個人是有罪的,卻逃脫了懲罰。但其他那些無辜者,什麼都躲不開。」

「這種情況不能發生在這裡,」卡爾加里說,「絕對不行!」

倫敦的一條以私人醫生聚集而聞名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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