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緒在他那瘦削而敏感的臉上顯露無遺。

「沒錯,那太恐怖了……不明就裡,年復一年,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沒準兒這種猜疑還會影響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毀掉了愛,毀掉了信任……」

馬歇爾清了清嗓子。

「你不覺得你……呃……說得有點太活靈活現了嗎?」

「不,」卡爾加里說,「我不覺得。恕我直言,馬歇爾先生,我想或許在這件事情上,我比你看得更清楚。你瞧,我能想象出來那有可能意味著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

「那意味著,」卡爾加里說,「無辜的人要忍受折磨……而無辜的人本不應該忍受折磨的。只有罪人活該如此。這就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甩手不管。我不能拍拍屁股走人,說上一句‘我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情,我已經盡我所能地去彌補了,我已經還了他們一個公道’,因為你也看見了,我的所作所為並沒能還他們一個公道。既沒能給罪人定罪,也沒能讓無辜者擺脫罪惡的陰影。」

「我覺得你有點小題大做了,卡爾加里博士。你說的話有一定的事實基礎,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我還是沒太明白……呃,你又能做什麼呢?」

「是啊,我也沒想明白。」卡爾加里坦言道,「但這意味著我必須試一試。這才是我來找你的真正原因,馬歇爾先生。我想要了解——我認為我有權利知道——背景情況。」

「哦,好吧。」馬歇爾先生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所有的一切都毫無秘密可言,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但超出事實之外的,我就不能跟你說了。我跟那家人從未親近過。我們事務所為阿蓋爾太太做代理已經有些年頭了,我們和她的合作包含建立各種信託和打理法律事務。對於阿蓋爾太太本人,我相當熟悉,她丈夫我也認識。至於豔陽角的環境氛圍、住在那裡的每個人的脾氣秉性,我所知的恐怕也只是從阿蓋爾太太那裡獲得的二手資料而已。」

「這一切我都十分理解,」卡爾加里說,「但我不得不從某個地方入手。我聽說那些孩子都不是她親生的,也就是說他們都是被收養的了?」

「正是如此。阿蓋爾太太本名叫蕾切爾·康斯塔姆,是那個腰纏萬貫的魯道夫·康斯塔姆的獨生女。她母親是個美國人,也很有錢。魯道夫·康斯塔姆很喜歡做慈善,他撫養女兒長大的同時也使她對慈善產生了興趣。他和他太太在一場空難中遇難之後,蕾切爾就把從父母那裡繼承來的一大筆財產全部傾注到了我們大致可以稱之為慈善事業的事務中去了。她個人對於這些善行樂此不疲,自己也做了一些貧民救濟工作。正是在做這些救濟工作的過程中,她認識了利奧·阿蓋爾。利奧是牛津大學的講師,對於經濟學和社會改革頗感興趣。想要了解阿蓋爾太太的話,你必須要明白,她人生中的一大悲劇就是她無法生育。就像很多女人一樣,這方面的缺陷逐漸給她的整個人生蒙上了一層陰影。在走訪過各種各樣的專家之後,事實看起來很清楚了,她永遠都沒有希望成為一位母親,因此,她不得不設法自尋慰藉。她首先從紐約的貧民窟裡收養了一個孩子——就是如今的達蘭特太太。阿蓋爾太太幾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跟孩子有關的慈善事業當中。一九三九年世界大戰爆發之時,她在衛生部的支援和幫助下建立起一個類似戰時保育院的機構,買下了你去拜訪過的那棟房子,也就是豔陽角。」

「那時候叫毒蛇角。」卡爾加里說。

「沒錯,沒錯,我相信那是它原本的名字。啊,是啊,或許到頭來要比她挑的那個名字,豔陽角,更合適一點呢。一九四〇年的時候,她那兒收留了大約十二到十六個孩子,多數是無適當監護人或者沒能跟家人一道撤退的孩子。她對這些孩子的照顧可以說無微不至,給了他們一個舒適豪華的家。我勸過她,提醒她等過了這幾年的戰亂之後,讓這些孩子從如此奢華的環境之中回到自己的家裡是很艱難的。但她對我的話毫不理睬。她深愛著那些孩子,最終,她的腦子裡形成了一個計劃,讓其中一些孩子,那些家庭條件特別不好的或者孤兒,成為她的家人。結果家裡就有了五個孩子。瑪麗——嫁給了菲利普·達蘭特;邁克爾,在德賴茅斯工作;蒂娜,一個混血兒;赫斯特;當然,還有傑奎。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一直視阿蓋爾夫婦為父母,都接受了靠錢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如果說環境真能有什麼重要影響的話,他們早該揚名立萬了。毫無疑問,他們擁有一切優越條件。傑克——或者按照他們的叫法,傑奎——卻一直沒法讓人滿意。他在學校裡偷錢,後來不得不被帶回家。上大學的頭一年就惹上了麻煩,還有兩回險些被判坐牢。他的脾氣一向難以控制,桀驁不馴。所有這些你可能都已有所耳聞了。他兩度盜用公款,都是阿蓋爾夫婦替他把錢賠上的。他們還兩次花錢安排他做生意,結果兩次生意都黃了。他死後,他的遺孀能定期領到一筆補助金,實際上到現在還有。」

卡爾加里驚訝地俯身向前。

「他的遺孀?從來沒人告訴過我他結婚了。」

「哎呀,哎呀。」律師焦躁地把大拇指弄得劈啪作響,「是我疏忽了,我把這事給忘了。當然了,你沒讀過報紙上的那些報道。我可以說阿蓋爾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結婚的事。他剛一被捕,他太太就懷著巨大的悲痛去了趟豔陽角。阿蓋爾先生對她格外好。她很年輕,在德賴茅斯的一家豪華舞廳裡當舞女。關於她的事我忘了告訴你,她在傑克死後沒幾個星期就改嫁了,現在的丈夫是個電工。我相信她就住在德賴茅斯。」

「我必須去見見她。」卡爾加里說道,接著又以責備的口吻補上了一句,「她本該是我第一個去見的人。」

「沒問題,沒問題,我會給你地址的。我是真想不起來你頭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我為什麼沒跟你提起這件事了。」

卡爾加里默不作聲。

「她實在是個……呃……微不足道的角色,」律師歉疚地說道,「就連報紙記者也沒怎麼在她身上做文章。她從來沒去監獄裡探視過丈夫,也沒對他表示過多一點點的關注。」

卡爾加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此時他開口說道:「你能確切地告訴我,阿蓋爾太太遇害那天晚上都有誰在家嗎?」

馬歇爾敏銳地瞥了他一眼。

「當然了,有利奧·阿蓋爾和他最小的女兒赫斯特,瑪麗·達蘭特和她那個殘疾丈夫也在那裡做客——她丈夫剛從醫院出來。還有就是柯爾斯頓·林德斯特倫,你也許見過她了。她是個瑞典人,一個訓練有素的護士兼按摩師,最初她是來幫助阿蓋爾太太打理她的戰時保育院的,自那以後她就一直留在那兒了。邁克爾和蒂娜沒在。邁克爾在德賴茅斯上班,是個汽車推銷員。蒂娜在雷德敏縣的圖書館工作,就住在當地的一幢公寓裡。」

馬歇爾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還有就是沃恩小姐,阿蓋爾先生的秘書。不過屍體被發現之前她就已經離開那棟房子了。」

「我也見過她了。」卡爾加里說,「看起來她似乎非常……愛慕阿蓋爾先生。」

「是的……沒錯。我相信他們很快就要宣佈訂婚的訊息了。」

「啊!」

「自從太太過世之後,他一直很孤獨寂寞。」律師說道,語氣中略微帶一絲責備。

「可不是嘛……」卡爾加里說。

接著他又說道:「動機是什麼呢,馬歇爾先生?」

「我親愛的卡爾加里博士,關於這個,我可就真的猜不出來嘍!」

「我覺得你能。就像你親口說過的,事實是可以搞清楚的。」

「誰都不會從中得到金錢上的直接利益。阿蓋爾太太設立了一系列的自由裁量信託,你也知道,如今這是一種被廣為採納的方式。這些財產信託的受益人是所有孩子。受託管理者共有三人,我是其中之一。利奧·阿蓋爾也是一個,第三位是個美國律師,是阿蓋爾太太的一個遠房表親。信託所涉及的鉅額財產就由這三位受託人管理,可以根據哪個信託受益人最需要這筆財產而作出調整。」

「阿蓋爾先生呢?他會從他太太的死亡中得到金錢方面的獲益嗎?」

「沒多少。我告訴你了,她的絕大部分財產都放在了信託裡。剩下的那些她的確留給了丈夫,不過加起來也沒有多少。」

「林德斯特倫小姐呢?」

「阿蓋爾太太幾年以前給林德斯特倫小姐買下了一筆非常可觀的年金保險。」馬歇爾意猶未盡,又生氣地說道,「動機?要我看,連一星半點兒都沒有。反正肯定不是錢財方面的。」

「那感情方面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衝突?」

「這個嘛,我恐怕幫不上你了。」馬歇爾說得斬釘截鐵,「我又沒看著他們生活。」

「有誰知道嗎?」

馬歇爾思索了片刻,然後有些不情願地說:「你可以去見見當地的醫生。是……呃……麥克馬斯特醫生,我想是叫這個名字。他已經退休了,但還住在那附近。他是戰時保育院的保健醫生。對於豔陽角里的生活,他肯定了解也目睹過很多。能不能說服他告訴你一些事情就看你的本事了。不過我想,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對你還是會有幫助的。話雖這麼說——恕我直言——你覺得警察都沒能做成的事情,你能輕而易舉地做成嗎?」

「我也不知道,」卡爾加里說,「或許不行。不過我清楚一點,我得試試。沒錯,非試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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