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爾加里過意不去地說道:「你願意再次見我真是太好了,馬歇爾先生。」

「別客氣。」律師答道。

「如你所知,我去了一趟豔陽角,見到了傑克·阿蓋爾的家人。」

「正是。」

「我想,你應該也已經聽說我這次拜訪的事了吧?」

「沒錯,卡爾加里博士,你說的很對。」

「你難以理解的可能是我為什麼又來找你……你瞧,事情的發展並不像我預先想象的那樣。」

「是啊,」律師說,「沒錯,或許是不一樣。」他說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乾巴巴,不露聲色。然而其中有某種東西在鼓勵卡爾加里繼續說下去。

「你看,我以為呢,」卡爾加里接著說道,「這樣就算是給這件事畫上句號了。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去接受一些……怎麼說呢,接受他的家人對我的不滿情緒,這是很自然的。我想盡管腦震盪可以解釋成天有不測風雲,但要我說的話,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會有這種情緒也情有可原。不過我希望,這可以被他們聽到傑克·阿蓋爾的罪名被洗清了這個事實之後的感激之情所抵消。然而事情並沒有像我預期的那樣發展。完全不一樣。」

「我明白。」

「或許,馬歇爾先生,你對於已發生的情況早有一些預感?我記得我上次來這兒的時候你的態度就讓我有些困惑。莫非你已經預見到了我可能遭遇到的態度?」

「你還沒告訴我,卡爾加里博士,那究竟是種什麼態度呢?」

亞瑟·卡爾加里把他的椅子往前拉了一下。「我以為我是在了結一樁事情,給……怎麼說呢——給已經寫就的篇章收一個不同的尾。但他們讓我覺得……讓我明白,我非但沒有了結什麼事情,反而是拉開了一件事情的序幕。完完全全是另一件事。你覺得我這麼說對嗎?」

馬歇爾先生緩緩地點了點頭。「沒錯,」他說,「可以這麼說。我的確想過,我承認,你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會帶來的後果。這也難怪,除了那些法律報告裡面提到的事之外,你對事實背景一無所知,因此也不能指望你能意識到。」

「不不,我現在明白了。再清楚不過了。」他激動地說下去,聲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他們真正感受到的其實並不是解脫,也不是欣慰,而是憂慮和恐懼。一種對於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的恐懼。我說對了嗎?」

馬歇爾措辭謹慎地說道:「我該說也許你的話非常正確。請注意,我說的可不是我自己的見解。」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卡爾加里繼續說道,「我就再也沒辦法因為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補償措施而心安理得地回去工作了。我依然牽涉其中。我給他們每個人的生活都帶來了新的變化,我得為此負責,不能就那樣袖手旁觀。」

律師清了清嗓子,說:「或許,這該算是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卡爾加里博士。」

「我不這麼認為——我真的不這麼想。人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而且不僅僅是行為本身,還包括隨之而來的後果。差不多兩年以前,我在路上讓一個年輕人搭了便車。當我那麼做的時候,就開啟了一系列事件的序幕。我覺得我沒辦法抽身在外。」

律師依舊搖著頭。

「很好,那麼,」亞瑟·卡爾加里不耐煩地說,「你願意管這叫異想天開就隨你。但我的感情、我的良知還是會糾纏其中。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對當年我無力防範的事情去做些彌補,可結果我並沒能做出什麼補償。而且有點令人費解的是,對於那些已經經受過痛苦的人來說,我反倒讓事情變得更糟糕了。不過我還是弄不太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

「是啊,」馬歇爾慢條斯理地說,「是啊,你不會明白這是為什麼的。在過去的約莫十八個月的時間裡,你脫離了文明社會。你沒看過每天的報紙,沒讀過報紙上關於這一家人的報道。或許你原本也不會去讀,但我想,如果你當時人在這裡,那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一無所知的。事實非常簡單,卡爾加里博士,也不是什麼秘密,馬上就被公開了。到後來演變為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如果傑克·阿蓋爾沒有犯下這樁罪行——按照你的說法,他不可能犯罪——那麼是誰幹的呢?那就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案發時的情境。罪案是在那個十一月的夜晚,七點到七點半之間發生的,在那棟房子裡,已故女人的身邊圍著她的一大家子人。房門鎖得好好的,百葉窗也放下了,如果任何人想從外面進去,那這個人肯定要麼是阿蓋爾太太本人放進去的,要麼就是用自己的鑰匙開門進去的。換句話說,肯定是她認識的人。在某種程度上,這很像美國的那起‘博登案’,在那起案子裡,博登先生和太太在一個週日的早上被人用斧子砍死了。房子裡的人都沒聽到什麼動靜,也沒人知道或者看見有人靠近那棟房子。卡爾加里博士,你能明白為什麼他們家的成員——用你的話來說——聽了你帶去的訊息之後非但沒有感到解脫,反而心神不寧了吧?」

卡爾加里緩緩說道:「你是說,他們寧願傑克·阿蓋爾是有罪的?」

「對。」馬歇爾說,「沒錯,毫無疑問就是這樣的。說句不中聽的,家裡發生了謀殺案不是什麼好事,而傑克·阿蓋爾是兇手恰好是個完美的解脫。他從小就是個問題兒童,不良少年,長大了又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家裡人可以原諒他,事實上也原諒了他。他們可以哀悼他、同情他,對他們自己、相互之間,以及對世人則可以宣稱那其實並不是他的過錯,心理學家可以把一切都解釋清楚!是啊,非常非常省事。」

「而如今……」卡爾加里欲言又止。

「而如今,」馬歇爾先生說,「情況不一樣了,當然,天壤之別。或許都要讓人感到害怕了。」

卡爾加里敏銳地說道:「我帶來的訊息也挺招你煩的吧,不是嗎?」

「這個我必須承認。是的,沒錯,我必須承認我的心裡……有點兒亂。一個本來已經令人滿意地了結了的案子——嗯,我還會繼續用令人滿意這個詞——如今又要重新審理了。」

「這是正式的決定嗎?」卡爾加里問道,「我是說,從警方的角度來看,這個案子會重新審理嗎?」

「哦,毋庸置疑。」馬歇爾說,「當傑克·阿蓋爾在壓倒性的證據面前被定罪的時候——陪審團只出去商量了十五分鐘——在警方看來,這件事已經蓋棺定論了。不過現在,隨著死後特赦令的頒佈,這個案子又要重審了。」

「那警方會重新展開調查嗎?」

「我得說,那幾乎是一定的。當然,」馬歇爾一邊若有所思地揉搓著自己的下巴,一邊補充道,「由於這個案子的獨特之處,在經過了這段時間之後,他們還能否得出什麼結果就很難說了……就我自己而言,我表示懷疑。他們有可能知道房子裡的某個人有罪,他們甚至可能會靈光一閃確定了那個人是誰。不過要想得到確切的證據,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明白了,」卡爾加里說,「懂了……沒錯,這就是她所說的話的意思。」

律師猛然問道:「你說的是誰?」

「那個女孩,」卡爾加里說,「赫斯特·阿蓋爾。」

「啊,對了,年輕的赫斯特。」他好奇地問道,「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她說到了無辜的人,」卡爾加里說,「她說要緊的不是有罪的人,而是無辜者。現在我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了……」

馬歇爾用銳利的眼光掃了他一眼。「我想你可能是明白了。」

「她的意思就是你剛才說的話,」亞瑟·卡爾加里說,「她是想說一家人要再一次受到懷疑了——」

馬歇爾打斷了他的話。「也談不上再一次,」他說,「對於這家人來說,以前從來就沒被懷疑過。打從一開始,嫌疑就是明白無誤地指向傑克·阿蓋爾的。」

卡爾加里揮揮手讓他先別打岔。

「這家人會受到懷疑,」他說,「而且這種懷疑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或許會是永遠。如果是家裡的一員有罪,很可能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誰。他們會面面相覷,充滿猜疑……是的,那將是最糟糕的情況,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個……」

一陣沉默。馬歇爾用平靜的眼神打量了卡爾加里一下,卻一言未發。

「那就太可怕了,你知道……」卡爾加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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