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伊迪絲•佩吉特

「現在我恐怕是記不住他的名字了,先生,畢竟那麼多年過去了。是個上尉⋯⋯埃斯代爾⋯⋯不,不對⋯⋯埃默裡⋯⋯也不是。我有印象是個e開頭的名字,也說不定是h開頭。是個不太常見的名字。十六年了,我壓根兒想也沒再想過。那時候,他和他的妻子住在皇家克萊倫斯酒店。」

「是夏天來避暑的遊客嗎?」

「是的,不過,我想他⋯⋯說不定他們倆都是⋯⋯之前就認識哈利迪夫人。他們來拜訪得太頻繁了。甭管怎麼說,據莉莉講,他是看上哈利迪夫人了。」

「而他的妻子因此不高興。」

「是啊,先生⋯⋯不過我得提醒一句,我從沒有一時半刻相信過這裡面有什麼不規矩的事。到現在,我也還是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格溫達問道:

「海倫⋯⋯我繼母離開以後,他們還住在⋯⋯皇家克萊倫斯酒店嗎?」

「我記得他們是前後腳離開的,早一天或晚一天⋯⋯反正幾乎就是同時吧,弄得滿城風雨。可誰也拿不出確鑿證據來。要是那事是真的,那就瞞得太好了。哈利迪夫人的突然出走真是轟動一時。不過大夥兒都說她為人不太莊重——可我從沒看見過她有什麼輕浮的舉止。要是我也那麼認為的話,我就不會自願跟著他們去諾福克了。」

三個人看著她愣了半天,賈爾斯才問道:「諾福克?他們那時候打算去諾福克?」

「是的,先生。他們在那兒買了一幢房子。哈利迪夫人跟我說過,就在⋯⋯這一切發生的三週之前。她問我他們搬家的時候,我願不願意跟他們一起走,我說願意。畢竟,我從來也沒離開過迪爾茅斯,我想也許我願意接受改變——因為我喜歡這家人。」

「我從沒聽人說過他們在諾福克買了房子。」賈爾斯說。

「哦,你這麼說就有意思了,先生,因為哈利迪夫人似乎不願意讓人知道。她讓我跟誰也別提起這件事——所以當然我就沒提過了。她一直希望離開迪爾茅斯一陣子,催著哈利迪少校離開,可是少校很喜歡這裡。我還知道他給聖凱瑟琳別墅當時的主人芬德孫夫人寫過信,問她能不能把房子賣給他。可是哈利迪夫人死活不樂意,她似乎變得特別討厭迪爾茅斯了,幾乎是害怕待在這兒。」

伊迪絲的講述非常自然,可這話一齣口,三個人又提高警惕、全神貫注起來。

賈爾斯說:

「你說,她想去諾福克,是不是為了離那個⋯⋯你想不起名字的那個男人近一點兒?」

伊迪絲•佩吉特一臉愁苦地說:

「哦,就是這樣啊,先生,我不願意去想這件事,一刻也不願去想。除了我不去想⋯⋯現在我記起來了⋯⋯他們是從北方來的,那位夫人和先生。諾森伯蘭,我想就是那兒。反正,他們大概是來南方度假的,因為這裡的氣候非常溫和。」

格溫達說:「她是在害怕什麼事,是嗎?還是什麼人?我說的是我繼母。」

「我還真記得一件事⋯⋯現在你這麼一說⋯⋯」

「嗯?」

「有一天,莉莉來廚房裡。她本來是在打掃樓梯的,她說:‘嚷上了!’她有時候說話很粗魯,莉莉就是這樣,所以你得原諒我這麼轉述。

「然後我就問她什麼意思,她說太太和先生從花園裡回來了,在客廳裡,去前廳的那扇門是敞著的,莉莉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我害怕你!’這是哈利迪夫人的原話。

「‘而且她的聲音也是一聽就知道她很害怕。’莉莉這麼說,‘我害怕你好長時間了。你是個瘋子,不是正常人。滾開,離我遠遠的。你必須得離我遠遠的。我太害怕了。我想,我心底裡一直都太害怕你了⋯⋯’

「諸如此類的話⋯⋯當然了,我現在記不得原話了。但莉莉認為這件事非常嚴重,所以,這一切發生之後,她⋯⋯」

伊迪絲•佩吉特死死地閉上了嘴,一種詭異的恐懼神色在她臉上浮現。

「我可不是說,我很肯定⋯⋯」她開口說,「對不住,夫人,我失言了。」

賈爾斯溫和地說:

「請你告訴我們,伊迪絲。這真的很重要,你看,我們應該知道這些事。這些事過去很久很久了,可我們一定得知道。」

「我沒法說,我很肯定。」伊迪絲無奈地說。

馬普爾小姐問:「莉莉不相信的⋯⋯或者說相信的,是什麼?」

伊迪絲•佩吉特抱歉地說:

「莉莉是個老愛胡思亂想的姑娘,我也不能一直視而不見。她老愛去看電影,所以總有一些愚蠢的、不著邊際的想法。事發的那個晚上,她就出去看電影了——關鍵是她還帶上了萊昂妮一起去——不應該這麼做的,我也這麼跟她說過。‘哦,沒事的,’她說,‘又不是把孩子一個人留在房裡。你在樓下廚房裡,先生和夫人再過會兒就回來了,更何況那孩子只要睡著了就不會半夜醒過來。’可是她不應該這麼做,我跟她說了,不過當然了,我後來才知道萊昂妮也去了。要是我知道的話,我準得跑上樓去看她——你,我是說,格溫達小姐——那就好了。廚房門上包著檯面呢料子,門一關上,就別想聽見一丁點兒動靜。」

伊迪絲•佩吉特頓了頓,又接著說:

「我那時候在熨衣服。時間過得飛快,肯尼迪醫生從房間裡出來到廚房找我,我才知道出事了。他問我莉莉在哪兒,我說她晚上下班了,不過現在隨時都可以過來。我記得很清楚,就在那時候,她正好回來了。他把她帶到樓上夫人的臥室裡,問她夫人有沒有拿走衣物,拿走了哪幾件。於是莉莉就檢查了一下,跟他說了情況,然後下樓來找我。她特別亢奮。‘她勾搭上了,’她說,‘跟人跑了。先生倒了。中風了,還是得上了什麼病。不用說,他受的刺激太大了。他可真傻。他早該知道會出這種事。’我說:‘話可不能那麼說,你怎麼知道她是跟人跑了呢?說不定是哪個親戚生了病給她拍來電報呢。’‘生個見鬼的病的親戚,’莉莉說(她說話很粗魯,我提過的),‘她是留了字條的。’我就問:‘那她是跟誰走的呢?’莉莉反問我:‘你覺得是誰?’‘不太像索伯賽茲•費恩先生,雖說他老向她獻殷勤,像條狗似的在她腳邊亂轉。’我說,‘你覺得是那個上尉——就甭管他叫什麼名字了。’於是她說:‘我敢打賭就是他,如果不是咱們那位開豪華汽車的神秘人的話。’(那只是我們開過的一個蠢玩笑。)我說:‘我可不信。哈利迪夫人不是那種人,做不出這種事。’莉莉說:「哼,可她貌似已經這麼做了。’

「最開始就是這樣了,你知道。可是後來,在樓上我們的房間裡,莉莉把我給弄醒了。‘你聽我說,’她說,‘這事兒不對!’我說:‘有什麼不對的?’她說:‘衣服。’我說:‘你念叨什麼呢?’‘你聽著,伊迪,’她說,‘我檢查了她的衣物,醫生讓查的。少了一個手提箱和足夠裝滿一箱子的東西——可這些東西不對勁兒。’我說:‘什麼意思?’莉莉說:‘她帶走了一身晚禮服,銀灰相間的那身——可她沒拿跟晚禮服配套的腰帶、胸罩和吊帶襯裙,她帶上了金色織錦晚鞋,可沒拿有銀帶的那雙。她還帶了綠色花呢衣服——那衣服本來是深秋時候才穿的,可她沒拿那件高檔套頭衫,帶走的是蕾絲襯衫,那是她搭外出套裝時才穿的。哦,還有內衣,帶了一大堆。你聽我一句,伊迪,’莉莉說,‘她壓根兒就不是跑了,是先生把她給做掉了!’

「嘿,這一句驚得我徹底醒了,一下子坐起來,問她到底在說什麼。

「‘就跟《世界新聞》上星期說的一樣,’莉莉說,‘先生髮現她有外遇,就把她給害了,拖到地下室,埋在地板底下。他是在前廳一樓乾的,所以你什麼聲音也甭想聽見。這就是他乾的事,然後他就收拾了一個手提箱,佈置得好像是她離家出走了一樣。可是她就在這兒——地下室地底下。她壓根兒就沒活著走出這幢房子。’我數落她口無遮攔,怎麼敢說這麼可怕的事。但是我承認,第二天一早,我就偷偷去了地下室。裡面的一切和往常沒什麼不同,沒有東西被弄亂,也沒有挖掘過的痕跡。於是我就回去了,告訴莉莉她是在自己嚇自己,可她非說就是先生做掉了夫人。‘記著,’她說,‘她對他怕得要命。我聽見她這麼跟他說過。’‘就是這一點你說錯了,我的姑娘。’我說,‘因為那根本就不是先生。就在那天你告訴我以後,我往窗戶外面看的時候,先生正好拿著高爾夫球杆從山上走下來,所以跟夫人一起在客廳裡的那個人不可能是他,準是別的人。’」

在這間舒舒服服、普普通通的客廳裡,蒙福德太太的話久久迴響。

賈爾斯屏住呼吸輕輕地說:

「準是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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