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不是在想黑手黨之類的事情吧?」

「喔,那倒沒有。那樣也太傻了。那麼在我結婚之後,這筆錢會給誰呢?」

「我想應該是你的丈夫。但真的——」

「您確定嗎?」

「不,我不是很確定。這要看信託基金上是如何規定的。但你現在還沒有結婚,又為什麼要擔心這件事呢?」

艾爾維拉沒有回答。她看起來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了。最終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開口問道。

「您見過我的母親嗎?」

「有時會見,但不是經常見面。」

「那她現在在哪兒呢?」

「哦,在國外。」

「哪個國家?」

「法國,或者葡萄牙。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她曾經表示過想見我嗎?」

她澄澈的眸子凝視著他。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現在是說真話的時候嗎?還是應該含糊其辭矇混過關?又或者是撒一個善意的謊?當一個女孩問你一個極其簡單但答案又何其複雜的問題時,你會如何作答?他不悅地答道:

「我不知道。」

她目光嚴肅地掃視著他。勒斯科姆完全慌了神,他把這事兒弄得一團糟。這個女孩肯定懷疑了,明顯已經在懷疑了。換作其他女孩也會懷疑的。

他說:「你不能這麼想,我是說這有點兒難以解釋。你的母親,呃,她非常與眾不同——」

艾爾維拉用力點頭。

「我知道。我總在報紙上讀到她的新聞。她真的很特殊,不是嗎?實際上,她是個相當完美的人。」

「沒錯。」上校表示同意,「完全沒錯。她是一個非常棒的人。」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但完美的人經常——」他截住話頭,再次開口,「有一個那樣完美的人當母親也不是一件開心的事。這點你可以相信我,這是事實。」

「您並不喜歡說真話,是嗎?但我覺得您剛剛說的都屬實。」

坐在那兒的兩人都盯住了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包著銅皮的大門。

突然,門被大力推開了,在伯特倫旅館很少有人用這麼大的力量推門。一位年輕人大步走進來,徑直走向前臺。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充滿活力,相比之下伯特倫旅館就像是一座博物館,而旅館裡的人都像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被灰塵包裹著的文物。他彎下腰,問戈林奇小姐:

「塞奇威克女士住在這兒嗎?」

此時戈林奇小姐的臉上絲毫沒有那種「歡迎光臨」的微笑,她的目光變得冷漠起來。她說:

「是的。」接著,她滿臉不情願地將手伸向電話,「您想找——」

「不,」年輕男子說道,「我只是想給她留一個口信。」

他從皮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將它沿著桃花心木的櫃檯推向戈林奇小姐。

「我僅僅是確認一下她是不是住在這裡。」

他說這話時四下打量了一番,語氣裡有一絲懷疑。然後他便轉身面向門口,冷漠地掃視著大廳裡坐著的人們。而這樣冷漠的目光也掠過了勒斯科姆和艾爾維拉。勒斯科姆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該死。」他想,「艾爾維拉是位漂亮的姑娘。如果我是一個年輕小夥子,我也會格外留心漂亮姑娘,尤其是在這麼多老傢伙們的陪襯之下。」但似乎這位年輕人並沒有對漂亮姑娘表現出什麼興趣。他轉回身,面向櫃檯,似乎是為了引起戈林奇小姐的注意般提高了嗓門,說:

「這兒的電話號碼是多少?是一一二九嗎?」

「不是。」戈林奇小姐說,「三九二五。」

「屬於攝政街嗎?」

「不是,是梅費爾區。」

他點點頭,然後轉身迅速走出了大門,像來時一樣用力推開門揚長而去,留下兩扇在身後搖擺著的門。

大廳中的每個人似乎都深吸了一口氣,並且發現此時都難以接上剛剛被打斷的各自的話題。

「好吧。」勒斯科姆上校更加不自然,好像找不到什麼詞語來組織對話。「好吧,真的是!現在的這些年輕人啊……」

艾爾維拉微笑著。

「您認出他來了,是嗎?」她說,「您知道他是誰嗎?」她的語氣中有一些敬畏。隨即,她繼續提醒他:「拉迪斯拉斯·馬利諾斯基。」

「噢,是那個小子。」勒斯科姆聽到這個名字後覺得有點兒耳熟,「一位賽車手。」

「沒錯。他曾連續兩年都是世界冠軍。一年前出了起嚴重的事故,摔斷了不少骨頭。但我敢肯定他現在一定又在繼續了。」她抬起頭傾聽,「他現在開的就是一輛賽車。」

街上那轟鳴的馬達聲傳入了伯特倫旅館。勒斯科姆上校看出來了,拉迪斯拉斯·馬利諾斯基是艾爾維拉的崇拜物件之一。「好吧,總比崇拜那些流行樂歌手、抒情歌手或者留著長髮的披頭士強,無論他們管自己叫什麼。」在看待年輕人的問題上,勒斯科姆很守舊。

大堂的門又開啟了,艾爾維拉和勒斯科姆上校都滿懷期待地看向那個方向,然而伯特倫旅館已經恢復了正常,走進來的只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年教士。他站在那裡,帶著一絲疑惑的神情,四下望了望,似乎忘記了自己在哪兒或者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這樣的經歷對彭尼法瑟教士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他在火車上時,也會這樣記不起自己打哪兒來,記不清要去哪裡,或者為什麼要坐火車!他獨自走在路上時,坐在委員會會場時,都曾有過這樣茫然的時刻。而就在剛剛,當他坐在教堂裡的教士席上時,他又經歷了這樣的時刻:他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已經布完道了呢,還是正準備要佈道。

「我認識那個老傢伙。」勒斯科姆注視著他說,「他是誰來著?我記得他總是住在這兒。阿伯克龍比?領班神父阿伯克龍比?不,儘管他長得很像阿伯克龍比,但不是他。」

艾爾維拉毫無興趣地打量著彭尼法瑟。同剛剛那位賽車手比起來,他毫無魅力可言。她對任何神職人員都不感興趣,儘管在義大利時,她對紅衣主教心存一些敬意,那也只是因為她覺得那些人至少看起來十分賞心悅目。

彭尼法瑟的臉色變得明朗起來,讚賞地點點頭。他認出來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沒錯,他在伯特倫旅館,這兒正是他今天落腳的地方,他打算要去——呃,他要去哪兒來著?查德敏斯特?不,不,他才從查德敏斯特過來。他打算要去,沒錯,去盧塞恩開會。他向前邁開腳步,喜氣洋洋地來到了接待臺前。戈林奇小姐熱情地接待了他。

「彭尼法瑟教士,很高興看到您。您看起來真不錯。」

「謝謝,謝謝。我上週得了重感冒,不過現在已經痊癒了。這兒有我的房間嗎?我是不是寫過信預訂?」

戈林奇小姐的話讓他安下心來。

「是的,沒錯,彭尼法瑟教士。我們收到您的信了,並且已經為您預留了十九號房間。您上次來也住在這間。」

「謝謝,謝謝。我,呃,讓我想想,我想住四天。實際上我要去盧塞恩一天,但在我不在的那天請為我保留房間。我會把大部分的行李都留在這裡,只帶一個小包去瑞士。沒什麼問題吧?」

戈林奇小姐的話再一次打消了他的顧慮。

「一切都沒問題。您在來信中已經解釋得非常清楚了。」

換做是其他的人,也許不會使用「清楚」這個詞。由於他的信寫得很長,說是「詳細」也許更貼切一點。

所有的焦慮都消散了,彭尼法瑟鬆了口氣,連同他的行李一起被帶到了十九號房間。

二十八號房間裡,卡彭特夫人摘下了戴在頭上的那頂紫羅蘭色的帽子,小心翼翼地將睡衣放在她床上的枕頭上。她抬頭,看到剛進門的艾爾維拉。

「噢,親愛的,你來啦。需要我幫忙整理行李嗎?」

「不用了,多謝。」艾爾維拉禮貌地說,「您知道的,我沒什麼需要整理的。」

「你要住哪間臥室呢?浴室就在這兩間屋子的中間。我囑咐他們把你的行李拿到稍遠一點的那個房間裡了,我覺得這間房有點吵。」

「您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艾爾維拉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

「你確定不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謝謝。真的不用您來幫忙。我想先洗個澡。」

「嗯,沒錯,這是個好主意。要不你先洗吧,我還要再整理一下行李。」

艾爾維拉點點頭。她走進兩間房連線處的那間浴室,關上門,插上插銷,然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開啟行李箱,將一些東西扔在了床上。接著她脫掉衣服,換上了睡袍之後走進浴室,開啟水龍頭。之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靠著電話機的床上。她仔細聽了會兒周圍的動靜,以防有旁人打擾,然後拿起了聽筒。

「這裡是二十九號房間,麻煩您幫忙接通攝政街一一二九號。」

富家女孩為學習上流社會行為而在私立學校接受相關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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