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格拉迪斯說,「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天我也在莊園裡幫忙,離她們很近。」
「希瑟死的時候?」
「不,當她弄灑雞尾酒的時候。酒都流到了裙子上,那條裙子很不錯,是寶藍色的尼龍塔夫綢做的。為了這個重要的場合,她特地將它收拾一新。而且這事說來很有趣。」
「怎麼有趣?」
「當時我沒想到,但現在仔細琢磨起來,我覺得確實很有趣。」
謝莉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她能理解這裡說的「有趣」是什麼意思,不是指幽默。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告訴我什麼東西很有趣?」她懇求道。
「我幾乎能肯定,她是故意那麼做的。」
「故意把雞尾酒弄灑了?」
「是的。我真覺得這很奇怪,不是嗎?」
「灑在一條嶄新的裙子上?我不相信。」
「我現在很好奇,」格拉迪斯說,「阿瑟·巴德科克會怎麼處理希瑟的衣服。那條裙子洗乾淨了就沒事了,或者我可以把它改窄一點。那是條很漂亮的寬下襬女裙。如果我去問阿瑟·巴德科克買下這條裙子,他會不會覺得我很討厭?我想我都不用做任何改動,那是條漂亮的裙子。」
「你不會……」謝莉說,「介意嗎?」
「介意什麼?」
「呃,買一條一個女人死去時穿的裙子。我是說,還是那樣死去的……」
格拉迪斯看著她。
「這點我倒沒想過。」她承認道。然後考慮了一會兒,接著又高興了起來。
「我不覺得有什麼關係,」她說,「畢竟,只要你去買二手的東西,那東西的主人都死了,不是嗎?
「是的。可這條裙子不一樣。」
「我覺得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格拉迪斯說,「那是一抹漂亮的藍色,布料也很貴。至於那個奇怪的行為,」她沉思著繼續說道,「我想我會在明天早晨上班的路上去一下莊園,跟朱塞佩先生談談這件事。」
「那位義大利管家?」
「是的,他真的帥極了。眼睛閃閃發亮,但他的脾氣很差。我們去莊園裡幫忙時,他一天到晚都在催促我們做事。」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但我們幾個都不在意。他有時會變得非常友善……我可能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問問他我該怎麼辦。」
「我不覺得你有什麼好告訴他的。」謝莉說。
「呃,因為這件事很有意思啊。」格拉迪斯說,執意用她最喜歡的形容詞。
「依我看,」謝莉說,「你只是想找個藉口去跟朱塞佩先生說話吧,你最好當心點兒,我的姑娘。你知道那些義大利佬是什麼樣的!隨時有關於私生子贍養問題的條例出臺。衝動又狂熱,義大利人都這樣。」
格拉迪斯心醉神迷地嘆了口氣。
謝莉看著她朋友那張胖乎乎、略帶雀斑的臉,斷定自己的忠告完全派不上用場。朱塞佩先生,她心想,在別處應該有更好的情人。
2
「啊哈!」海多克醫生說,「正在拆毛衣啊,我明白了。」
他將視線從馬普爾小姐身上移到一堆毛茸茸的白色毛線上。
「您建議過我,說如果不會編毛衣,就試試拆掉它們。」馬普爾小姐說。
「您似乎對此相當認真。」
「剛起針的時候我就在樣式上犯了個錯誤,使得整件衣服都喪失了比例,所以我不得不把它全拆了。您瞧,這是種非常複雜的樣式。」
「對您來說有複雜的樣式嗎?完全沒有。」
「我想,就我現在這個糟糕的視力,真的應該堅持織平針。」
「但您會發現那很無聊。嗯,我很榮幸,您採納了我的意見。」
「難道我不是一直都聽從您的建議嗎,海多克醫生?」
「您會採納那些適合您的建議。」海多克醫生說。
「請告訴我,醫生,當您向我提出這個建議時,您腦海裡真的在想織毛衣嗎?」
他看到她閃爍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
「那你對謀殺案件的拆解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他問。
「恐怕我的才能大不如前了。」馬普爾小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胡說,」海多克醫生說,「別告訴我說你一點兒結論都沒想出來。」
「當然,我得出了一些結論,而且是相當確定的結論。」
「比如說?」海多克探詢地問。
「如果說那天的那杯雞尾酒被人動過手腳,那我實在想不出是怎麼辦到的……」
「也許事先把藥放進眼藥水瓶裡了。」海多克醫生提出了他的設想。
「您太專業了。」馬普爾小姐欽佩地說,「但就算那樣,在我看來,沒有一個人看到下藥的過程,這也太奇怪了。」
「謀殺不該只是做了,還應該被看見做了!是這樣嗎?」
「您把我的意思理解得很準確。」馬普爾小姐說。
「這是實施謀殺必須承擔的風險。」海多克說。
「哦,確實如此,就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是通過詢問和清點人數後,我發現當時在場的至少有十八到二十個人。我總覺得在這二十個人中,一定有人看見下藥這個動作了。」
海多克點點頭。「當然,每個人都這麼認為。但很明顯,沒人看到。」
「我懷疑。」馬普爾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您究竟想到了什麼?」
「嗯,有三種可能性。我現在假設有一個人看到了什麼,二十個人中的一個,我覺得這個假設很合理。」
「我覺得您是在逃避問題,」海多克說,「我隱約想到了之前一個有關可能性的可怕試驗,說六個戴白帽子的人和六個戴黑帽子的人,你得運用數學方法計算出打亂帽子的可能性和比例。要是您正在思考這類問題的話,那您會發瘋的。我向您保證!」
「我完全沒在想那樣的事。」馬普爾小姐說,「我只是在想可能性……」
「是的,」海多克深思熟慮地說,「您很擅長這個,一直都是。」
「您要知道,很有可能,」馬普爾小姐說,「在這二十個人中,至少有那麼一個是善於觀察的。」
「我認輸,」海多克說,「讓我們來聊聊這三種可能性吧。」
「恐怕我只能跟您大概講一下。」馬普爾小姐說,「我還沒仔細考慮清楚。克拉多克總探長,以及在他之前的科尼什探長,都已經詢問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了。所以自然的,要是有人看到了什麼,當時就會立馬說出來。」
「這是第一種可能性嗎?」
「不,當然不是,」馬普爾小姐說,「因為這件事壓根沒發生。如果某個人看到了什麼而不說出來,那您認為是為什麼?」
「我正在洗耳恭聽。」
「可能性一,」馬普爾小姐說,她的臉頰由於興奮而微微透紅,「看到的這個人,並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也就是說,他是個相當笨的人。這個人,我們可以說他只用眼不用腦。這類人是那種,當你問他:‘你有沒有看見有人往瑪麗娜·格雷格的酒杯裡放東西?’他會回答說:‘哦,沒有。’但如果你問:‘你有沒有看見有人把手放在瑪麗娜·格雷格的酒杯上面?’他會說:‘哦,是的,我當然看見了。’」
海多克大笑起來。「我承認,」他說,「大家都沒考慮到我們中會有白痴。好吧,我同意你說的第一種可能性。有個白痴看到了,而這個白痴無法領悟那個動作的含義。那麼第二種可能性呢?」
「這種可能性也許有點兒牽強,但我確實認為是一種可能。也許有那麼一個人,大家都對他往酒杯裡放東西習以為常了。」
「等等,等等,這一點你再解釋得清楚一點。」
「在我看來,」馬普爾小姐說,「如今人們經常往吃的、喝的里加東西。在我年輕的時候,吃飯時服藥是一種很不好的舉止。就跟在飯桌上擦鼻涕一樣,是絕對不能做的事情。如果你要服用藥丸或膠囊,或是一勺藥水之類的,你得走出大家都在的房間才行。但現在情況的不同了。我跟我侄子雷蒙德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發現他的一些客人似乎隨身攜帶著很多藥丸和藥片。他們會在吃飯的時候服用,或者飯前,或者飯後。他們把阿司匹林之類的藥物放在隨身的手提包裡,時不時拿出來吃一片,就著茶或者飯後咖啡喝下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哦,是的,」海多克醫生說,「我現在明白您的意思了,這種觀點相當有趣。您是說有人……」他停了一下,「還是用您自己的話來說吧。」
「我的意思是,」馬普爾小姐說,「很有可能——這個猜測非常大膽,但絕對有可能。某個人一拿起酒杯,當然了,他或她認為那是自己的酒杯,接著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往裡面加了點什麼東西。如果是這樣的話,您瞧,人們是不會去細想的。」
「儘管如此,他,或者她,沒辦法保證事情之後會如何進展。」海多克指出。
「確實,」馬普爾小姐表示同意,「那是場賭博,一次冒險。但確實有可能發生。接著就是,」她繼續說道,「第三種可能。」
「可能性一,一個白痴,」醫生總結道,「可能性二,一個投機者——可能性三又是什麼?」
「有人看見了什麼,卻故意保持沉默。」
海多克皺起了眉頭。「為什麼呢?」他問,「您是在暗示,有人會就此事進行勒索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馬普爾小姐說,「那就是相當危險的。」
「是啊,確實如此。」醫生目光敏銳地看著這位腿上擱著白色毛衣的老婦人,「您是不是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這第三種可能性?」
「不,」馬普爾小姐說,「我不這麼覺得。這會兒我還沒掌握充分的證據。除非,」她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有其他人被殺。」
「您認為還會有人被殺嗎?」
「我希望不會。」馬普爾小姐說,「我希望並祈禱不會。可這種事情總會發生,海多克醫生。這就是恐怖而悲哀的事實,這種事總會發生。」
即大名鼎鼎的《v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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